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強顏歡笑,此刻,是她這些天里最開心的時間。
蒙惇猛然被她抱住,陰郁的警告表情立馬破功,結結巴巴地問︰「抱,抱我干嘛?」
「不能抱你?」溫頑挑眉,「你偷偷親我,叫我細君時,怎麼沒這麼害羞?」
「情況不同!」蒙惇不適應地掙扎躲開,「該我來抱你。」
蒙將軍自有他的堅持,即便是莫名其妙的堅持。
溫頑抱他抱得更緊,看到蒙惇滿心不自在的樣子,她幾乎要笑出聲。
不過溫頑還是憋住了,顧念他小小的自尊心,她還是適可而止吧。
「變成鬼又怎麼樣?」溫頑很想把他塞進自己懷里,但身高的天然條件擺在那,她只能退讓一步,把自己的腦袋塞進他懷里,唉聲嘆氣,「你不也是一個鬼,在人間飄飄蕩蕩兩千年?」
「做鬼並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
「比如,你不一定能夠成功地保留記憶。」蒙惇嘆了口氣,「隨著時間推移,你的記憶可能會慢慢喪失,包括你的思維,包括你的理智。當你成為一個失去理智與思維,連記憶也沒有的靈魂,那麼你就等于不存在了。」
「原來還有這種風險。」溫頑恍然大悟,「那你為什麼能保留理智,思維和記憶?」
她慢慢數著自己經歷過的各種事件,「鄭良巍,秦時爾,袁詩……我遇到好多鬼都跟你一樣。」
「他們要不是厲鬼,要不是怨鬼吧?至少,他們死的時候,一定懷抱著強烈的怨氣,只有這樣,鬼魂才不會去投胎,也不會消散。」
「我不行嗎?」
蒙惇打量著她,無奈地在她臉上掐了一把,「你身上哪有怨氣?」
「那我要是死了,就會去投胎,或者直接消散?」
「就算真的成了怨鬼,也有可能重新投胎,只要根基不穩,都有消散的可能。做鬼哪有做人好?」說到這里,蒙惇對孟仁律恨意更深,「他教你鬼術,只想你死,將你永遠留在身邊,卻從未想過種種風險,更沒想過你是否願意接受這種無趣的未來!」
「風險倒還好吧?」溫頑自語道,「如果我因修行鬼術而死,臨死前得知這一切都是他的陰謀,那我一定瞬間怨氣滿滿,這樣一來,就有蛻變為怨鬼的可能。他這一環一環,都考慮得相當縝密。」
「但依舊居心不良。」蒙惇眼中厲色一閃,「他在泉城?」
溫頑趕緊攔住他,「我還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呢,他被澆了開水,最多是重傷,又不會死,難道還會留在那間賓館里等我回去?」
「但這賬總得要算。」
「沒錯,沒錯,是要算賬,但我們能先回去嗎?我想小喬應該在找我。」
「小喬,是不是……」
「對,她雖然姓孫,但卻是姬姓後人,你應該知道吧?」
「跟我沒什麼關系。」蒙惇又說,「但既然是你的後人,我便再去見見。」
「你可不要一見面就說你是他曾曾曾曾祖父什麼的,會嚇到人。」
「我知道。」
「待會你別總板著臉,特別可怕,很容易讓人誤會你。」
「我知道。」
「我該怎麼向她們介紹你才好呢?」
這次蒙惇終于換了一句話,「你能不能告訴她們,我是你夫君?」
「等等。」溫頑打了個暫停的手勢,「那是上輩子的事,這輩子我還得考驗你一下。」
「考驗完,你就能接受了吧?」蒙惇特別高興。
「話說回來,我們是不是也得算筆賬,怎麼你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在女廁給我情書?」
「啊,那是女廁嗎?」蒙惇裝傻。
「你在那蹲點多久?」
「是你先進去,我才來的。」
「所以進女廁的那個果然是你?」
「咳咳咳……」蒙惇尷尬地咳嗽三聲,「我們還是趕緊去見見小喬她們吧?」
說完這話,立馬就溜走。
「蒙惇你給我站住!」溫頑瞬間追上,「不許再跑!尤其是,不許再離我三步遠。」
蒙惇一愣,見她驚魂未定便明白她的擔心。
她還是怕他跑了,又好久不回來。
蒙惇的心頓時軟成一江春水,憐愛地握住她的手,「今後我就陪在你身邊,哪也不去。」
「你現在不怕妨到我了?」
「反正學了那麼久的鬼術,你應該也活不了多久了。」
「蒙惇!」
「我們現在該做的事,是讓你多多充滿怨氣。」蒙惇拍著胸脯保證,「這就包我身上啦。」
「你想干什麼……」
「我們先去見小喬。」蒙惇說完,笑而不語。
兩人又重新回城,返回醫院。
等他們接近病房,卻听到一陣哭聲。
溫頑心中一動,連忙攔住蒙惇,「算了,你先去樓梯間一樓等我,里面好像出事了。」
很有可能,跟蒙惇那番話有關。
即便他只是戳破一個秘密,也難免受到遷怒。
蒙惇也想得到這一點,點點頭,「好,那你待會下來找我。」
「你別又消失。」
「我不會的。」蒙惇鄭重地答應她,轉身離去。
溫頑等他從轉角離開,才慢吞吞走進病房。
果然是病房里有人在哭,哭的人是孫江繽。
她趴在床邊,雙手緊緊地攥著蔣葉希的手,惶恐地啜泣著。
