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尹走過堅立一旁的「唐人街」牌扁,她驚呆了,這里幾乎與德國人的世界隔離,人們過著中國式的勤勞生活。
有高懸的紅燈籠,有貼著的門神圖或對聯,還有一些門窗上粘著倒字「福」。各行各業都有涉及︰手工藝品店、雜貨店、洗衣店、茶樓、理發店、中餐館……完完全全的中國制造,中國人的小世界,中國人自己的生活區域。
白尹沒由來的全身一熱,雀躍不已。她就像做夢一樣,掉入了艾麗絲夢游的仙境,又仿佛到了與世隔絕的桃花源頭。
中國人過節假日的習慣也與西方人不同,商店不因周末關門,反會越發開的興旺,勤勞和吃苦,西方人自是比不過中國人的,西方人……呃,就說德國人吧,白尹深有體會,一到節假日,很多商店自然關門大吉了。
白尹按照她昨天記下來的地址,一路找過去,不時有人向她打招呼。
這里的華/人看她是中國人,就用中文與她說話,白尹很久沒有說中文了,雖然他們說的不是普通話,白尹需要很仔細去听他們說的方言,但對她而言依然備感親切。
沒多久,白尹拐過彎,在一處樓房前頓住腳步,她躊躇的沒敢走近敲門。
一會兒工夫,一位中年婦人走了出來,她往家門前的下水道倒了一桶水,白尹瞅了瞅,上面漂浮著幾片菜葉,原來是洗過菜的水。
白尹慶幸對方沒有往她站的地方倒過來,印象中很多中國人都會隨意往街道上這麼一倒,有些煮過中藥的藥渣子也會倒到干淨的街道上。據說︰人多踩踩就能把喝藥人的疾病帶走神馬的。白尹可不信這個,有一次她還不小心踩到過,差點拐到腳踝,那個無語加惡寒啊~!
這位阿姨沒有隨便倒水,白尹對她有了絲好感,還沒等她上前詢問,中年婦人一抬頭就瞥到了她。
中年婦人看了她許久,白尹都快被她看毛了,她正想走上前,那婦人突然一聲大喊,嚇的白尹一動都不敢動。
「白尹!是你嗎?」
白尹一頓,對方叫的出她的名字,之前就一定認得她,她沒有多想立刻乖乖點頭。
「砰」,中年婦人的木桶在地上打了個轉轉,歪到了一邊,她幾步上前摟住白尹,微胖的手拍在白尹背上︰「你回來了嗎?……太好了!白尹,你還活著。」
二樓一處窗口,白尹望著窗外的唐人街,想到婦人的話,她警覺的同時又頗覺怪異。好像她離開漢堡與「生死」有關,听起來怪嚇人的。
白尹心里盤算著怎麼開口尋問,便見中年婦人端著茶具走過來。
婦人將注滿茶水的杯子推到白尹面前,白尹望著久違的茶葉,在瓷杯里浮浮沉沉、飄飄蕩蕩,一股深沉的思鄉之/情驀地涌入胸/口。
白尹的嘴角上揚,茶葉啊茶葉,中國人無論是身在國外還是國內,都離不開喝一口茶水的情/懷啊!據說,納粹頭目希特勒也特愛喝祖/國的茶葉呢!不知道是不是德棍們杜撰的……但不管怎樣,這個小道消息還是令白尹的國榮爆/棚。
「坐著坐著,讓阿姨好好看看你!你這麼一走都一年多了,當初大伙都擔心死了。啊,對了,跟著你一塊走的中國小伙呢?怎麼沒見他和你一同回來呀?」
白尹一愣,什麼小伙子?還有和她一塊的小伙子?!那他人呢?她穿到德國快一年了,除了德國人外,沒見過和她走的近的中國小伙啊~!
