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駿沖回房間,只見寧望知拿著毛巾為兒子擦滿額冷汗,白恩擺弄著電子血壓儀,上面數據顯示收縮壓跟舒張壓已經降至82跟55毫米汞柱。
「剛才不是還有好轉麼?怎麼血壓一下子變得這麼低?」李子駿靠近前去,很是擔心。
「突然 冷汗,說兩眼發黑、手腳發軟,頭還暈得很。」寧望知焦急詢問,「邵醫生呢?」
「他很快到。」李子駿心疼的眼神一直沒離開寶貝慘白的面容。
邵宸果然很快就抵達寧家。
他一邊了解情況,一邊細細檢查,結束後的醫囑就是讓病人多喝水。見任何藥物都沒開,寧望知他們不禁有些奇怪。
躺在床上都覺得天旋地轉的寧日楷強忍不適,伸手扯了扯邵宸的衣角,「宸哥,能不能單獨跟你說幾句?」
「可以,我也有專業建議要跟你交代。」邵宸又對其他人微微頷首,「各位,不好意思。」
房間很快只剩下帶著些黑眼圈的醫生跟樣子慘兮兮的病人。
邵宸親自倒了一大杯溫水,扶著寧日楷靠坐在床頭,把水杯送到他唇邊。
寧日楷低聲道歉︰「宸哥,對不起。」
邵宸強制他把水喝光,才開了口︰「你沒有對不起我的事情。」
「不,是我不對……」寧日楷的話還未完,邵宸又斟了第二杯溫水過來。
「繼續喝,加速藥物代謝。」邵宸嚴肅地瞪著自己的病人,「膽子真大啊你,敢裝病亂吃藥。」
伎倆一下子被揭穿,寧日楷卻還是沒不好意思的自覺性,「裝病我承認,我只是在房里做了好多個俯臥撐,又蹦了一陣,把自己搞累,還有加速心跳而已,但吃藥片在我計劃之外,剛才我也不想吃的,是被逼的。」
這話立即又引來斜睨,寧日楷想不到平時斯斯文文的邵醫生居然還有這麼凶的一面。他弱弱說道︰「我也是找不到你,才出此下策嘛,你先別生氣。」
面對這一臉可憐又弱不禁風的病人,邵大醫生的怒火也燃不起來。他叉著腰在床邊來回走了幾步,才轉身說道︰「如果你是為了阿駿的事,那大可不必。我跟他會自行解決問題。」
寧日楷面帶愧色,「對不起,我會錯意,才搞了那麼大的烏龍。」
「我剛才就說了,你沒對不起我。你不用卷進來,不關你事。」邵宸居高臨下望著他,「倒是詐病這事,你應該跟你自己、跟你的家人說對不起。」
這事要是爆出去,又是爹爹的底線問題了。之前沒想清楚後果的寧日楷,此時終于開始意識到不妙,「宸哥,你幫幫我嘛,我保證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邵宸搖搖頭,「楷楷,雖然身為你的私人醫生,但我不想每次見面,都要以醫生的身份。我更希望以朋友、以哥哥的身份出現……當然了,或許是我又自作多情。」
寧日楷內疚地看著他苦笑的表情,連忙擺手,「宸哥,我一直都當你是大哥哥的,所以才頭腦發熱地亂點鴛鴦譜……」
「好了,就當一人一次打平。」邵宸眉毛一挑,「你要知道,瞞是瞞不過去的。你現在最佳做法,就是多喝水,讓藥效盡快揮發掉。」
寧日楷憂郁地看著邵宸打開房門。
而後果,是可想而知的。
寧望知得知真相後,即刻火冒三丈。
只是邵醫生千叮萬囑,說病人除了多飲水外,好好休息也十分重要。家長大人才暫時抑制怒氣,不過房里的氣氛仍是壓抑得很。
「爹爹……」寧日楷企圖開啟撒嬌**,卻見寧望知沉著臉拒絕,「你先別跟我說話,自己好好反省。」
寧日楷的眼眸瞬間升起水霧,他目不轉楮地看著他的父親大人,像被遺棄的寵物般可憐兮兮。
寧望知受不了兒子這樣的神情,稍事停留了一小會,看血壓數據比之前有所上升,就轉身出了房間。
看房門砰地被關閉,寧日楷不免扁扁嘴,目光移到床邊的李子駿身上,「哥,爹爹真的生氣了,這下怎麼辦?」
「小魔頭,這次也怪不得師父生氣。」李子駿自然也生氣他作踐自己身體,可此時終歸不舍得說重話,「你快點休息,恢復了再跟師父道歉也有效些。」
寧日楷低眉順眼地乖乖躺下,不過始終不忘這出戲之目的,「子駿哥,我睡覺了,你陪宸哥喝杯咖啡吧。」
歸根到底,今晚這場麻煩事的源頭還是自己。李子駿看著正在收拾藥箱的邵宸,心想,的確需要盡快跟他好好談一談了。
邵宸恰好也抬眼望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李子駿還是有點不自在,很快移開目光。
相反,邵宸則毫無保留地直視他,然後開口︰「咖啡就不必了,可以給我煮個餐蛋面嗎?今天還沒吃飯呢。」
