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意嗎?
愣怔過後,穎娘在心里重復這個問題。
細細思量過後,她覺得她並不介意。
畢竟還是那句話,這組「四喜如意」難度並不高,行家只要多試上兩回,就能踅模出其中的門道來,想要仿制,實在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兒了。
她給不給,或許都是一回事兒。
不過,且有一則,手藝不是旁的,能送,不能賣。
就抬起頭來,朝阿芒望過去。
這畢竟不是她一個人的事兒。
阿芒看著,就朝她點了點頭。
其實早在穎娘低頭沉思的那一刻,阿芒就已經下意識地知道穎娘是不會介意的。不為甚的,他就是知道。
不過不管穎娘到底介不介意,他都支持她的決定。
只或是看到阿芒點頭,本就連教給自家都不放心的義十八就更是一千個不答應了︰「這怎的能成!」又去看秦十九爺︰「十九叔!」
語氣已經相當鄭重了。
秦十九爺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若想在崇塘立足,行業之首的「錢德隆」絕對是他們繞不過去的坎兒,只這會子還不是說這話兒的時候,只得安撫他︰「你先別著急,先听听何大姑娘怎的說。」
穎娘自然明白義十八的好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不過還是實話實說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十九叔,十八兄,我不介意,不過賣就不必了,若是‘錢德隆’看得上我這點小把戲,送給他們也不妨的。」
義十八就瞪圓了眼楮望著穎娘,那模樣不但像傻子,更像在看傻子。
她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甚的?
又去看阿芒。
阿芒就又朝他點了點頭。
相比于賣,他也更傾向于送,畢竟在他而言,穎娘的手藝是無價的。
只義十八並不是他們肚里的蛔蟲,頓時就不想說話了。
而秦十九爺眼見穎娘答應的完全沒有負擔,確實是松了一口氣,不過也確實沒把穎娘說的「送」字兒放在心上就是了,他只以為小姑娘這是不好意思講價罷了。
朝穎娘道謝,又同她商量︰「何大姑娘要是放心的話兒,這件事兒就交給我,我去同‘錢德隆’的東家談。」
這樣也可以,穎娘沒有多想,應了下來,秦十九爺就提出要給她打張收條︰「既是這樣,那咱們就說定了,這兩籃子‘四季如意’我就收下了,這樣,我給你打張條子!」說著就叫人把筆硯拿來。
「不用,不用。」穎娘趕忙婉拒,這還不至于,更何況︰「上回您把定金交給我之後,我都忘了給您打張收條了。」
說到這里,穎娘不免有些慚愧。
秦十九爺卻道︰「不過幾兩銀子罷了,如何能同這茶食相提並論,這是應該的,你听我的就是了。」
說著不容穎娘拒絕,照著之前穎娘遞上的帖子,將單個樣品的名稱、規格、品種、顏色、用料、保質期限,尤其感官等等內容一五一十地羅列了出來,就差照模照樣的畫下來了。
畢竟穎娘是信任他,或者說是信任他們秦白芹的家風,信任族中兄弟子佷曾經的善舉,才將這兩份兒茶食交給他。他心里雖有把握,錢誠如,也就是「錢德隆」的現任東家,一定會將這組「四喜如意」拿下來的。可以防萬一,他還是要未雨綢繆,自覺承擔起這個責任來。不管如何,這組「四喜如意」但要閃失,就是他的罪過。
穎娘雖然不知道秦十九爺如此詳盡撰寫收條的緣由,卻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暗暗提醒自己,往後也要這樣謹慎才成。
隨後記掛著果娘,告辭離開,義十八送他們到門口,心里雖還別扭,卻已理智地接受了他們的決定。
只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比起之前理智地接受穎娘諸人拒絕保嬰堂,此時的他,其實已經沒有那麼理智了。
穎娘卻從他的臉色中窺探出了一二來,忽的止步,喊了聲「十八兄」,義十八下意識地轉過頭來。
穎娘就笑了起來,下巴微微抬高,目光筆直地看著他,告訴他︰「十八兄,一味茶食而已,在我而言雖然珍貴,可我以後一定還會制作出更多更好的茶食來,到辰光一定請你品味!」
義十八站在原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感覺,好熟悉!
他仿佛看到了他同十二弟差不多年紀的辰光,游宦在外的五姑祖父卸任還家,給五姑祖父當了一輩子幕僚的三姑祖父也一道回來,他第一次見到五姑祖母同三姑祖母的情形。當時,一身清氣的兩位姑祖母,通身上下像是會發光一般,看得他甚至于挪不開眼楮,小小的心靈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意識到,甚的是「美」,甚的是「清」,甚的是「貴」。
而眼前的這位小姑娘,年紀雖小,身上,卻隱隱有了自家姑祖母們的派頭。
她的眼楮,清澈而干淨,既有三姑祖母如晨露中山川草木的爽氣,也有五姑祖母安寧中帶著包容的氣息,仿佛能容得下整個天地。
有容乃大!
這份氣度,他好想把她帶去姑祖母們面前,讓她們看看像不像她們小辰光的模樣。
不過,暫且不急。
回過神來,鄭重地朝著穎娘點頭︰「我等著。」
穎娘就松了一口氣,又見阿芒贊許地朝他們二人點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回去的路上,腳步輕快,更有晶瑩剔透的靈感噴薄而出。
……
義十八的腳步也很輕快,看著穎娘同阿芒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才折身回去信房。
秦十九爺已經將兩籃子「四喜如意」收進食盒中,義十八也不敢要。就像秦十九爺之前說過的那般,這可不是幾兩銀子的事兒。卻沒看到穎娘特地給他們制作的那籃子「白芹」,之前就他吃了一束而已,分明還剩好些,視線就落在了秦十九爺身上。
「你不是已經嘗過一束了麼!」秦十九爺神色泰然︰「剩下的我收起來了,打算夜里頭召集你們兄弟,讓你們一道賞一賞。而且過兩天書院里還有課,我也準備帶過去讓學生們開開眼界。」
義十八委屈︰「可我才嘗了一束白扁豆皮的,還有白芸豆皮的還沒試呢!」
你這都嘗了一束了,我這可就聞了個味兒,秦十九爺不理他,拎著食盒就要出門︰「要不要跟我一道找你錢大表哥蹭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