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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四十二章(上)

賈兒

楚某翁,賈于外[1]。婦獨居,夢與人交;醒而們之,小丈夫也[2]。察

其情,與人異,知為狐。未幾,下床去,門未開而已逝矣。入暮,邀庖媼伴

焉[3]。有子十歲,素別榻臥,亦招與俱。夜既深,媼兒皆寐,狐復來。婦喃

喃如夢語。媼覺,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4]。至夜,不敢息燭,

戒子睡勿熟。夜闌,兒及媼倚壁少寐。既醒,失婦,意其出遺[5];久待不至,

始疑。媼懼,不敢往覓。兒執火遍燭之,至他室,則母luo臥其中;近扶之,

亦不羞縮。自是遂狂,歌哭叫詈,日萬狀。夜厭與人居,另榻寢兒,媼亦遣

去。兒每聞母笑語,輒起火之。母反怒訶兒,兒亦不為意,因共壯兒膽[6]。

然嬉戲無節,日效者[7],以磚石疊窗上,止之不听。或去其一石,則滾地作

嬌啼,人無敢氣觸之[8]。過數日,兩窗盡塞,無少明。已乃合泥涂壁孔,終

日營營,不憚其勞。涂已,無所作,遂把廚刀霍霍磨之[9]。見者皆憎其頑,

不以人齒。

兒宵分隱刀于懷[10],以瓢覆燈。伺母囈語,急啟燈,杜門聲喊。久之

無異,乃離門揚言,詐作欲搜狀。有一物,如狸,突奔門隙。急擊之,僅斷

其尾,約二寸許,濕血猶滴。初,挑燈起,母便詬罵,兒若弗聞。擊之不中,

懊恨而寢。自念雖不即戮,可以幸其不來。及明,視血跡逾垣而去。跡之,

入何氏園中。至夜果絕,兒竊喜。但母痴臥如死。未幾,賈人歸,就榻問訊。

婦罵,視若仇。兒以狀對。翁驚,延醫藥之。婦瀉藥詬罵。潛以藥入湯水雜

飲之,數日漸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婦所在;父子又覓得于別室。由

是復顛,不欲與夫同室處。向夕,竟奔他室。挽之,罵益甚。翁無策,盡扃

他扉。婦奔去,則門自闢。翁患之,驅禳備至,殊無少驗。

兒薄暮潛入何氏園,伏莽中,將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聞人語。暗撥

蓬科[11],見二人來飲,一長鬣奴捧壺[12],衣老棕色。語俱細隱,不甚可

辨。移時,聞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來[13]。」頃之,俱去,惟長鬣獨

留,月兌衣臥庭石上。審顧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後部。兒欲歸,恐狐覺,

遂終夜伏。未明,又聞二人以次復來,噥噥入竹叢中。兒乃歸。翁問所往,

答︰「宿阿伯家。」適從父入市,見帽肆掛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顧。兒牽

父衣,嬌聒之。翁不忍過拂[14],市焉。父貿易廛中,兒戲弄其側,乘父他

顧,盜錢去,沽白酒,寄肆廊[15]。有舅氏城居,素業獵。兒奔其家。舅他

出。妗詰母疾[16],答雲︰「連朝稍可[17]。又以耗子嚙衣,怒涕不解,故

遣我乞獵藥耳[18]。」妗撿櫝,出錢許,裹付兒。兒少之。妗欲作湯餅啖兒

[19]。兒覷室無人,自發藥裹,竊盈掬而懷之。乃趨告妗,俾勿舉火[20],

「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徑出,隱以藥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歸。

