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十二爺語氣淡然，回事處管事卻是心頭一凜，依言退了下去，一壁吃著茶食，一壁告誡手下守口如瓶︰「這可事關老祖宗的傘壽大喜……」
秦家人守口如瓶、如臨大敵，可身為當事人的穎娘卻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自覺。
她根本沒想過自己「芙蓉顯小陽」的創意會被外泄，抑或可以這樣說，她根本沒覺得自己妙手偶得的靈感值得被外泄被模仿。
畢竟她也不過是討了個巧兒，想方設法的在歷朝歷代的前輩們創新、改良的種種茶食點心中翻出花樣來。
這世上比她巧比她靈的大有人在，她能想到的，別人自然也能想到，而且興許早就想在前頭了，只是她見識淺薄並不知道罷了。日頭底下是沒有甚的新鮮事兒的，她的這點子小聰明，實在不值一提。
何況就算是她最先發現的先機好了，但凡捏不住命門，她就沒法將這個創意捂上一輩子。尤其在她看來，不管甚的創意，但凡能被人輕易泄露模仿，其實已經稱不上「創意」二字了，或者說這樣的創意還太稚女敕。
所以她現在能做的，只有把這個創意做到最好，在崇塘千帆競發、百舸爭流般的同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分一杯羹。
不過眼下的穎娘心思全不在上頭，她還在一心一意地哄著果娘。
抱了姐姐胳膊不放手的果娘真的好高興，之前從清晨日頭升起就開始在她頭頂盤旋的陰霾早在穎娘踏進家門的辰光就已經離她遠去了。
姐姐要出門，可卻不方便帶上她，她雖然不懂為甚的會不方便，明明她會很乖的，保證一點聲音都不出，一點都不。
可哥哥姐姐們都哄她，她就可覺得自己應該乖乖的，同姐姐拉鉤蓋章，那會子日頭方才爬到一竹竿那麼高，屋檐下還有點涼，姐姐告訴她，說她同阿芒哥哥要到日頭爬到腦袋頂上的辰光才會回家。
她等啊等啊，起初日頭爬得可慢可慢了，可不知道發生了甚的事兒，倏地一下子又爬得好快好快，有好幾次她都覺得日頭已經爬到腦袋頂上了，可丫頭哥哥偏說沒有，她再看一下，好像真的還沒有……
可腦袋頂卻越來越燙，她就有些難受了，鼻子有些酸，姐姐卻突然回來了。
果娘手搭涼棚，抬起頭來望了望還差一點才會爬到腦袋頂的大日頭，滿意地一點頭，就把紅撲撲的小臉埋在了姐姐的胳膊上，蹭了又蹭，才滿足地抬起頭來，忽閃著大大的杏子眼，突然極其認真地望著姐姐，眼楮一眨不眨地問著她︰「姐姐回來了，就不走了對不對？」
穎娘摟著小女孩兒，摩挲著她被蹭到通紅的小臉蛋︰「姐姐不走了，我們果兒乖不乖，有沒有鬧丫頭哥哥？」
說著又去看丫頭，倒是並沒有多想。
小女孩兒已是瞪圓了眼楮，一本正經地告訴穎娘︰「沒有，果兒很乖的。」
丫頭望著小女孩兒，又好笑又無奈，心底長吁了一口氣，卻不想叫穎娘擔心︰「沒有的事兒，果兒乖得很。」
才怪！
小女孩兒確實「乖」得很，乖乖坐在屋檐下，哪兒都沒有去，卻三句話不離穎娘，三句話不離日頭，還有一句話那就是在喊他了。
可憐他絞盡腦汁想著話兒來安撫小女孩兒，一不留神車 轆話來回說，小女孩兒還要不高興，這還是他頭一次親身體會到小女孩兒的難纏。
不過，到底有些唏噓。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們姐妹是有過一段極其生硬的相處的。
穎娘雖然把妹妹當做命根子，甚至于連交給他們都不放心，卻不懂照顧妹妹，不知道該如何安撫她的情緒，甚至于不知道該怎樣跟她對話；果娘雖把姐姐視為唯一的依靠，卻不敢跟姐姐撒嬌，甚至于不敢跟姐姐說話。
姐妹倆茫然又無措，卻又下意識地相互依賴。
他同阿芒束手無措，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到她們，卻沒想到，最終還是在他們看來最讓人束手無措的穎娘改變了這一切。
從改變自己開始。
尤其是他同阿芒相繼出事兒的那些天，在此之後，他們雖從果娘的敘述中了解過她們姐妹是如何相依為命度過這些個日日夜夜的，卻永遠不可能知道對于穎娘而言，她到底經歷了甚的，才讓她像變了個人一般。
這當然是好事兒，就像他不喜歡看到穎娘無聲無息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更希望看到穎娘的笑容，看到她們姐妹一起笑。
只是偶爾想起過往，心底深處總會一閃而過淡淡的無可奈何。
可不管怎的說，她們，還有他們，都在越變越好，這卻是不爭的事實。
也沒有把果娘的依賴焦慮放在心上。
而穎娘一听丫頭這樣說，也沒有多想，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那廂阿芒也是松了一口氣，他這心里也沒少記掛著果娘。打開了秦十二叔叫人給他們準備的食盒，四個冷碟四個熱菜，該冷的冷，該熱的熱，壇子肉直到這會子還冒著熱氣。
鼻尖的果娘吸了吸鼻子，眼楮瞬間亮了起來︰「有好吃的。」
阿芒卻想嘆氣，又打開了一應匣盒，有筆硯有書籍，還有衣料鞋襪、茶葉蜜餞。
穎娘看著就嘆了一口氣，丫頭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說作為禮品左不過這些，可他們準備拜禮的辰光也已是用足了心思了，未必是最貴的，卻是他們思量想去最為相宜的，卻沒想到義十八同秦十二叔的回禮顯然比他們的拜禮更為周到。
阿芒看著，又取出一摞啟蒙書籍來︰「這樣看來，下回還得帶上果娘去道謝才是。」
有「三百千」、《笠翁對韻》、《龍文鞭影》、《幼學瓊林》，還有一本甚的《家事教科書》，雖然不曉得是甚的，可一看就知道送給果娘還有她的，穎娘看著心里頭百感交集︰「那咱們去去就來。」
免得原本是去道謝的，到辰光又要帶了大包小包的物什回來。
丫頭也有些唏噓，卻不想看到兄弟姐妹們情緒不高的模樣，再一看直咽口水的果娘，忍不住打岔道︰「要不咱們先吃飯吧！」又問他們︰「十八兄怎的說，姜糖片能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