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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剎那間, 慧德察覺一道無形劍氣直指心口, 鋒銳至極, 令人遍體生寒。

他清晰意識到, 如果自己答一句是,此人真的會拔劍。

在天下信徒尊崇的神聖佛門,對監院拔劍。

這是什麼行事章法?!

種種不解、憤怒涌上心頭, 他立刻默念經文, 平心靜氣。

大雄寶殿前, 群僧一片死寂。

程千仞泰然自若, 渾不似身處重圍,甚至因為沒有得到回答, 微微蹙眉,顯出幾分不耐煩。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打破緊張至極, 一觸即發的氣氛。

「程施主,此劍凶煞, 不宜在佛前出鞘。」

眾僧侶忙不迭讓路, 行叩拜大禮, 人群盡頭,紅色袈裟的老僧跨出殿門,緩步走來。

慧德斂眉合掌︰「師父。」

程千仞見眾人做派, 猜到來者身份, 仍笑道︰「我沒有破陣硬闖, 是大師引我上山。佛要是真不樂意看到我, 我也沒辦法。」

他說‘引’, 意思是‘接引’,慧德听來,卻是他們放出寧復還的消息引人現身,當即臉色一陣青白。

方丈親自出面迎接,慈恩寺已經退讓到如此地步,給了此人天大的面子,他竟還出言不遜!

了悟不嗔不怒,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程施主萬里遠來,敝寺理應接風洗塵,還請隨貧僧入殿一敘。」

