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主要是謠言散播得很快。
在錢,啊不,是報紙的推波助瀾下,連賣油餅的老頭子都知道連老爺子多了一個失散多年的親孫女——這歸功于他家的油餅一貫采用報紙包裝。
身為謠言的主角,寧寧終于結束了她為期兩個月的短暫訓練,然後跟裴玄一起去連家報道。
「除了連老爺子,沒人會歡迎你。」去連家的路上,裴玄對寧寧說,「連老爺子有一個前妻,一個現任,一個情人,下面還有一堆孫子孫女,家里發生的故事足夠拍七八部宅斗電視劇,每部集數在八十集以上,把你加進去,可以拉長到一百集了。」
車子停在連家門口,寧寧深吸一口氣,下車進入宅斗現場。
雖然裴玄那番話調侃的意味比較重,但也並非空穴來風。
當她走進客廳,里面的說話聲立刻停止了,所有人齊刷刷的看著她,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大人也好,小孩也好,都不是看失散已久的親人的眼神,倒像是看失蹤多年的仇人的眼神。
「跟成志長得一點也不像,也敢說是成志的女兒?」
「妖里妖氣的。」
「誰準她進來的?快把她趕走!」
群情激昂中,一個中年人的聲音響起。
「是連老爺子讓她來的。」
喧嘩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眾人轉頭看去,見一個中年人從樓梯上走下來,西裝筆挺,不苟言笑,頭頂微禿,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黃律師!」
「黃律師,我爸爸怎麼樣了?」
「我要見我老公!」
一群人立刻朝他涌過去。
「請節哀。」黃律師一臉抱歉的對他們說,「連先生剛剛去世,去世之前立下了一份遺囑,讓我當眾宣讀。」
一群人立刻忘記了老公爸爸,眼楮直直盯著他手里的文件。
「連先生將他名下的公司股權,房產,珠寶,古董……」黃律師讀到這里,所有人屏住呼吸,雖然明知道可能性不大,卻還是希望自己成為遺囑里唯一的繼承人,然而從黃律師嘴里吐出來的卻是,「全部捐給希望工程,在座的每一位繼承人可以從他的存款中分得十萬,余款還是捐給希望工程。」
「你說什麼??」眾人炸鍋。
給連老爺子生了兩個孩子的情人更是一把搶過遺囑,咬牙切齒的讀了兩遍,然後一**坐在地上,捂著臉哭道︰「我給老頭子生過兒,我給老頭子生過女,十年的青春全給了他,他現在就拿十萬打發我,嗚嗚嗚……」
屋子里一片混亂,裴玄嘆了口氣,轉頭對寧寧說︰「抱歉,沒能讓你見你爺爺最後一面。」
寧寧眼角微微抽搐。
她真的來晚了,以至于沒能趕上見連老爺子最後一面?
連蓮的回憶錄可不是這麼寫的。
同一時間,連老爺子的臥室內。
房間里一股藥味,床上坐著一個精瘦的老頭子,袖管里伸出的手比女孩子的手還要枯瘦細長,像老樹伸出來的枝。
除他以外,房里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不,男人。
李老師正揮汗如雨,給他化妝。
如果寧寧在這里,一定會嚇一跳,因為李老師的化妝筆掃過老頭子的臉,不但沒有美化他,反而讓他變得越來越像一具尸體。
老頭子手里拿著一面鏡子,左照照,右照照。
「哎呀,連老爺子,您別動啊。」李老師急忙說。
「我說小李啊。」連老爺子挑剔的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我感覺跟我平時沒什麼兩樣啊,要不你給我臉上來點尸斑吧。」
李老師噴血︰「剛死的人哪來的尸斑。」
「電視里就有。」連老爺子說。
「什麼電視?」李老師問。
「《僵尸老爺》。」連老爺子懷疑的看著他,「你給里面的老爺化妝就化的很好,一看就是個死人,而且還死得特別淒厲,怎麼給我化就不行了?」
李老師繼續噴血︰「他是僵尸啊!!正常人怎麼可能剛剛死,就青面獠牙,嘴噴瘴氣,一臉尸斑??」
李老師是一個化妝師,大多數時候服務于各大劇組,最擅長給美人上妝,但其他類型的妝容他也會化,包括僵尸妝。人才難得,連老爺子托朋友找到他,大把撒錢,讓他提供□□。
他讓李老師把他化妝成一個剛死的人。
「不管,你給我整淒厲點。」連老爺子還是不滿意,丟下手里的鏡子說,「我現在這樣子跟壽終正寢似的,完全嚇不住人。」
李老師覺得自己完全不懂有錢人的思維了,在連老爺子的強烈要求下,他不得不改了改他現在的妝容,讓他看起來像個病死鬼,手上撲粉,嘴里說道︰「您這又是何苦呢?都是您老婆孩子,都是您最親的人,您干嘛要嚇唬他們呢?」
「我就是要看看誰是我最親的人。」連老爺子喟嘆一聲,「他們老公爸爸的喊的親熱,是因為我平時給他們零花錢,現在我想看看,我不給他們錢了,他們還會不會關心我,懷念我……真的不用加個尸斑嗎?」
「……該加的時候我會加的!」李老師崩潰。
