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清水自來京中便一直住在相府,這日難得風雪初停,她選了一身顏色鮮艷的底衫,外面套了一對襟的夾襖後拎著精致的點心盒子便上了轎,去了宮中。
雪後初霽的天色十分撩人,她將轎上的簾子掀開欣賞風景,一路由長街至皇宮。她如是想著,陸大人走了十多年的路,自己如今要一一從頭走過。
仿佛這樣的小舉動,就能與他多靠近一點點。
「姑娘,您算是看對景了,咱們現在走的這條街是整個京都最為繁華的街道。」府里的嬤嬤跟著轎子行走,見鄭清水一臉好奇的瞅來瞅去,笑著搭話道。
鄭清水望著周遭不斷倒退的景色,興致盎然道,「陸大人上朝時走的也是這條路麼?」
「陸大人?」嬤嬤正說著冷不丁被鄭清水問的一怔,這才反應了過來,繼續侃侃而談,「那是自然,說起這京中如陸大人這般年紀的,可只有他一人做了官,與長樂郡主兩人可是一段佳話呢。」
听到長樂這兩個字,鄭清水頓時拉下了臉,簾子也放下來,重新縮回了轎里。
所有人都覺得凡卿應該跟陸大人天生一對,她偏偏不!她查到了大人多年來的心結並且又發現了新的線索,她為了這件事今天還特地進宮。那凡卿整日里不是吃喝玩樂就是耍脾氣,玩性子,這樣的女子怎麼能配得上大人?
「來者何人?」守門的羽林衛攔下鄭清水的轎攆,嚴肅問道。
嬤嬤遞上了鄭香香的腰牌,笑道,「里邊這位是太子妃娘娘的表妹,來探訪娘娘的。」
得以通行後,鄭香香卻並沒有朝東宮的方向走去,而是去了患病的陳妃娘娘處。
偌大的碎月宮,卻依稀只有幾個宮女看守,邊邊角角無不透露著蒼寥落寂的氣息。鄭香香下了轎,由嬤嬤攙扶著走進了陳妃的寢殿。榻上的人眉頭緊皺,面色蒼白,見有客來也只靜靜的望了望又閉上了眼。
「思思,娘娘這個狀態已經幾天了?」鄭清水喚來榻前服侍的一個小婢女問道。
那個婢子見鄭清水問她,心領神會,將她領到了一側的偏殿處,而後俯身行禮。行禮的動作分明是見到自家主子方才會有的禮數,而非宮女對外臣貴女所行之禮。
「主子,奴婢打探到了陳妃自皇後娘娘宮中回來後便生了病。可她不知怎的,從前很是受寵,現在生了病,陛下竟一眼都不看的。」思思如實的將她這幾天在宮中得到的消息告訴鄭清水。
「我知道了。」鄭清水點點頭,「陳妃服用剩下後的藥渣可有?」
「奴婢去給您打包。」思思答了句,便退下了。
從碎月宮出來後,鄭清水打算去東宮看看姐姐。雪地難行,到處都是凝結在一處的冰面,饒是宮人們每日晨起都會在各處拿榔頭碎冰,可也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
陪她進宮的嬤嬤在陳妃宮里等著思思打包藥渣,是以她一個人扶著牆慢慢的貼著邊走著,生怕一個不小心將自己摔壞了。
可饒是她將一顆心提了又提,也仍是無可避免的踩到了冰面上一小塊凸起,眼見著整個人就要以仰面的姿勢摔上一跤,身後卻適時的伸出了一只手拉住了她。
鄭清水重心不穩一頭埋進了那人的懷抱,兩廂扶持間她清晰的聞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梅香,冷冽又清透。她抬首,才發現救她的人是一錦衣玉面公子,此刻正拿著那雙璨璨朗星,同樣與她對視。
「這幾日連綿大雪,宮人難免有疏忽,姑娘出門怎麼不帶一侍女?」男子清寒的聲音在這空無一人的道上格外清晰,惹得鄭清水有些呆滯。
陸大人的面相是她見過最為俊美的男子容貌,此人的衣著長相雖在他之下,卻是難得的出塵。或是許久得不到陸知禮的一點回應,鄭清水驀地覺得自己的心跳的比往常快了一些。
「多,多謝公子。」鄭清水羞怯的低下了頭,她自小嬌縱慣了,見過的男子無不對她俯首稱臣才惹得她越發的刁鑽。面前的人卻能心如止水的與她說話,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可以有小女兒家的模樣。
她喜歡這樣的對待,仿佛兩個人沒有身份鴻溝,沒有痴心愛慕,僅僅是兩個人簡單的說話。
「無事,我乃外臣不能入後宮。」周瀟笑著指向自己身邊的侍從,「姑娘去哪,讓我這家奴送你去吧。」
