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在寧寧身後關閉。
她站在房門口,看著對面的那張床,還有床上躺著的那個老人,他雙目緊閉,睡在一個大枕頭上,被子蓋到腰際,十指交叉放在月復部,睡姿非常偉人,可以直接搬運到棺材里下葬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這當成一場試鏡。
床上躺著的是面試官。
面試的主題是《親情》。
她,還有連家的所有人都是演員。
可以預見的是,其中其中大部分人都沒通過試鏡,但也有少部分人靠著眼力,智力,或者運氣通過了試鏡。
寧寧是最後一個,也是處境最不妙的一個。
其他人可以捶胸頓足,可以嚎啕大哭,可以呼天搶地,甚至可以哭暈在廁所里,但她不可以。作為一個從來沒跟老爺子見過面,第一次見面就是參加他葬禮的人,寧寧不能表現得太過火,那樣太假了,也許外人會違心的說她孝順,但是面試官心里肯定給她差評。
該怎樣用不溫不火的方法,演繹這個主題呢?
寧寧一步一步走到床邊,低頭打量床上的老人,忽然道︰「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樣。」
她環顧四周,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不是正著坐,而是反著坐的。
椅子背面向老人,她跨坐在椅子里,雙臂交錯,往椅背上一搭,一點兒也不淑女一點兒也不優雅,像個因為沒人看管,就肆意妄為的野孩子。
「我還以為有錢人都長得胖乎乎的呢。」寧寧對床上的老人說,「你怎麼比我還瘦?」
老夫也曾心寬體胖,但醫囑說要吃素,活生生餓瘦了。連老爺子在心里回答,然後豎起耳朵繼續听她說話。
可是聲音卻消失了,足足一分鐘的時間,就在連老爺子以為她已經悄悄離開了的時候,一陣紙張的悉索聲傳來。
「之前寫的小抄浪費了。」他听見寧寧慢吞吞的說,「適合跟爺爺討論的話題一︰僵尸片。對《僵尸老爺》必須大力推崇,因為爺爺第一喜歡僵尸片,第二喜歡老爺片,兩者結合必定讓他龍心大悅,但對《僵尸後宮》必須大力批判,因為爺爺討厭一切形式的賣肉片……」
是誰!連老爺子心中大怒,是哪個內鬼泄露了老夫的情報……
「這些都用不到了。」寧寧一邊說,一邊將手里的白紙揉成團,當然不可能有小抄,裴玄也從來沒告訴過她這些事,但未來是網絡時代,很多秘密不再是秘密,包括連老爺子是個資深僵尸迷的事……
雖然听她念小抄很難受,但她不念了,連老爺子更難受。因為他已經死了,所以連敷衍都不敷衍了?
「……老實說,我松了口氣。」寧寧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之前從來沒見過你,我哪有那麼多話跟你說,你對我來說是個陌生人。」
听了這話,連老爺子心中一冷。
這個家里的陌生人哪只她一個,更多的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這個家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你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寧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迷茫,「我以為有錢人都過得很幸福,可你一點也不幸福,為什麼他們那麼恨你?」
「忘了你不能回答我。」
「……再見,爺爺……」
她走到門口,忽然轉頭說︰「別太難過。」
關門聲響起,連老爺子在床上睜開眼楮,望著頭上的天花板,久久不發一語。
直當李老師開門進來,他才慢慢轉頭看著她,一臉茫然的問︰「他們為什麼那麼恨我?」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恨你。」李老師抬手點了下自己的鼻尖,「我只想告訴你,你這個地方出油了。」
連老爺子︰「!!!」
半個小時後,樓下大廳。
原本站得滿當當,連個坐人的地方都沒有的大廳,現在顯得有點空落落,因為不少人在得知自己只有十萬塊遺囑可分時,就怒不可遏的摔門離開了,甚至沒去樓上見連老爺子最後一面。
還有幾個人正在跟黃律師爭論,希望自己能夠多得一份遺產。
這個時候,李老師下來了。
她告訴大家一個不知道是喜訊還是噩耗的消息。
「恭喜大家。」李老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經過我們的奮力的搶救,連老爺子又活過來了。」
眾人︰「……」
大兒子︰「爸爸!!!」
大兒子一馬當先沖上樓,剩下的人也不甘示弱,一個個往樓上沖。
剛剛還無人問津的連老爺子,如今重新成了一個香饃饃,他只有兩只手,大兒子搶走了一只,剩下的被無數人爭搶,一邊搶還一邊怒吼︰「走開,這是我爸爸!」「也是我爸爸!」「不孝子,你眼里只有爸爸,沒有我這個媽嗎?」
