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撓了撓頭。
照穎娘這樣說來，權宜之計確實譬如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是甚的長久之策。
對于真正關心他們的人來說，哪怕並無惡意，也不免有敷衍之嫌，失之于誠。
只是，感受著與穎娘發自內心的自責、持正、壓抑，還有似乎是釋放的情緒……除了確實能夠感同身受之外，事後丫頭重新回味的辰光，他又發現還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開始在心頭縈繞。
可到底奇異在哪里，思來想去，其實話都到了嘴邊了，可他就是說不上來，那叫一個抓心撓肝。
趕忙找機會背著穎娘比手畫腳地解釋給阿芒听，希望在他心目中簡直無所不能的阿芒能夠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能夠捅破他面前的這張紙，能夠解開他已經卡在喉嚨口的疙瘩。
阿芒自然不是無所不能的，但他確實似乎能夠理解丫頭使出全身力氣，迫切地希望他能夠理解的表述。
他不知道他的感覺對不對，但他腦海中下意識地就蹦出了一個感覺來。
穎娘，似乎太過用力了。
至于具體怎的說，或是閱歷淺薄，智慧、言辭俱都匱乏的緣故，他亦是心曲縈回卻偏偏說不上來。
但心里頭就有這麼個意思在。
阿芒覺得他還是比較能夠理解穎娘這番改變的心理軌跡的，畢竟他們在人生路上曾經有過那麼一段近乎相似的經歷，所以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他們的心意是能夠相通的。甚至于這樣想來，在這一刻，他瞬間就理解了丫頭對于範老二的感情為何會那樣的復雜。
因為他們深知人生路上的不平坦，所以他們每一步都走的無比的認真。
範老二的言行舉止之于丫頭而言，無疑是稱不上「認真」二字的，在丫頭心目中，他一直都是吊兒郎當的典型，他還沒法兒去透過吊兒郎當的表象看到他的認真。
而相較而言，穎娘似乎又太認真了。
從內而外的認真。
當然，他並不是說認真不好。
認真當然好，尤其是對于曾經的他們，甚至于以後的他們來說，人生路上從來都是一步之差，生死之間。
可他同時也相信凡事兒俱都過猶不及，認真亦是。
太過認真了，似乎就成較真了。
太用力了……他擔心穎娘把自己繃得這樣緊，就像他小辰光玩過的彈弓，終有一天倏地就失力了……
可再回過頭來一想，他們，似乎都有類似的問題。
就像穎娘仿佛是被自己最相信的甚的物什束縛住了一般，譬如丫頭，若不是較真的話兒，他那樣好脾氣且識時務的一個人，怎的可能會同範老二這麼一個看起來就不甚友好的人針鋒相對的；再譬如果娘，若不是較真的話兒，就不會生生把自己逼出心理障礙了；還譬如他自己……
所以他也不知道該怎的辦。
不過卻大概其地能夠反推，對于不那麼較勁的人來說，不管甚的事兒，一旦當你不知道該怎的辦的辰光，那最好的辦法，莫過于耐心等待、見招拆招。
簡單地同丫頭說了說，丫頭恍然大悟，阿芒真是神了，他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正是這個意思。不過卻不贊同自己不喜歡範老二僅僅是因為自己的較真，可又不知道該如何同阿芒去解釋，只好暫且把這樁事兒擺在了一旁。
而因為阿芒同丫頭俱都當局者迷的緣故，穎娘暫且還不曉得阿芒對于自己的正解，已經做出選擇的她當下全幅心思都被果娘同「葭草吐綠頭」給瓜分了。
只有著多年茶食號司務經驗的穎娘臨了臨了，卻緊張了起來。
她不曉得自家頭一天開門做買賣，究竟該準備多少份茶食才妥當。
而且穎娘這一緊張，原本也曾考慮過這個問題的阿芒同丫頭也莫名緊張了起來。
當然，他們並不是同穎娘一樣擔心「葭草吐綠頭」賣不動。
畢竟據他們的觀察來看，不比旁的地方，不知道是因為自視甚高還是習慣了固步自封的緣故，反正並不全是習慣的緣故，在吃食上頭，百姓們只願意拘泥于他們日復一日熟悉的口味，其余來路的口味都會被他們視作古古怪怪的邪門歪道。而崇塘或是因著環境的緣故，百姓們還是比較樂于接受各色新鮮食物的，包括吃食。
他們只是擔心他們不會賣哪怕他們不但經歷過理論上的培訓，還曾實地考察過，仍舊不免擔心。
「要不，先做十份？」丫頭非常謹慎地建議道。
穎娘抬頭看了眼丫頭，在心里默默算了回純利，不超過五十文錢。
可距離過年只有五十天左右了，不比果娘，掰著手指頭盼著過年，穎娘卻希望能慢一點，再慢一點……
或是看出了穎娘的沮喪同迫切，丫頭撓了撓頭，阿芒卻已一拍膝蓋︰「先做五十份吧！」望著抬起頭來一臉驚詫地望著他的穎娘，朝她點頭︰「先做這麼多吧，咱們能行的。」
穎娘不知道能不能行，卻決定按阿芒所說，試上一回。
從黎明到黃昏，耗盡心力制作出五十份「葭草吐綠頭」，阿芒同丫頭也各自完成了五十份包裝同簡介。
只兩人雖然不放心單留穎娘果娘姐妹在家，卻異口同聲的，俱也不許穎娘帶著果娘一道過去「樓外樓」。
丫頭異常的堅決︰「姐，這樣拋頭露面的事體，你只管交給我同阿芒哥就是，我會好好賣的。」
穎娘就愣了一記。
這是她頭一回在丫頭嘴里听到「拋頭露面」四個字兒，有些反應不過來。
阿芒也看了丫頭一眼，同樣，在此之前，他從不知道丫頭的心里會有這四個字兒的位置，下意識地覺得這麼說不對，也下意識地沒有深究。
同穎娘道︰「夜里頭更深露重的，你還是安安心心地在家照顧果兒吧！何況今兒是咱們頭一遭開門做買賣，我同丫頭一道去，相互間也能有個照應，過兩天等咱們俱都上手了，就能輪流過去了……」又再三囑咐穎娘不要應門︰「除了張大哥同舒執事他們，誰敲門你都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