穎娘家今兒夜飯吃的尤其早，日頭還未落山，外頭還亮天亮地的，穎娘就開始張羅阿芒丫頭吃早夜飯。
不過冬令時節，天黑的尤其早也尤其快，待阿芒同丫頭吃完夜飯，天色已經一陣黑似一陣一陣急似一陣，不大能夠看清廚房的布局了，二人抹了把嘴，趕忙提上簇新的竹腰籃，一步一回頭的出了門。
立在門外，親眼看著被果娘扯住衣擺的穎娘闔上院門，一大一小的身影一點一點在眼前消失，又側耳傾听著沉悶而緩慢的閂門的動靜，卻仍舊不放心，上手一連推了好幾記，確定院門確實已經閂好了，才三步一回頭的離開了四喜巷。
門內，穎娘靠在門邊，側耳貼在門板上听了好一會兒，直到熟悉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她的五識中，許久，才折身往廚房去。
果娘緊緊牽著姐姐的手，一步一回頭，大大的杏子眼里有著局促和不安，透著和她年紀不符的憂慮。
拉了拉穎娘的手︰「姐姐，阿芒哥哥、丫頭哥哥，要到天黑才能回來嗎？」
這是丫頭告訴小女孩兒的。
穎娘點了點頭︰「是啊！」
「那要多黑呢？」小女孩兒歪著腦袋，卻有些犯愁。
在小女孩兒的印象里，就像天亮和天亮不同一樣，天黑和天黑亦是是不同的，有的辰光真的跟鍋底一樣黑，她都看不見姐姐。可有的辰光卻有星星點點，就像火螢蟲，也像「入夜」。
穎娘就告訴她︰「等到月亮爬上來的辰光，哥哥們差不多就能回來了。」
小女孩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似是在告訴姐姐，又仿佛在問姐姐︰「哥哥們賺錢？賣姐姐做的好吃的！」
「好吃的可是哥哥姐姐還有果兒一起做的，果兒還幫忙燒火了對不對？」穎娘蹲了下來，糾正小女孩兒的說法，這是他們所有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果娘就不住點頭，外頭卻有舒緩的叩門聲響起，姐妹倆俱都唬了一大跳的同時，屏氣凝神。
「請問有人在家嗎？」是個年輕婦人的聲音。
果娘眼前一亮，小小聲地告訴穎娘︰「是個姨姨。」又有些疑惑︰「不是姨姨……」
果娘說的糊里糊涂的，穎娘卻能明白她的意思，朝她點了點頭，確實不是舒執事的聲音，就有些猶豫了。
她自然記得阿芒同丫頭的再三囑咐，除了張大哥、義十八，還有舒執事諸人之外，饒是街坊也不要輕易開門，只做不在家。
自然明白他們的苦心，可到底仍舊不免有些遲疑。
果娘眼珠子微微移動，顯然同樣記得阿芒丫頭的話兒，可似乎對婦道人家天生沒有甚的防備，悄聲問著姐姐︰「不開門嗎？是個姨姨呢！」
穎娘瞬間回過神來，壞人可是不分老弱婦孺的。
當即不去理會極有規律的叩門聲，告訴果娘︰「我們不開門了。」又同她解釋，告訴她不能隨隨便便給陌生人開門，更不能隨便相信陌生人……
外頭叩門聲在停頓了一瞬之後，門前似乎又多了一位婦道人家，有交談聲傳來，這回穎娘同果娘沒顧得上多想，已是同時听出了舒執事的聲音。
穎娘也不知道自個兒到底是慶幸還是尷尬，卻已顧不上那些個有的沒的，趕忙上前應門。
撤下門閂，打開院門，就看到了門外二人訝然的表情。
舒執事很快笑了起來︰「你們在家啊！」
穎娘點了點頭，臉上臊得通紅的，根本不敢去看另一位婦道人家的面孔，朝舒執事道︰「就我們倆在家，兄弟們出去了。」
那婦道人家恍然大悟，倒是沒有氣惱，反而笑了起來，上前一步，同穎娘自我介紹︰「我是老鎮二甲成衣鋪子的，二旬前兩位姑娘在我們那定做的衣裳早就已經完工了，我瞧著你們一直沒有過來拿，就想著給你們送過來……」
穎娘早在這位婦道人家開口的辰光，已是瞬間想起了這出事兒，認出了眼前這位婦道人家正是曾給她們量身的大嫂。
臊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
自己根本忘了這回事兒，人家好心好意的送上門來，她卻將人家往壞處想，叫她吃閉門羹，趕忙再三再四的道謝道歉，又去廚房裝了一匣子她給果娘做的芋頭糕︰「大嫂，實在是對不住，都是我的不是，這是自家做的茶食，大嫂帶回去甜甜嘴兒。」
成衣鋪大嫂自然不肯收，她是土生土長的崇塘人，如何不知道這片修睦坊的來路，還擔心小臉臊得通紅的穎娘自責，特地安撫她︰「不算個事兒，姑娘可千萬別放在心上。何況女孩子家家的，獨自在家，饒是在崇塘這樣的地界也該多留個心眼的……」
待送走成衣鋪大嫂，舒執事也一手攬著穎娘一手牽著果娘，告訴她們︰「那位大嫂說得不錯，女孩兒得學會保護自己。」
穎娘或許並不理解舒執事所說的「保護」到底意味著甚的，卻贊同這兩個字兒，重重點頭。
舒執事笑著拍了拍穎娘的肩膀，又問她道︰「都這辰光了，阿芒同丫頭哪兒去了？」
或是生死之交的緣故，這幾個孩子的感情都很好，據她所知，那兩個小小子從不會單留這兩姐妹在家的。
就听穎娘告訴她︰「阿芒哥同丫頭去了‘樓外樓’，我們打算自個兒做些小買賣……」
穎娘三言兩語地將他們的打算同舒執事說了說，舒執事有些心疼，若是留在堂里，哪里用得著他們小小年紀為生計奔走發愁的。不過或許就像秦司總說的那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終能走出自己的路來。
沒說甚的，只是把果娘抱在了懷里，又拍了拍穎娘的肩膀。
果娘大大的杏子眼骨碌碌的轉，眼見姨姨同姐姐都不再說話，眼前一亮，趕忙告訴舒執事︰「姨姨，我明年就能念書啦！」
那雀躍的小模樣，看得穎娘哭笑不得，小女孩兒怕是預備將這句車 轆話說到過年去了。
可到底笑不出來，也不知道阿芒丫頭那，到底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