連老爺子又不是死一兩個小時,照他策劃的這出鬧劇,他起碼要死上一夜甚至幾天,這時候就能如他所願,盡情的在他臉上身上加尸斑了。
給連老爺子加上最後一筆時,門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還有黃律師的阻止聲︰「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連先生的遺囑里寫了,每個人都可以單獨跟他道別……李醫生,好了沒?」
李老師急忙將手里的化妝盒化妝筆塞進一個醫療箱內,順便將听診器掛在耳朵上,最後還掛上一副醫用口罩,對門口喊︰「好了。」
門打開了,黃律師對他點點頭,李老師提起醫療箱走了出去。原先客廳內那老婆孩子一大群,如今卻沒剩下幾個。
「我宣讀完遺囑之後,有幾個人直接回去了。」黃律師對李老師說,看似在為李老師解惑,其實背後房門開著,在將剛剛發生的事情說給連老爺子听,「這幾個人分別是……」
「連成仁,連成禮,連美麗,連美心……」寧寧在心里默念這幾個名字。
「連成仁,連成禮,連美麗,連美心。」黃律師說。
果然沒錯。
寧寧神色復雜的看著眼前的這群人。
因為接二連三的意外,她一度懷疑連蓮的回憶錄是假的,里面記載的事情沒一樣是真的。奇怪的是自打裴玄出現,回憶錄里的事情就一一變成現實,為什麼?
恍然之間,她想明白了。
「之前連蓮跟我說,有關裴玄的事,有關回連家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她記憶模糊,所以寫的時候參考了身邊的人,尤其是僕人的回憶。」寧寧心想,「也就是說,回憶錄里其他部分,她是可以造假的,唯獨這段時間的事情造不了假——因為這段時間的回憶是別的人回憶。」
被連蓮視為僕人的是誰?估計在她看來,在這個宅子里提供服務的人全部都是僕人,寧寧先看黃律師,又看他身旁的女醫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這女醫生看起來有點熟……
「以上四人。」宣讀完這四個人的名字,或者說判決了這四個人在連老爺子心中的死刑後,黃律師看著剩下的人,問,「你們誰先進去?」
寧寧的目光迅速看向連老爺子的情人,果然,她沉聲道︰「我先吧。」
她進門以後,迅速反手關上房門,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加上她說話的聲音很低,所以外面的人壓根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說什麼。
「老頭子,我跟了你十年。」她在床邊輕輕嘆氣,「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心里還是很難受。」
連老爺子躺在床上,心中一片溫暖︰不愧是從學生時代就跟了他的人,沒被社會污染過的女學生就是這麼的淳樸專一啊……
「……王八蛋才給我十萬!有你這麼摳門的人嗎?」情人冷笑道,「還好我早有準備,上次你帶我去你朋友的度假村時,我已經跟他搭上線了,對了兩個孩子是跟他生的,你該不會以為你一把年紀了還能讓人下蛋吧?」
連老爺子心中一片冰冷,他老來得子,曾經是那麼寵愛情人給他生的一兒一女,不等他緩過來,情人出去,換了他大兒子進來。
「爸爸,我恨你。」他冷冷道,「媽媽賣了家里的房子跟地,給你當創業基金,你發達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換老婆,然後跟頭種馬一樣不停的生孩子,你知道嗎,我早就想好了……」
……等等,死人的手怎麼會是溫的?
剛剛一不小心踫到連老爺子手的大兒子沉默了,為了防止是自己的錯覺,他慢慢握住連老爺子的手,幾秒鐘後,擠出兩滴淚水來,沉痛道︰「……我想好了一百種報復你的方法,可我一樣都用不出來,誰叫你是我最愛的爸爸呢,爸!!!」
他嚎啕了足足五分鐘,甚至一度哭暈過去,使得門口的李老師不得不進來搶救,等他情難自禁,哭著離開後,二兒子走進來,門還沒關上就開始指著床上的老頭子破口大罵︰「格老子的二十萬還不夠我一年花,有錢不給自己兒子給外人,你秀逗啊……」
一個又一個人進來,一個又一個人出去。
連蓮的回憶錄上用一個詞來形容整件事——篩選。
這考驗的壓根就不是親情,而是眼力智力臨場應變能力,只有最膽大心細的人才能留到最後!其余的統統都會在這場「葬禮」過後失去繼承權!
身邊的人忽然用胳膊撞了撞她。
寧寧回過神來,轉頭看去,最後一個連家人從門內走出來,黃律師掃視了一下人群,然後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到你了。」他說,「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