這真是一場鬧劇。
連老爺子臉色灰敗,似乎被他們丑陋的模樣給氣壞,劇烈的咳嗽起來,又是一堆手要給他捶背,他冷冷道︰「夠了!」
失望的目光從眼前這群人臉上掃過,連老爺子緩緩道︰「我沒死,你們剛剛那些話,我全听見了,咳咳咳……」
雖然沒死,但看他咳嗽的樣子,似乎就快要被眼前的這群人給氣死了。
「黃律師!」連老爺子苟延殘喘般的喊道,「快,你快進來,我,我要重新立一份遺囑!」
黃律師急忙走進來,然後點點頭讓李老師留下,又對剩下的人說︰「能請你們離開一下嗎?」
「憑什麼讓我走!」大兒子死死抱住連老爺子的手,仿佛這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而是一只金手指一樣。
「出去。」連老爺子命令道。
「爸……」大兒子無奈,只得起身離開。
等這群人都走了之後,黃律師反鎖房門,回頭一看,只見剛剛還一副垂危模樣的連老爺子猛得從床上坐起來,郁悶的拍著自己的臉︰「這張老臉,這張老臉,怎麼就這麼會出油呢?」
黃律師嘴角抽搐︰「連先生……」
「恐怕我們得重來一次。」連老爺子緩緩轉過頭來,面色嚴肅,「我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是很聰明的,如果他們當中有人發現了我的破綻,肯定會將計就計……」
同一時間,樓下酒窖內。
「我看見爺爺鼻子上出油了。」一個少年搖醒手里的葡萄酒,然後將鮮紅的液體倒進面前的杯子里,「于是我將計就計,抱著他大哭一場。」
「不愧是我兒子。」大兒子連成信欣慰的看著眼前的少年,伸手拿起盛滿紅酒的酒杯,但沒有喝,而是語重心長的對他說,「但現在還不是慶祝勝利的時候,我們保持了一定優勢,現在要做的是把這個優勢一直保持下去,因為看穿這點的肯定不只我們兩個……」
另一邊,連老爺子房內。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黃律師問,「怎樣重來一次?」
「意思就是說,我還得再死一次。」連老爺子冷笑道,「這次我是被他們給活活氣死的,等我氣死以後,你再公布我新寫的遺囑。」
「我恐怕他們不會再相信……」黃律師實話實說。
「那就想辦法讓他們信!」連老爺子吹胡子瞪眼,「這個世界上沒有花錢辦不成的事情,我負責給錢,你負責給我想辦法,哪怕是借也要給我借具尸體來!」
然後轉頭對李老師說︰「你要把尸體化妝成我。」
李老師吐血︰「我只是個化妝師,不是易容師。」
同一時間,樓下花園中。
三女兒連媛媛避開其他人,正在偷偷打電話。
「我不知道老頭子又要搞什麼ど蛾子,我只知道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沒有花錢辦不成的事情。」她惡狠狠的說,「我負責給錢,你負責給我組個智囊團,一有情況我就通知你,然後你立刻讓智囊團給我出主意。」
大哥大對面的人報出了一個價位。
「為什麼這麼貴!」連媛媛怒道。
「因為你的弟弟剛剛給我打了一樣的電話,提出了同樣一個要求……」對方回道。
「拒絕他!我給你雙倍價!!」連媛媛道。
類似的情況在這個房子的各個角落發生,過了第一輪試鏡的「演員們」正在為第二輪試鏡積極的做準備。而唯一的「面試官」同樣在積極的為了為難他們做準備。
與他們相比,寧寧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她安靜的坐在沙發里,眼楮看著窗外,似乎在走神。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裴玄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她轉頭,看見他笑吟吟的站在她身邊,手里兩杯咖啡,其中一杯遞過來。
「我有什麼可緊張的?」寧寧似笑非笑。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回憶錄里所寫的順序發生。
她知道連老爺子正在擬定第二份遺囑,她知道連成信父子正在地窖里喝紅酒,她知道連媛媛還有她弟弟正在打電話組智囊團,她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
但裴玄似乎誤會了她話里的內容。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喝了一口咖啡,忽然彎下腰,湊到寧寧耳邊問,「你想不想真的成為連蓮?」
寧寧眉頭一跳︰「你什麼意思?」
「閣樓里的人你已經見過了,她不會再醒了。」裴玄的聲音里充滿誘惑,「就算你拿走她的什麼東西,她也毫無辦法。」
寧寧定定看著他。
……她知道很多事情,唯獨不知道一件事。
木耳,她穿越的這個女孩子,到底有沒有答應他這件事。未來的連蓮,究竟是閣樓里的那個植物人連蓮,還是現在站在這里的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