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叔，總算沒有辜負您的信賴，這是我制作的兩組茶食，我暫且給他們取名叫做‘四季如意’，其中內餡兒都是一樣的，分別以棗泥、花生、桂圓、栗子、芝麻、核桃、蓮蓉、百合為餡，只是外皮略有不同，分別是以白芸豆同白扁豆為主，還請您過目！」
兩天之後，在第三次測評過這兩組含水量並不算高的茶食外皮均沒有發生老化現象，不曾變硬、干燥、塌陷、開裂、褪色等諸多情況之後，穎娘方才敢將這兩組茶食帶到秦十九爺面前，請他過目。
其實按照常例來說，各家茶食號點心鋪都有約定俗成的規矩，在新品面市之前，是要經過數輪檢測，還要經過一應熟客的品嘗，俱都過關，方能正式上市銷售的。
只不過這回實在辰光有限，已經進了冬月，還有不到半月光景就是秦家老祖宗的大壽了。
為了趕辰光，穎娘只能憑借經驗來判斷，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兩組茶食不管在品質上還是在口味上自然會發生變化，這是在所難免的事兒。不過這樣的時節，只要保存得當，譬如陰涼處存放，七天之內還是能夠保持比較細膩的口感的，十五天之內，應該是不至于出現變質的情況，只是口味上頭，穎娘就不敢保證了。
可這不但事關名聲，還事關人命，確是頂頂重要的一則。
又奉上一份帖子，里頭白紙黑字地列明了單個樣品的名稱、規格、品種、顏色、用料、保質期限等等內容，這是他們按照之前秦十二爺的建議特意準備的。
秦十九爺從穎娘將兩份「四季如意」從食盒中取出，又打開油紙包顯露真容的那一瞬，視線就黏在了這兩只生機勃勃的竹籃上，直到穎娘復又遞上帖子，方才回過神來，把視線挪回到了眼前的帖子上。
「四季如意！」秦十九爺看著帖子上的抬頭，微微頷首，已經明白穎娘制作這籃子水果菜蔬的用意了，倒還應時應景。
只不過稀奇雖稀奇，可對于生在南地長在南地、尤其又出身在秦家鼎盛辰光的秦十九爺來說，第一眼看上去，是絕對沒有那一組「芙蓉顯小陽」來的驚艷的。
畢竟穎娘制作的這些個水果都是他平日常見的，自然熟悉，而那組「芙蓉顯小陽」，內中呈現的韻味雖也熟悉，可能用茶食來表現出碧水長天、詩詞歌賦來，怎的能不叫人拍案叫絕
可正因為熟悉，再看第二眼的辰光，秦十九爺心中不禁頓生驚艷之感。
無他，實在是太像了！
石榴的表皮已經不僅僅是光滑而已了，更仿佛涂上了一層蠟般光澤瑩潤，花萼栩栩如生，尤其這顏色，黃中帶紅，過渡漸變如此自然，仿若渾然天成一般；至于花紅，他們崇塘就產花紅，他打小就在花紅樹上摘果子吃，這樣黃綠之中帶著微紅的色調，正是他記憶中花紅該有的顏色，而不是如今市面上常見的大紅色，光是看到，就已叫他滿口生津了；而就像他之前所說的那般，他確實不喜歡壽桃，可眼前這兩枚桃子一看上去就知道已然成熟，水靈靈的，還帶著兩片呈窄橢圓形的葉片，葉脈以及邊緣的細齒均都清晰可見；柿子也已經成熟了，外皮光亮到仿若透明，頂端的柿蒂呈現出活靈活現的焦綠色；枇杷雖然不應季，可一看個頭顏色就知道必是姑蘇的白沙枇杷無疑；蓮藕亦是一看顏色就能知道必是白花藕，再一看一側的藕孔，正是九孔！
饒是秦十九爺掌管秦家信房的庶務多年，也算見多識廣的了，都不禁搖了搖頭，實在是太令人驚詫了，小姑娘竟能細膩到這個地步。
可更令他幾乎要倒抽一口涼氣的，還是這一小束以紅繩捆扎起來的睫白葉黃的白芹。
簡直想都不敢想，小姑娘到底是憑借甚的表現出這般栩栩如生的質感的，每一根睫每一片葉子都如此的真實，還能處理得這樣干淨。
「何大姑娘，這真的是把一株株白芹捏出來後又捆在一起的嗎？」
秦十九爺知道自己的問題很傻，可他還是想問。
不過這個問題還真是問到義十八心坎上了，或是自出生起對秦白芹的信仰，對于義十八來說，或許這一籃子茶食加起來的沖擊力都沒有這一小束白芹來的大。
何況這麼些年來，世人早已將白芹翻出花來了，可卻從未有人想過要將茶食做成白芹模樣。
「是啊是啊，穎娘，這到底是怎麼做的？」連「何大姑娘」都不叫了。
只並沒有人在意，穎娘抿了嘴微微一笑，告訴他們︰「其實是用整團的豆沙一點一點挑剪出來的，這里頭還有百合做的內餡兒。」
「真的嗎？那我能嘗一個嗎？」義十八瞪大了眼楮望著穎娘。
此時此刻眼底透出來的滿滿的期待，竟然同果娘仿佛。
「當然可以。」穎娘笑著點了點頭，就從食盒里取出一籃子白芹來︰「我多做了幾枚‘白芹’，十九叔同十八兄正好試一試味道，會不會太過甜膩。」
說著就呈了一份給秦十九爺，又奉了一份與義十八︰「這是白扁豆皮的，我覺著豆腥味要比白芸豆皮的略小些。」
義十八謝著接過，小口小口的抿了起來，一臉的享受︰「皮餡都好細膩，不膩也不極甜，果然沒甚的豆腥味。」又忽的眼楮一亮︰「我好像嚼到了丁點很脆的物什，那是甚的？」
穎娘笑容更甚︰「我加了一點點馬蹄。」
「對對對，就是馬蹄！」義十八又激動的像個孩子，還豎起大拇指夸贊穎娘︰「百合的清香，再加上馬蹄的爽脆，仿佛白芹的口感，你這可真是神來之筆。」
說的十九叔口角噙香，滿口生津，卻舍不得吃，還在反復欣賞手中的白芹。
湊得這樣近來看，他才知道小姑娘在白芹的外形上似乎是模擬了「翠玉白菜」的雕刻技法，而且已將陰線刻、深淺浮雕、圓雕、多層透雕等多重技法融于一體，方才制作出如此叫人愛不釋手的白芹來。
忽的一怔，第三次認真來看小姑娘制作的這一籃子茶食，腦海中倏地迸出一個念頭來，小姑娘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心境，這樣的技法，或許不應該在這做茶食，更應該跟著自家五姑母去學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