程千仞打量著這人,年紀比慧德大許多,單看面容卻更年輕。

十寂法師成聖後,于後山隱居,他的親傳弟子了悟繼任方丈。了悟沉浸大乘圓滿多年,誰也不知道他境界究竟多高,是否觸踫到聖人門檻。

程千仞不喜歡與朋友以外的人聊天,無甚趣味,經不住對方執意想聊。

他對如臨大敵的眾僧挑眉一笑,隨了悟走向大雄寶殿。

殿中青煙浮動,重重杏黃經幡漫垂,四面牆壁燭光璀璨,程千仞定楮細看,原是數不清的小洞,洞嵌金身佛像與明燈,萬千小佛龕層層疊疊,沒入高闊無邊的殿頂。

了悟行止無聲,只有他的腳步回蕩殿內,驚得四壁燭火搖晃,光影錯亂。

大殿後設有一間待客禪房,陳設簡單,小案幾上已備好茶具,兩杯清茶白霧氤氳。

程千仞松了口氣,幸好不是棋盤,否則一下幾個時辰,他可沒林渡之的本事。

兩人相對而坐。

「寺中諸多準備,只為引程施主一見。燃燈法會在即,各派掌門齊聚,商討結盟,如果見不到程施主,未免可惜。施主既然來了,不妨多留兩日,與我輩共求救世之法,止苦之道。」

程千仞笑道︰「在下何德何能,值得貴寺如此費心。」

大乘境佛修果然不一樣,這比跟慧德聊天舒服多了。

但他的手掌沒有離開劍柄,依然處于隨時可以拔劍的狀態。

因為對方說得好听叫請他來,說得不好听,就叫逼他來。

「請教大師,何為救世之法,止苦之道?」

「抵御魔族入侵,人族修行者皆有責任。特殊時期,只有團結一致,才可以早日結束亂世,還眾生太平。」

程千仞不搭話,了悟法師嘆息道︰「說來容易,然而各派各行其道已久,人心難齊……」

「誒,這便是傳說中的神鬼闢易?許多血仇因它結下,許多人因它失去性命。貧僧听聞當年奪日樓一戰,施主劍下殺人逾百,你年紀輕輕背負這麼多,著實沉重了些。」

他話鋒轉折突兀,語氣卻像一位溫和的長輩,很容易令人放松。

程千仞掂了掂舊劍︰「三斤六兩,不重。」

劍在鞘中發出沉沉嗡鳴,如野獸低吼。

了悟一怔。

他飲一口茶緩過神,接著說了很多話。最後道︰「施主還有什麼不清楚、有異議的地方?」

程千仞深吸一口氣,反問︰「這便是救世之法,止苦之道?」

老僧微笑︰「有疑慮但說無妨,我們詳談。」

程千仞搖頭︰「沒有。有緣再會罷。」

顧雪絳很擅長論法辯難,林渡之口不善談,也能以筆代言。

程千仞自認這些方面有所欠缺,邏輯修辭一竅不通,遠不如朋友們才華橫溢。

所以他根本不會嘗試與一位大乘境佛修辯難。

你講的非常有道理。

我無法反駁,但我就是不想听、不認同。

我說走就走。

了悟眼睜睜看著他起身,笑容凝滯,他本以為自己說服了此人︰

「且慢!」

程千仞推開禪房小門,巍峨大殿中情景出乎意料,他止步一瞬。

身後了悟幽幽道︰

「很多人想見你,你不想見他們嗎?」

***

清晨,顧雪絳與林渡之後山漫步。

山林靜謐,積雪未消,霧靄飄忽,二人行至一方斷崖,視野忽而開闊,翻騰雲海間,巨大佛首時隱時現。

林渡之心有所感,叩拜誦經。

顧雪絳退開幾步,站在不遠處看他。

待林渡之拜完起身,只見兩位打掃後山的小沙彌匆匆趕來,捧著銅盆溫水,軟巾細絹請他淨手。

「林師叔祖晨安。」

林渡之微微皺眉。

以他修為,心念一動便身不沾塵,這寺里哪來那麼多形式虛禮。

「不必勞煩。去忙吧。」

兩僧觀他神色,行禮告退,與顧雪絳擦身而過。

顧雪絳這次是陪林渡之來,不方便以軍部身份參加燃燈法會。他自稱是林渡之的隨侍。一般沒什麼人搭理他。

兩人繼續散步,走過石塔林、吊橋、山岩邊棧道。

寺中僧人們在做早課,鐘聲、誦經、木魚聲不絕于耳。置身于這種氛圍,人難免會思考因果、命運之類的哲學話題,進而反省生平,追悔舊事。

住進慈恩寺後山的各宗門代表就受其感染,不管有沒有信仰,路過佛堂大多會進去叩拜,看上去倒一團和氣,張口閉口都是為蒼生祈願的慈悲。

顧雪絳對此嗤之以鼻︰「共同抵御魔族,說得好听,其實誰也不想多出力,只要雪狼騎沒打到家門口,就要先在家里爭出個高下。」

林渡之從沒見他拜過。

「那些人覺得拜佛祈願,若如願以償,是佛慈悲,還要上香還願;不能如願,是自己不夠誠心,也怪不得佛。」顧雪絳解釋道︰「但我想要什麼就自己去搶,從來不指望誰慈悲。」

林渡之了解他,所以不多勸。

顧雪絳心思異于常人,他不認為殺業太重,必會不得善終,他始終相信自己是對的,因而道心通明,無所畏懼。

用他的話說,就是「我不信因果,則因果不沾身。」

後山遼闊,想避開其他住客很容易。

有一個問題,自入寺就困擾著顧雪絳。

「他們為什麼叫你師叔祖?」

林渡之答道︰「按照佛門的輩分,我師父與十寂法師同輩,如今慈恩寺方丈是十寂法師的弟子,與我同輩。慧德監院是方丈弟子,便稱我師叔,寺中大多數弟子輩分比監院更低……只好稱我師叔祖。」

「好生厲害,你師父還收俗家弟子嗎?看我怎麼樣?」

林渡之搖頭︰「莫開玩笑,你一定不喜歡那里。」

「那得看寶華寺是什麼樣子,有沒有比這尊更大的金佛?」

林深霧重,誦經聲漸漸听不清了,只有二人踩過落葉積雪的咯吱聲。

「我們沒有金身大佛,沒有金頂大殿,不在山中,自然也沒有雲梯,這樣說來,好像我們那兒什麼都沒有……」

顧雪絳來了興致︰「那你們平時干什麼?」

「我教小師弟看書識字,師父給村民醫病,師兄們春天幫大家種地,秋天打果子。」

顧雪絳覺得不可思議︰「就這樣?」

「就這樣啊。」

他嘆息道︰「不擺高貴姿態,不偽善欺人,遠離紛擾、沒有爭斗的世外桃源。確實是個很好的地方。」

林渡之听人夸自己家鄉,十分高興︰「師兄們話不多,但都是很溫和親善的人。」他忽而停下腳步,定定看著眼前人。

「你若當真覺得好,願意跟我一起去那里嗎?」

顧雪絳一怔,笑道︰「你不想看星星了?這片大陸上,還有很多你沒見過的東西。」

兩人正相對無言,一聲呼喊打破沉默,回音震蕩山林,驚得鳥雀高飛︰

「程千仞前來拜山——」

***

程千仞推開門就愣了。

大雄寶殿不知何時聚集了三四十人,有以慧德為首的僧人們。也有手拿拂塵的老道,腰佩寶劍的中年人,柳眉倒豎的老婦人,各門派服飾各異,好不熱鬧。

一眼望去,殿外也站滿僧侶,黑壓壓一片。

寒冬晝短夜長,天色將暗,他才知原來與方丈談了那麼久。

程千仞走出禪房,所有目光盯著他。

「你們有事兒?」

「呵,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程院長好大威風!」

這聲‘程院長’叫得陰陽怪氣。

南淵學院的運行規則,在很多人眼中是非常荒謬的。

決定一山之主或一派掌門,先看傳承,再看修為,投票選舉算是怎麼回事?