父問所在,托在舅家。兒自是日游廛肆間。

一日.見長鬣人亦雜儔中。兒審之確,陰綴系之[21]。漸與語,詰其居里。

答言︰「北村。」亦詢兒,兒偽雲︰「山洞。」長鬣怪其洞居。兒笑曰︰「我

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驚,便詰姓氏。兒曰︰「我胡氏子。曾在何

處,見君從兩郎,顧忘之耶?」其人熟審之,若信若疑。兒微啟下裳,少少

露其假尾,曰︰「我輩混跡人中,但此物猶存,為可恨耳。」其人問︰「在

市欲何作?」兒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兒問︰「沽未?」曰︰

「吾濟多貧,故常竊時多。」兒曰︰「此役亦良苦,耽驚憂。」其人曰︰「受

主人遣,不得不爾。」因問︰「主人伊誰?」曰︰「即曩所見兩郎兄弟也。

一私北郭王

氏婦,一宿東村某翁家。翁家兒大惡,被斷尾,十日始瘥,今復往矣。」

言已,欲別,曰︰「勿誤我事。」兒曰︰「竊之難,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

廊下,敬以相贈。我囊中尚有余錢,不愁沽也。」其人愧無以報。兒曰︰「我

本同類,何靳些須[22]?暇時,尚當與君痛飲耳。」遂與俱去,取酒授之,

乃歸。

至夜,母竟安寢,不復奔。心知有異,告父同往驗之,則兩狐斃于亭上,

一狐死于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猶在,持而搖

之,未盡也。父驚問︰「何不早告?」曰︰「此物最靈,一泄,則彼知

之。」翁喜曰︰「我兒,討狐之陳平也[23]。」于是父子荷狐歸。見一狐禿

尾,刀痕儼然。自是遂安。而婦瘠殊甚,心漸明了,但益之

嗽[24],嘔痰輒數升,尋愈[25]。北郭王氏婦,向祟于狐;至是問之,

則狐絕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兒,教之騎射。後貴至總戎[26]。

據《聊齋志異》手稿本

【注釋】

[1]賈(g 古)︰經商。篇題「賈兒」的賈,指商人。

[2]小丈夫︰短小男子。

[3]庖媼( o奧)︰做飯的老婦。

[4]忽忽︰此從鑄雪齋抄本,底本少一「忽」字。司馬遷《報任安書》︰

「居則忽忽若有所亡。」《漢書司馬遷傳》顏注︰「忽忽,失意貌。」按

指精神恍惚。

[5]出遺︰外出便溺。遺,大小便的通稱。

[6]共壯幾膽;都稱贊賈兒膽壯。

[7](w 污)者︰泥瓦匠。,涂抹灰泥的泥鏝,俗稱泥板。

[8]氣觸︰言語、面色稍有觸犯。氣,聲氣。

[9]霍霍︰磨刀聲。《木蘭詩》︰「磨刀霍霍向豬羊。」

[10]宵分︰夜半。

[11]蓬科︰叢生的蓬草。

[12]長鬣奴︰長須老僕。韓愈《寄盧仝》詩︰「一奴長鬣不裹頭。」鬣,

胡須。

[13](ch 尺)︰《廣韻六脂》︰「,酒器,大者一石,小者五斗。」

[14]拂︰逆;指違拗其心願。

[15]寄肆廊︰寄存在店鋪的廊詹下面。

[16]妗(j n近)︰《集韻》︰「俗謂舅母曰妗。」

[17]連朝稍可︰近日(病情)稍見好轉。連朝,意謂近日以來。可,病

減日可。

[18]獵藥︰狩獵時拌合誘餌用的毒藥。

[19]湯餅︰湯面。參俞正燮《癸巳存稿》十「面條子」條。

[20]舉火︰指生火做飯。

[21]綴系︰尾隨。

[22]何靳些須︰哪里吝惜這點微物。靳,吝,惜。些須,也作「些許」,

些微、少許的意思。

[23]討狐之陳平︰意思是善用巧計誅狐的能手。陳乎,漢初人,以奇計

佐劉邦平天下,封曲逆侯。後又協同周勃等,誅諸呂,迎立文帝,任丞相。

見《史記陳丞相世家》。

[24]益之嗽︰增加了咳嗽之疾。

[25]尋愈︰底本作尋卒,此從二十四卷抄本。因下文言北郭王氏婦「狐

絕而病亦愈」,可知作「愈」,于義為合。

[26]總戎︰總兵的別稱。明清在邊塞要地或重要州府設鎮駐軍,其長官

稱總兵,也稱總戎,總領或鎮台,位在提督之下。

金世成

金世成,長山人[1]。素不檢[2]。忽出家作頭陀[3]。類

顛[4],啖不潔以為美。犬羊遺穢于前[5],輒伏啖之。自號為

佛[6]。愚民婦異其所為,執弟子禮者以千萬計。金訶使食

矢[7],無敢違者。創殿閣,所費不資[8],人咸樂輸之[9]。邑令南公惡

其怪[10],執而笞之,使修聖廟[11]。門人競相告曰︰「佛遭難!」爭募救

之。宮殿旬月而成,其金錢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異史氏曰︰「予聞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謂為‘金世成佛’[12]。

品至啖穢[13],極矣[14]。笞之不足辱,罰之適有濟[15],南令公處法何良

也!然學宮圮而煩妖道[16],亦士大夫之羞

矣[17]。」

據《聊齋志異》手稿本

【注釋】

[1]長山︰舊縣名。在今山東省鄒平縣一帶。

[2]素不檢︰素常行為失于檢點。檢,檢束。不檢,指行為放蕩。[3]出

家作頭陀︰離家修行,作了和尚。出家,梵文意譯,亦譯作「林居者」。指

離家到寺院作僧尼。頭陀,梵文音譯,意為「抖擻「,即去掉塵垢煩惱之意。

據《十二頭陀經》和《大乘義章》卷十五載,修頭陀行者,在衣、食、居方

面共有十二種刻苦的修行規定,其修行者,稱「修頭陀行者」,簡稱「頭陀」。

此處是對行腳乞食僧人的俗稱。

[4]類顛︰類似瘋顛。

[5]遺穢,排泄糞便。

[6]佛︰佛陀的簡稱。梵語音譯。亦作「佛馱」、「浮屠」等。本指佛教

創始人釋伽牟尼,後亦作為對高僧的尊稱。

[7]矢︰通「屎」。

[8]不資︰意思是錢財不可計量。

[9]輸︰捐納、獻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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