鄭清水微微一福,目送著他離開。而後問著留下來的家僕,「你家大人走的匆忙,還未請教姓名。」
那小家奴挺了挺身板,語氣頗為得意道,「我家大人是昌平伯周瀟。」
「原來是周伯爺。」鄭清水喃喃道,而後記下了這個名字。
有了人攙扶,這速度就提了上來。兩人不一會兒就走到了東宮。那小家僕沖著鄭清水微微作揖後,便告退了。
鄭清水一只腳還沒踏進宮門就听見里邊傳來了爭吵聲。
宮內。
鄭香香指著陸疏,眸子里滿是不屑,聲音卻不依不饒,「殿下一大早就穿戴的這般整齊,想來是**一刻,徹夜未歸吧。」
「孤的行蹤何時需要你來過問?」陸疏自詡脾氣尚可,可是被一個小小女子指著鼻子逼問,饒是他也有些不悅。
「我是你發妻,你的正妃!為什麼不能過問,你不就是去找沈寐了麼,有什麼不敢承認?新婚第一天你就以讀書之名去了書房,一連四天了,你確定你不是在逗我?」鄭香香對陸疏沒有感情,嫁給他也是迫不得已,凡卿替自己了卻了一個心月復大患讓她不至于淪為笑柄。
可眼下她不照樣還是形同虛設?沈寐一日不走,陸疏的心就一日不安,這東宮就不可能有太平的時候。
陸疏沒想過外表和順宛若鄰家乖女的鄭香香骨子里竟這般潑辣,可事情確實是他不對,他冷著聲音解釋道,「沈寐得了風寒,孤去看看她,僅此而已。」
「沈寐未嫁,你卻已娶。」鄭香香譏諷道,「陸疏,這合適麼?」
「你我之間的夫妻關系也僅僅是父皇覺得我需要有一個正妃了,而剛好是你。鄭香香,孤希望你擺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鄭香香有些挫敗,她發現固執的人永遠都有他那一套說辭,無論她怎麼擺事實講道理,都喊不醒陸疏。她甩了甩頭,冷靜道,「既然你可以在外面偷吃,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繼續養我的面首?」
「什麼?」陸疏似是被她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給問傻了,想明白須臾後勃然大怒,「偷吃?鄭香香,你瘋了?」
「怎麼了,說你偷吃不對麼?堂堂儲君,新婚之夜去找別的姑娘,這種事你也做得出來,簡直笑死我了!」鄭香香只覺得再跟他呆在一個屋子里都是對自己的侮辱,轉身便朝宮外走。
鄭清水在門外听了半晌也不敢進去,見自家姐姐出來了,連忙跑上前詢問道,「阿姐,這才新婚不久,你怎麼和姐夫吵起來了?」
「誰是你姐夫,你姐夫死了。」鄭香香氣沖沖扔下這句話後便甩開了清水的手,她現在迫切的需要找個人泄憤。
曾經與她站在同一戰線的凡卿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寧國侯府。
「卿卿!」
凡卿正與綺羅在房內選看三月開春的嫁妝,大老遠就听見了有人在喊她。
「綺羅,剛剛是不是有人在喊我?」凡卿抖了一抖,她這幾天在家呆的總覺得整個人都呆傻了。
「奴婢好像隱約听見了。」綺羅放下了手中的簪花,起身打開門卻發現外邊空無一人。她回身,沖凡卿搖搖頭,「小姐,好像沒有人。」
凡卿得知便繼續低頭擺弄著首飾,她方才撿起一白玉項圈和瑪瑙項圈想問問綺羅哪個更好看一些便又听到了一聲卿卿。
嚇得她失手將手里兩個項圈摔了出去,綺羅目瞪口呆,她若沒記錯,那兩個項圈是夫人前些日子在長公主宮里淘出來的,少說也得兩千兩銀子吧……
「綺羅,這青天白日的鬧鬼了?」凡卿嚇得瑟瑟發抖,連忙鑽進了被窩里,一動不動。
半晌,她的房門被人推開了,鄭香香走了進來,看見屋里一片狼藉,有些啞然,「你主子呢?」
綺羅靜靜的指了指床鋪,無言。
「卿卿?」
凡卿登時從被窩里跳了出來,她發現這道聲音與方才喚她的那道聲音簡直一模一樣。她看見鄭香香站在自己的床前,錯愕道,「方才是你喊我?」
「嗯。」鄭香香點了點頭,你們侯府院落太多,偏的下人又太少,我只能憑著記憶一點點模索著走過來。
「靠,搞了半天是你!」凡卿一臉懊惱,她竟然被一個小姑娘嚇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