白尹察覺事情不同一般,到底怎麼回事呢?白尹猜不出來,這先頭的「白尹」,似乎藏著不少秘密。
事到如今,白尹沒有更好的法子,如果這位婦人能告訴她一些線索,說不定她可以找到些蛛絲馬跡。這麼一想,白尹坦然道︰
「阿姨,我失憶了,很多事情想不起來。我現在在漢諾威大學讀書,住在一戶德國人的家里。今年因為交流生的原故,我被交換到漢堡大學學習,听朋友說,我之前在漢堡大學讀書,就去學籍處查了,這才找到這兒的。」
她一說完,對面的婦人就開始紅了眼圈︰「喲,可憐的孩子,這是遭了什麼罪喲!得了‘失憶’?你一點不記得這里的事了嗎?」
白尹老實點頭︰「嗯,阿姨,您能不能告訴我……我的一些事情呢?」
「哦,可以啊,不過阿姨只能把你們在這里生活的事說一說,你本就是個內向的姑娘,那個時候你不愛和我們談論你在國/內的事兒,我們也不好多問。」
白尹微笑︰「嗯,這樣就行,阿姨把知道的事告訴我就好啦,剩下的我只好慢慢去回想了。」
相互攀談間,白尹了解到中年婦女徐姓,她的父親是最早一批來德國的船工。他們在海上漂泊了近一年的時間,被囚在船艙底下做供暖工或機房工。他們比那些從非洲和美洲來的奴工更任勞任怨,受到了歐洲商隊的「喜愛」。
徐阿姨是個會侃的女人,這話起了頭後,止都止不住了。
從20世紀初說起︰
中國回來的歐洲商船漸漸多起來,很多中國船員的妻子也跟著四處漂泊。
她們在船上做飯、搞衛生,為船員們縫縫補補。這樣的日子久了,有些船員的家屬因為疾病或生小孩,不能再隨船隊遠行就被遺棄在了漢堡。
他們就結伴搭伙,在港口聖保利區搭個小屋或幾家合租一室。慢慢地,聚居在這一帶的中國人越來越多。
1921年中國領事館建立時,聖保利區首飾街一帶已居住了2000多名華人。當時的《漢堡晚報》就稱這一帶是個「小中國」。
徐阿姨喝了口茶水,拍拍白尹的手背,陷入回憶里。
「記得你是在34年的時候來到德國的,當時正好希特勒上台,你看起來教養很好,跟在你身邊的小伙子叫你小姐,我們一听就知道你是大戶人家的千金,但不知道為什麼會到我們這里租住。」
白尹︰「我從大學學籍檔案中查到,之前我是住在徐阿姨您的家里對嗎?」
「對呀!呵呵,當時听小伙子說,你們是來德國求學的。」
「您還記得那位小伙子叫什麼名字嗎?」
「他姓朱,叫……煜國,對就是這個名字。小伙子長的很高瘦,很精神。我記得我問過他,他說他是你們家里頭管家的兒子,書讀的不錯,白老爺就答應把你倆一同送到德國來讀書呢!當時啊,我以為你們是私奔的小夫妻呢!」
「……」呃,八卦無處不在,70多年前依舊熱門。白尹笑的頗為尷尬。
「日子平平淡淡過著,突然某天晚上,你跑來找我,說是收到父親的信,有生命危險什麼的,讓你務必早日離開漢堡。三天後的晚上,你和朱煜國就離開了,只和我們幾個要好的告了別……」
徐阿姨絮絮叨叨了很久,白尹總算了解了個大概情況。她還從徐阿姨那里得知,唐人街里的許多中國男人還娶了德國女人,小子日過的和睦美滿。雖然白尹很想繼續與她嗑嘮下去,可一看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半,白尹不得不起身告辭。
與徐阿姨告別,徐阿姨發揚種花家(中/華)熱情好客的脾性,勸白尹留下吃晚飯,白尹很想吃中餐,做夢都在想,但靜下心來思考就覺出不妥當了,便婉言謝絕了徐阿姨。
白尹走在回去的路上,她走的穩穩當當,笑著的嘴沒有合上過。因為她的懷里抱著半袋大米,原本她想問徐阿姨買的,可徐阿姨不肯收錢,硬是送給了她,感動之余白尹除了道謝,就是把它抱小孩般,牢揣在自己懷里。她來到德國還沒有吃過一口米飯啊~!現在終于可以如願以償、改善飯食了。
回程途中一路順當,白尹想著徐阿姨的話,「朱煜國」這三個字不時的就冒出來晃蕩在她眼前。
假若他和當初的白家小姐一起來到漢堡大學讀書,那日晚上他們的匆匆離開,為何現在的他們會失去聯系呢?他留在漢堡還是在漢諾威?他是生還是死?若他還活在世上為什麼不來找她?他們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情?
一切撲朔迷離、玄玄乎乎,白尹很想撥開雲霧見青天,卻是無從下手的迷惘與困擾,她該去找尋朱煜國嗎?還是原地呆著不動,等他來找她?
找到他又似乎與她的委托任務沒有半毛干系,假設他被德國人當成了間諜或是其他什麼的,她冒失的找上門這不自投羅網呀!白尹想的頭痛啊,頭痛,痛……
到後來白尹笑著扶額,她這不糾結成傻冒了麼?如果朱煜國還活著,如果他想見她,他自然就會來找她,她在這兒憂愁個什麼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