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伯暉慢慢靠著牆滑落到地上,活了三十二年,他此刻竟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如果是以前,他會毫不猶豫幫助孫江繽指責蔣葉希,但此刻他沒有面對她的勇氣。
正如蔣葉希所言,即使他看著孫江繽的臉,心里也只會想到那位不曾見過的母親。
在說明他身世的那一夜,蔣葉希給他看過辛可華的照片。
那是唯一一張相片,他只看了一眼就拋在腦後,但當他所有自責全部涌上時,同時浮現在他眼前的,還有那張相片,原來他看的那一眼已經死死釘在他心中,他以為他忘了,其實她一直在。
孫小喬更加尷尬,蔣伯暉是她戀人,孫江繽是她姑姑,蔣家這筆爛賬,她幫誰都不合適。
溫頑曰,那就誰也別幫,強行把孫小喬拽出病房。
病房里的三人都陷入自己的困境中,沒有人在意她們的離去,包括蔣伯暉。
……
「其實孫姑姑也沒有什麼錯,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是在辛可華去世後才認識蔣先生的,陪伴他三十多年,養育蔣科長這麼久,結果……唉。」溫頑一出病房就開始嘮叨,辛可華的犧牲委實感人肺腑,但她現在自己都快死了,將死人談已死人,並不需要背負太大道德枷鎖,完全可以自然地就事論事。
「道理是沒錯,不過,顯然現在他們都听不進去。」孫小喬嘆息一聲。
辛可華之死的真相沖擊力太大,萬心石的存在簡直就是BUG。
有它能保一條命,而辛可華竟然將這條命拱手讓給她愛人,最重要的是不久之後她又為了生育蔣伯暉難產而死,這一切條件一次炸開,任何正常人都很難忽視她的奉獻。何況是作為直接受益人的蔣葉希和蔣伯暉?一個是她丈夫,一個是她兒子,一個要了她第一條命,一個要了她最後的命。
「這是心結,死都解不開那種。」溫頑更正,「不對,除非真的又有一個人死。」
「就算再有人死,也只不過是在這個心結上再綁個結。」
「大死結。」
「Right。」孫小喬深呼吸一口氣,「也算透過氣了,我想回去看看。」
「呃,你先跟我下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
「什麼事不能以後說?」孫小喬疑惑地問。
「但我不一定有以後了。」溫頑平靜地說。
「頑頑,你別嚇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孫小喬叫苦不迭,蔣家才剛剛出了這麼大的事,難道溫頑又惹上麻煩?她擔心不已,忙說,「那你現在就告訴我,有任何事,我可以想辦法幫你,我們一起解決。」
「說是肯定要說。」但……幫忙?溫頑苦笑,連蒙惇都頭疼的麻煩,孫小喬怎麼幫?
她非拉著孫小喬先下樓,說要給她介紹一人。
還不肯走電梯,非要走樓梯。
「這可是二十幾樓,你想累死我然後繼承我的支付寶?」
溫頑擺擺手,「沒這打算,我倒是想把我的遺產留給你。」
「哈?」
「算了,先跟我下樓。」
「還有多久?」
「到一樓。」
「溫頑你真的打算要累死我是吧!」孫小喬慘叫。
回聲在樓梯間回蕩不止。
溫頑無視,拖著她繼續往下走。
走到十幾層的時候孫小喬已經不再掙扎也不再慘叫,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拖著最後一口氣來到一樓,孫小喬慣性地要走出去,被溫頑抓住。
「就在這。」溫頑對周圍喊道,「你可以出來了。」
一團黑霧陡然出現,消散後露出蒙惇的身影。
孫小喬疑惑地看著這個男人,問溫頑,「這是誰?」
「呃,這是他本來的樣子。」溫頑想起孫小喬沒見過蒙惇真正的臉。
蒙惇微微一笑,右手拂過面頰,頓時像變臉一樣換了一張臉——丟進人堆找不著那種,無比平凡,多看幾眼也很難記住的長相。
「姜,姜君?」孫小喬驚呆了,「你怎麼在這?不對,你怎麼還能換臉的?」
「他是蒙惇,我要介紹給你的人。」
「誰?」
「你認識的。」溫頑不好意思地說,「我們第一次小妝村,本來是為了將他從我身邊驅逐……」
當初她哪知道蒙惇和她那些事,可現在知道了,再提起曾經想殲滅的願望,自然會心虛。
蒙惇並不在意,笑眯眯地站在旁邊。
「頑頑!」孫小喬先撈出玉墜擋在面前,才撲上去抓住溫頑,「你是不是被他威脅了?」
「沒有……」
「怎麼先是孟仁律又是他呀?」孫小喬看溫頑的目光就像是看到誤入歧途的倒霉朋友。
之前溫頑曾經對孟仁律充滿提防,後來又莫名其妙接納他,再後來這人果然有狼子野心,還把她從幾十樓往下扔。現在,溫頑竟然又找回了從前那個奇怪的變態跟蹤狂,現在又莫名其妙要向她介紹他?這一定是被鬼迷了眼沒錯吧!孫小喬拍著溫頑的肩膀,「不用怕,有我在,我一定罩著你。」她死死抓著玉墜,將溫頑護到身後。
蒙惇哭笑不得,看向溫頑,等她解釋。
「小喬,不是這樣的,事實上,其中有點誤會。」
「什麼誤會?頑頑,你清醒一點,你一定是被他騙了!」孫小喬死都不听。
溫頑只好抓住她,把孫小喬扭過來。
「小喬,你先听我說完。」
「不行不行,你別讓我背對他,很危險,非常危險!」孫小喬驚叫。
蒙惇無奈地移動腳步,來到溫頑背後,孫小喬對面,「這樣你放心了吧?」
「還行。」孫小喬無言以對,這人竟然沒乘人之危?難道,還有更大陰謀!