蘭姐一听,馬上表示要去給大家準備宵夜。李子駿自然阻止了她︰「蘭姐,你跟白恩在這兒好好照顧小魔頭。」
見邵宸自在隨意落落大方,李子駿也寬慰了不少,他跟平常一樣,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走吧。」
花園里,邵宸低頭對著海碗深深吸了一口氣︰「太香了!」
「我的廚藝還是那樣中規中矩,只是湯底好,蘭姐熬了一天的蟲草雞湯,你趕緊趁熱吃吧。」李子駿拿了幾罐啤酒過來。
邵宸大口吃著面條,還不忘調侃︰「能吃到四大筍盤之首的李先生親手做的面,真是幸運,這會引起很多人妒忌吧。」
李子駿悶聲喝了幾口啤酒,才望向邵宸,「阿宸,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好,無形中傷害了你,我再次向你致歉。我不求你諒解,但希望你明白,我是真心不想失去你這個好朋友。」
邵宸搖搖頭,繼續吃他的蟲草雞湯餐蛋面。
見邵宸不說話,李子駿也不氣餒,繼續表達誠摯的感受︰「無論如何,很感謝你今晚願意出現。你自己也要保重,認識你這麼久,沒見過你有黑眼圈,也沒見你這麼饑餓過,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完全沉浸于美食中的邵宸,捧著碗把湯水也喝了個干淨。擦干淨嘴巴,他才微皺著眉,「我說阿駿,既然是朋友,你就別把那麼官方的說辭搬到這里吧。」
「都是我真心話,你知道我為人……」原本垂頭喝酒的李子駿猛地抬起頭。
邵宸打斷他的話︰「就是清楚你的為人,我才會重新拾起這段如此珍貴的友誼。那天的事,已經過去了,要不然今晚我不會來。」
他扶了扶眼鏡,又笑了︰「話說,今天推醒我的,是那份饑餓感。我就想啊,世間還有大把美食等著我去享用,怎麼可以餓肚子,然後我就突然覺悟了,不能低迷下去。就在我打算出去覓食之際,你一個電話就打亂了我的節奏。」
李子駿看著他真心的笑意,知道老友的確已經放下了。他也放松下來,「你是醫生,不用我提醒不能暴飲暴食吧。」
邵宸開了罐啤酒,「說起來,你只不過是一棵樹而已,一棵不適宜我如此完美的飛鳥棲息的樹。我不會再在這棵樹留戀了,繼續往前飛,我必定會尋到舒適的棲息地。」
李子駿手執啤酒沖前,「祝你早日找到屬于你的參天大樹。」
「謝謝。」兩個啤酒罐互相輕輕一踫,成熟男人間的不平事盡化于此。
邵宸一口氣把一罐啤酒喝光,又開了一罐,話匣子也由此打開︰「其實那天把心底話說出來後,開始覺得被拒絕很窘迫,但現在心里反而舒暢了,沒東西壓著。」
「的確是這樣。那天我跟師父坦白,也是這種感覺。」李子駿目光堅定地望向主屋二樓,那兩個亮著燈的房間,仿佛就是他需要用愛心攻克的堡壘,「雖然現在師父還不接受,但我會努力的。」
邵宸深表同情︰「寧先生那麼護犢子,反對也是正常,你自求多福吧。」
「換位思考,我很明白師父的感受。我會好好證明給他看,讓他放心。」李子駿喝了口啤酒,自我慰藉道,「以師父的脾氣,這次沒趕我出門,已經算是特別優待了,我當它是好的開始。」
邵宸笑道︰「看樣子,你還沒向你的寶貝小情人表白吧?這點我可比你強多了。」
李子駿無奈地搖搖頭,「這活寶的聰明勁都用在其它方面了,情感方面好像沒了配額,要不然怎麼會搞出那天的事,唉。」
「你呀,任重道遠著呢,加油吧老友。不過楷楷這小子的確惹人疼。」已拋開前情的邵宸,提起曾經的情敵,完全是談笑風生。
跟邵宸冰釋前嫌,李子駿的心情自然舒暢了許多。
送走好友,他回到寧日楷的房間,只見把自己折騰累了的小家伙已經睡得昏沉。
讓白恩跟蘭姐去休息後,李子駿坐在床邊仔細看護著。這通宵達旦照顧病寶寶的功夫,他跟師父一樣,已經駕輕就熟。
「親愛的小魔頭,哥又失職了。以後哥會更努力,不讓這種事情發生。你也要保重自己,哥希望跟你在一起的時間,能多一分多一秒。」李子駿的真心告白,現在卻只能對著沉睡中的寶貝提起。
他低嘆了一聲,調好室溫,仔細幫寧日楷蓋好被子,輕輕在那額上落下虔誠一吻。
門外,目睹了一切的寧望知沉吟片刻後,就轉身離開,神色不明。
夜,一如既往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