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同錢家不但是姻親,而且這麼多年來,一貫志同道合、相互欣賞,相處起來自然要比旁人家親厚的不是一星半點,甚至于兩家的子弟都是一道長大的。
譬如秦十九爺好了,就同現任「錢德隆」東家錢誠如年紀相仿,雖然隔著輩兒,錢誠如還要稱呼秦十九爺一聲好听的,可當年在麗澤書院念書時卻曾同過班,一起打過架一起逃過課,就差同穿一條褲子了,自然交情匪淺。
說起蹭飯來,自是明堂正道。
只不過話說回來,吃飯真不是主要的。
不待錢誠如張羅席面,秦十九爺已經打開食盒,略顯得意地將這兩籃子「四喜如意」擺上桌面給錢誠如看︰「趕緊的,瞧瞧我家老爺子的壽宴回禮,四喜如意!」
「哦?」不比秦十九爺,雖說這世上好多事兒的本質都是共通的,可秦十九爺能懂得欣賞,卻不懂茶食。但錢誠如打小就被祖父丟在「錢德隆」中打磨,早已是個中行家,起初听說秦家老祖宗的壽宴回禮有著落了,神色雖也鄭重,可在看到「四喜如意」的那一刻,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掏出手帕將每一根手指擦干淨,方才接過籃子細細打量了起來。
同穎娘當初看到「錢德隆」的寸金糖時一模一樣的反應,一壁看,一壁已是將原料以及制作步驟在腦袋中過了一遍。
只穎娘當即就能大約模至地踅模出寸金糖的制作工藝來,錢誠如卻是越看越不敢輕易確定。
眉頭緊皺,就問秦十九爺︰「十九叔,您這回禮是打哪來的?我瞧著,倒是有幾分姑蘇船點的品格。」
可不過兩三分,頂破天也超不過四分去,骨子里完全是兩碼事兒,只饒是他一時半會兒的都說不出這新生出來的這碼子事兒到底是甚的事兒。
不過有一則他能肯定,這籃子「四喜如意」絕不是崇塘同行的手筆。
秦十九爺頷首,越看越喜︰「不錯,我瞧著也有兩分姑蘇船點‘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品格,不過還真不是姑蘇船點,就是咱們崇塘自家出的新品。」
這才將來龍去脈細細告訴給錢誠如听︰「……這也是何家大姑娘謙遜良善的緣故,到底怎的說,就看你的了。」
秦十九爺話音落下,趁機讓人將錢大掌櫃請來掌眼的錢誠如看著錢大掌櫃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有甚的可說的,當機立斷︰「我買,還請何大姑娘開價。」
只想到「何」姓,不由在心里滾了個來回︰「十九叔,只不知道是哪個何家?」
何氏雖不是甚的大姓,可滿崇塘卻也有幾家同行姓何,只他並不覺得那幾家有人能做出這般風骨的茶食來,更不相信有哪家會想賣掉這項手藝。
還在琢磨著這籃子「四喜如意」的錢大掌櫃卻是心中一動,望著義十八,月兌口而出︰「不會是上回十八郎帶來的那位小姑娘吧!」
下首陪坐的義十八就笑了起來,朝他拱手道︰「錢大掌櫃好記性,正是那位何家大姑娘。」
錢大掌櫃就倒抽了一口涼氣。
又恍然大悟,難怪沒能在「樓外樓」找到他們的蹤跡!
錢誠如卻已然糊涂的,怎的又是大姑娘又是小姑娘的?
錢大掌櫃已是看了眼手里的「四喜如意」,苦笑道︰「東家,那位何大姑娘似乎不過十歲上下的年紀。」
「果真?」一直還算持得住的錢誠如終于坐不住了。
又拿起另一籃子「四喜如意」,盯著那一束白芹看了許久,搖了搖頭︰「我都看不出她這用的甚的技法。」
秦十九爺听了就含混道︰「這小姑娘似乎精通雕刻。」
錢誠如再次搖頭︰「不過十歲年紀而已。」
想想自己十歲的辰光又在干甚的,不免汗顏。不過話說起來,秦家的幾位叔祖、姑祖還不到十歲辰光就開始壅制秦白芹了,人比人,還真是氣死人。
這樣想來,倏地又振作了起來︰「十九叔,你再給我說說這位何大姑娘吧!」
這倒是不妨,秦十九爺點了點頭,不過他也只是道听途說罷了,就把義十八推了出來︰「十八,你同你表哥說說吧,說起來,他們還是你同羅三哥帶回崇塘的。」
「行啊!」說到這個,義十八還真是當仁不讓。
就把他們天南地北的兩路人是怎的結識的,穎娘他們又是怎的拒絕保嬰堂決定自力更生,他怎的帶著他們去「樓外樓」長見識,結果沒出兩天,就被穎娘他們驚艷到了的樁樁件件告訴給錢誠如听。
錢誠如頻頻點頭,更是道︰「難怪!我就說我似乎能在這籃‘四喜如意’中看到‘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氣韻,原來小姑娘小小年紀已是歷經苦難,難得,真是難得!」
義十八不住頷首,秦十九爺卻是一怔,目光落在了「四喜如意」上,他怎的不曾看出來?
錢誠如又問起了「芙蓉顯小陽」來︰「究竟甚的樣,竟能讓老祖宗同你們俱都推崇備至,想來必是不凡!」
不過不待秦十九爺說話,義十八已是當先婉拒了錢誠如︰「錢大表哥,這我可不能說,待它上市了,你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錢誠如也已是回過神來了,朝義十八拱了拱手︰「是我唐突了。」
卻又倏地突發奇想︰「不過,十九叔,十八,你們說,我能不能聘用何大姑娘?」還強調道︰「薪酬保證讓她滿意。」
這樣有靈氣的好苗子,若是能招攬到手,他敢篤定,他們「錢德隆」的大糕坊就能 赫五十年。
秦十九爺同義十八就齊齊搖頭,秦十九爺更是道︰「怕是不成的。」說著又指了籃子上的印章給他看。
「和?何大姑娘這是想自己創字號嗎?」錢誠如心里咯 一記,不由長嘆了一口氣。
義十八再次搖頭︰「不是想創字號,據說何大姑娘家是祖產的茶食手藝,家里有間茶食號,叫做‘五味和’,依我我想,何大姑娘或是想重振家業吧!」
原來是這樣,饒是錢誠如都不禁露出贊賞的神色來,不禁道︰「這個小姑娘,還真是個人物!」
不假思索,再次同秦十九爺道︰「十九叔,這籃子‘四喜如意’,我是說甚的都要拿下的,就請何大姑娘開價吧!」
秦十九爺卻道︰「何大姑娘說了,若是你這個老前輩看得上眼,她不賣,白送。是我覺得咱們還不至于去佔幾個孩子這般天大的便宜,堅持要用買的。只你們行當里的事兒,我卻是不懂,就想問問你,你覺得怎麼個價錢才算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