孫小喬的思路已經像月兌韁野馬般一去不回頭了。
「我要走了!」溫頑一句話把野馬的脖子重新套上繩。
孫小喬瞬間恢復注意力,「你要去哪?」
「我去……總之是你暫時去不了的地方。」溫頑嘆息一聲,「我很快會跟你分開。」
「你要走?要去哪?」孫小喬反抓住她的手,「你冷靜點,真的別被某人騙了!」
說這句話時,孫小喬的目光鎖定在蒙惇身上,「某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他不會騙我。」溫頑認真地說。
「所有受害者都是這種說法!」孫小喬把玉墜扯下來瞄準蒙惇,「干脆我先滅了他!」
「小喬,你冷靜點,我要走跟他沒有關系,是因為孟仁律。」溫頑搖搖頭,「孟仁律給我設了一個陷阱,我跳進去了,現在,我得想辦法解決一個很大的麻煩。如果我能夠順利解決,我會抽空來見你,如果我不能……沒那麼倒霉的,我覺得。」
「頑頑!」孫小喬還是想勸她留下。
「小喬,我真的要走了,就算我想留下,也沒可能,這件事跟我能否繼續存在息息相關……」
「跟你的存在有什麼關系?」孫小喬忍無可忍地朝蒙惇吼道,「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鬼話!」
蒙惇只是笑,並不反擊,甚至不還嘴。
「小喬,其實我是姬惋。」
「哈?」
「我是姬惋的轉世,你手里的似玉,是用‘姬惋’做的。」
「哈?」
「蒙惇並不是外人,他來自秦國,是姬惋的夫君。」
「也就是她的夫君。」蒙惇插嘴。
溫頑回頭鄭重地說,「我已經轉世了,這輩子還是個單身,所以,你最多算是前夫。」
「啊?」這次驚疑的人是蒙惇,「我明明是你夫君。」
「我們不要計較這個。」
「我是戰死沙場,又不是與你絕婚,轉世了又怎樣?你還是我夫人!」蒙惇第一次生氣。
「等下,有沒有能替我考慮一下?」孫小喬站出來制止二人,「你剛才說的都是些什麼?」
「向你交代一下,他並不是外人,絕不會騙我的。」
「但這些話听起來顯然就是胡說八道的騙子台詞啊……」孫小喬甚是心痛。
她的朋友不僅被人騙,連智商也下降了?連這種胡說八道級別的騙術都信?
「總之,我不會讓你……」孫小喬沒說完話,她的手機響了。
孫小喬先接起來,「阿暉?」听了幾句,臉色一變,「好,我馬上來!」
立刻準備沖出去搭電梯重新上樓。
溫頑在她背後喊道︰「小喬,那我走了!」
「喂,你!」
溫頑只是通知,說完後,便踩著飛劍上樓從三樓窗口跳下去。蒙惇化為黑霧,隨著飛劍而去。當孫小喬著急地跑回來時,一樓已經空無一人。
「溫頑!!!」
……
「小喬一定很生氣。」溫頑坐在飛劍上自言自語。
蒙惇飄在她身邊,「但你不會回去了吧。」
「對。」溫頑無奈地一笑,「我這樣離開,是不是有點草率?」
「草率也好,太鄭重,她只會更難過吧?」
「現在這樣走,她說不定還會罵我幾句,罵我也好,好過每次提到我就是哭哭啼啼。」
蒙惇低頭望著地下,不少人抬頭張望。
溫頑大搖大擺在空中飛行,讓不少人都無比震驚。
「你好像讓他們都嚇著了。」
「嚇就嚇吧,我已經無所顧忌了,我很少在白天的城市里飛,大膽一次也無妨。」
將死之人,想怎樣任性都是她的自由。
溫頑張開雙手,迎接著逆行的風,滿足地笑。
這才是飛行的滋味。
「你現在想去哪?」蒙惇問她。
「我想回泉城。」
「你去那里其實不是很久吧?」蒙惇記得,溫頑也是棠山人。
「但我這一切奇妙的經歷全都是從那里開始的,再說,我還得回去辭職呢。」溫頑是相當負責任的,辭職,交接,雖說人之將死,自由任性,但是做舉手之勞的事,她從來不會介意。唯一可惜的是,她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但她再也不可能入職了。
「我死定了對吧?」
「對,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你充滿怨氣,想保留理智,怨恨是必不可少的,只有不甘心死的靈魂,才能有留在人間的力量。」
「怨氣?可是我沒有啊。」
蒙惇微笑︰「只要有怨氣,是什麼怨氣都可以。」
溫頑心中跳出一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