異數令他們厭憎,以及忌憚。

「哦。這位是……」程千仞想起來了︰「山海宗劉長老。幸會。」

他不再是輕狂少年。不會像在太液池面對鐘天瑜,兩句不合立刻拔劍。一般情況下,他都願意心平氣和地聊幾句。

「你們聚在這里,不會打算殺了我吧?」

被慈恩寺邀請,趕來參加燃燈法會的各派掌門、大長老,俱是一派上位者威嚴氣勢,但程千仞像講笑話一樣輕笑出聲。

人群神色各異,沒有人笑。

了悟從他身後走出來。

「阿彌陀佛,程施主哪里的話。在場各派,都與你師父寧復還結過血仇,他後來將此劍留給你,因為它,你與人又結仇怨,也是多有不得已。敝寺願做個中間人調停化解一二,這柄劍,敝寺可代為保管,為它沐浴佛光,驅除凶煞之氣。」

程千仞抱劍行走,被眾人戒備地盯著。

「那我要不樂意呢?」

了悟道︰「程施主不願意,我們也無意傷你性命,只請你寺中暫住,听經洗塵,去去殺性。」

眾人紛紛附和「大師果然慈悲為懷」。

大殿四壁,萬千佛龕的燭光照在他們臉上,光怪陸離。

凡事不能明說,一定要搬出‘大義’講道理。

程千仞都替他們累。

「你說的很對,只有一件事錯了。」

了悟合掌︰「請賜教。」

程千仞︰「寧復還不是我師父,他是我東家。從前我領他的工錢,替他算賬、買菜、擦桌子……」

眾人俱是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些。了悟暗嘆此人還算識時務,眼下與寧復還撇清關系,正好順理成章交出神鬼闢易。

程千仞話鋒一轉︰「現在我接下他的劍,就為他扛血仇、斷恩怨。」

「既然是寧復還給我的,誰想要,我就替誰問問他。」

一位拿拂塵的老道喝道︰「好啊!你果然跟他有聯系!與那大逆不道的殺師叛徒勾結!」

下一刻,他的喝問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脖子。

因為程千仞竟大步行至殿門口,對將暗未暗的夜空喊道︰

「寧復還,你在不在?」

寒雲遼闊,回音飄散。廣場群僧手持長棍,神色漠然而戒備。

程千仞︰「你要是來了,就出來見我——」

「程施主戲耍我等?!」

怒喝未落,殿外竟傳來一聲應答。

「來了來了!」

來的當然不是寧復還。

是一位絳紫色鶴氅的貴公子,和一位神色冷淡的書生。

他們走的不快,轉眼卻越過人群,踏進殿門。群僧後知後覺,大驚失色。

程千仞朗聲大笑,上前與這二人擁抱。

顧雪絳︰「我來晚了,大師都跟你說了什麼?學來听听。」

程千仞︰「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啊。你看你的劍,無主寶物大家都想要,惹得這些年修行界腥風血雨,你也被追殺,不如這樣,你把它貢獻出來,做結盟會的彩頭,抵御魔族之戰,誰出力多就送給誰。一舉三得,最公平了,我們都會記著你的好的。」

顧雪絳︰「哇!好有道理的狗屁。」

程千仞︰「狗屁!」

捧哏與逗哏攬肩大笑。

林渡之在一旁看著他倆,無奈搖頭。

三人不需多言,氣氛默契。

六年來,他們在各自的戰場單槍匹馬搏殺出路,時至今日,終于相聚。

顧雪絳低聲道︰「寧復還不在這里。」

听見程千仞山下一喝,顧二猜測寺中高手一定都往大雄寶殿聚集,趁機與林鹿去十方地獄一探,順便探了藏經閣等重地。

「好。」程千仞轉向怒火高漲的眾人︰「今夜我既然來了,寧復還與你們有何仇怨,只管找我了斷。」

「放肆!」了悟方丈厲喝道︰「你敢拔劍,就是與我慈恩寺為敵!貧僧若開啟殺魔大陣,必驚擾後山隱居的聖人,不到萬不得已,貧僧不願逼你們上絕路。林師弟,你就任由他們佛前不敬?難道寶華寺與歪門邪道同流合污?」

林渡之平靜道︰「我還未剃度,也無法號,當不得大師一聲師弟。」

了悟的師父便是聖人十寂法師。

程千仞嘟囔一句︰「都這麼多人了,還有臉抬出聖人壓我。」

三道尖銳破風聲,自不同方位響起。

「錚錚錚——」

寒光閃爍,如漫天星辰抖落,神鬼闢易終于出鞘!

漫垂經幡被沖撞的劍氣與真元絞碎,紛紛揚揚。

襲來的法器頃刻報廢,化作地上一攤微光碎片。

三位小門派長老先出手,大人物自矜身份,不會這麼快有動作。

了悟心道,竟還是低估他了。

眾人亦被快劍震懾,各懷心思,大殿一時靜默。

劍氣四溢,四壁燭火明滅繚亂。

程千仞挽了個劍花︰「勸你們不要打算以多欺少,因為我也叫了幫手。」

林渡之︰「你說真的?」

「當然,所以我才會來啊。大家都一把年紀了,不能再沖動得像個學生是不是?」

顧雪絳抽出春水三分︰「徐冉人在白雪關,萬里之遙;我的顧旗鐵騎無戰事不得調動,否則就是公器私用。我們哪還有幫手啊?!」

前有廣場群僧,後有各派掌門長老,他們旁若無人地商量著。

眾人感到被戲耍的屈辱,了悟喝道︰「開陣!」

殿頂一柱金光直沖蒼穹!

程千仞還在與顧二說話︰「有有有,他一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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