但蔣葉希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
哀莫大于心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了,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孫江繽驚慌地抓緊了那只手,就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當成唯一救命的指望,「葉希,你看我一眼,求你看我一眼,這到底怎麼回事,你有哪里不舒服嗎?你心情不好嗎?你看到了什麼,你听到了什麼?」
她毫無指望,只能將懇求的目光投向蔣伯暉。
從前任何時候,蔣伯暉都不會無視她的請求,但此刻,她從他眼楮里看出了遲疑。
她只是跟著醫生離開一小會,為什麼回來以後,一切都變了?
「姑姑。」孫小喬看不下去地向前走出一步,「您不要自責,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
說到這里,她突然頓住。
是啊,孫江繽沒有錯,那麼是誰錯了呢?
難道是辛可華嗎?她付出那麼多,錯在哪里?
是蔣葉希?他遺忘了死亡的記憶,直到三十多年後才想起來。
蔣伯暉?那一切悲劇的源頭發生在他還不存在時,他什麼都不知道,又什麼什麼錯?
人人都有委屈,可是,付出最多的那個人,被遺忘了三十多年,又憑什麼呢?
誰也不是那個應該承擔一切責任的罪人,然而,悲劇已經發生。
當隱藏的秘密潛伏太久,經過越多年的發酵,被挑起時也愈惡臭。
踩進局中,人人都染上了腥味,人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溫頑悄悄走進病房,在孫小喬身邊站定。
孫小喬扭頭看到她,毫無意外,嘆了口氣,「你剛才去哪了?」她以為溫頑什麼都不知道。
「我去見一個人,待會跟你說。」
「嗯。」孫小喬重新看向前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勸慰孫江繽,更多事,她無法插手。
連蔣伯暉也只能低著頭兩不相幫,他並不遷怒孫江繽,但他也無法原諒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後,竟然對親生母親曾生出過一絲怨懟的那幾天的自己。他低下頭,並不只是因為無話可說,也在心中責怪著自己。
——最該記住那個女人的他,將她的存在忘得一干二淨。
蔣伯暉是這樣想,蔣葉希也一樣。
他大聲地嘆息著,將埋頭啜泣的孫江繽喚醒。
她等了這麼久,終于從蔣葉希身上得到丁點回應。
孫江繽慌忙湊過去,將他臉上的淚痕全部抹掉,「你怎麼樣?」
他奇怪的表現傷了她的心,但她更怕這是傷勢作怪。
蔣葉希輕輕搖頭,事實上,躺在病床上,作為一名重傷病患,做這個動作並不方面。但是蔣葉希還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仿佛講這當成了一個鄭重的儀式。他把右臂輕輕彎折,抓住孫江繽的手,緩緩開口,「江繽,你為了我,付出許多,除了這些年的光陰與陪伴,你連你的家人也舍棄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話,你曾經說過,你的決定永遠不會改變,你不後悔。我永遠都記得這句話,你不後悔,我也從不想讓你後悔。」
孫江繽的手慢慢地戰栗,她惶然地抬頭望著他的眼楮。
蔣葉希也望向她,輕輕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你說什麼?」
「我曾經告訴你,我會一心一意對待你,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這種想法是並不負責任的空話。這一生,有許多人對不起我,我都記得不清楚了。但我記得,我對不起兩個人,我今天才明白,一共是兩個。昔日是她,今日是你。」
「葉希……」
「對不起,我既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蔣葉希凝望著她的雙眼,目光漸漸變得冰冷,「對不起,此時此刻,我心里能想起的人只有她。」
那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孫江繽或許明白了,但她很快又不想明白。
她緊緊握住蔣葉希的手還想要說什麼,但蔣葉希已經決絕地閉上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