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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生辰,家中長輩卻也沒讓她出過府,連放河燈都是寫罷條子塞進燈里,由小廝代勞了,像這次得允出門子逛蕩,還是頭一回。

故而顧青竹從船上下來時,心里頭還有些意猶未盡。

車夫按著沈曇的吩咐,將馬車趕至渡口,顧青竹以為他們會直接回了許園的,結果車子再次停下,不偏不倚站在巷子口的小食攤前。

夜色已深,來時熙攘的人群不見了蹤影,留得三三兩兩月復餓覓食的人聚了一起,要上碗熬至乳白的羊湯,配上胡餅就著吃,胡天海地的吹上通。

畢竟不是在京師,人生地不熟,顧青竹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各種吃食,難免放不太開,沈曇低了頭問她︰「有想吃的麼?」

顧青竹微微搖了搖頭,鼻尖縈繞的香味引得她也有了飽飽口福的**,奈何許多叫不上名字的東西令人眼花繚亂,一時間倒無從下手。

「那我隨便買些,每樣少嘗點兒。」沈曇說著便走了過去。

瀘州方言和官話差的很多,說的又快又急,好多詞兒即使听得懂音也鬧不明白意思,顧青竹對此一竅不通,所以看見沈曇操著口地道的瀘州話,和賣豆花的老婦人攀談,十分詫異的瞪圓了眼兒。

沈曇端著兩碗豆花放在小桌上,又逛了兩三家攤子,頗為嫻熟的要上籠羊肉餡包子,兩枚甜餡的葉兒粑,還有碟粉蒸肉,那樣子仿佛天天光顧這兒似得,隨後把木凳擺了,才招手讓她過去坐。

本地豆花和蘸水兒是分開盛的,沈曇特意給她選的少麻椒那份,顧青竹瞧了瞧面前那碗,豆花白女敕,蘸料單顏色就讓人食指大動,不由嘆道︰「你才來幾日,就當得瀘州的百事通了。」

沈曇邊拿筷把葉兒粑分做小塊好讓她夾,邊揚了眉毛說︰「守軍將士天南海北的都有,在里頭呆個幾年,四處方言就是不會說,听著也不困難,而我需和人打交道的場合多,一來二去,倒是積少成多的學到些,起碼買東西那幾句話說的順溜。」

顧青竹听他這麼一講,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聲︰「說的好似就為著吃一般!」

沈曇在外頭,越發不講究世家翩翩佳公子的風範,這巷口街邊隨意一坐,因身高腿長,身子離小桌老遠,及其自然的把碗端在手中,伸著筷子將籠里熱騰騰的包子輕輕一提,而後放在顧青竹的料碗里,莞爾笑了笑︰「民以食為天,我自免不得俗,這瀘州豆花久居盛名,配著粉蒸肉最合適,不過我看你對彘肉不大喜歡,嘗嘗包子也好。」

前朝天子喜食羊肉,大部分貴族世家平素以牛羊肉為材較多,彘肉除了東坡肉那幾種做法外,大體還是很少吃的,貧民百姓卻常用它來解饞配菜,但無奈做法粗糙的很,顧青竹吃不慣那個味道,定然能免則免,但沈曇能將她習慣模的如此透徹,確實讓人忍不住心內熨帖。

她應了聲,執起筷子把小碟里的包子往嘴中送,略微咬上一口,油料混著餡兒香四溢開來。

沈曇深深看了她眼,明明剛滿十四的姑娘,一顰一笑全然沒有小姑娘那種嬌氣勁兒,待人得體,處事比大幾歲的人怕還妥當,就是這種說不清楚的恬淡適宜,使他忍不住想多了解多親近,時常構想著,若他娶其為妻,身後那避開俗事的方寸之地由她管著,該是何種景象?

這一想,偌大的天下似乎真沒有比她更得自己心意,更合適的閨秀了。

沈曇並非沒有信心,相反,是十成十的相信顧青竹的秉性,才選擇如此做,至于在船上說的那些不利之處,沈曇倒有些‘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意圖,差的壞的都攤在桌面上,將後患壓倒最低才是他的做派。

正舀著喝豆花的顧青竹感覺旁邊那人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開始還能淡定以對,自顧自的吃著,可時間久卻忍不住抬眼提醒說︰「沈大哥若再不吃,東西都冷了,豈不是辜負桌上美食?」

沈曇毫無被點出偷覷尷尬,就著碗邊兒直接喝了口豆花,再撈起粉蒸肉吃了滿嘴,咀嚼一番吞咽下去,顧青竹見他終于開始吃,剛想低頭咬上口葉兒粑,卻听見他突然笑著說了道︰「食色性也。」

這滿桌的食物和眼前心儀的美人兒,可不就是人之本性,離不開的麼?

顧青竹領悟其意,差點咬上自己舌頭,略有羞窘的瞪了他,人家卻若無其事的吃的開心舒坦,仿佛剛才四個字是大風刮來的,能把偷覷說的這麼光明正大,她真真長了見識。

「大娘,麻煩您再給我添兩勺麻椒。」顧青竹以為同他說肯定討不到便宜,于是開口向老婦人多要了麻椒,讓他好好記住這次‘食色’,最好個把月都忘不了。

老婦人拿著個搪瓷小碗慢走過來,因听見顧青竹說的官話,也用不大熟練的官話和她道︰「小娘子要多少,自個兒舀來就成了。」

顧青竹連連稱謝,抬指捏著小勺毫不客氣的往沈曇豆花蘸料兒里頭放,兩勺過後,才笑眯眯的問他︰「沈大哥覺得夠不夠?」

沈曇面不改色道︰「你放多少,我就吃多少。」

顧青竹柳眉一挑,再加了勺才將罐子還給老婦人,那老婦人抱著罐子,瞅著沈曇像是很高興的說︰「這小公子倒是比我們本地郎君還能吃麻,好得很!」

可不就是好的很嘛,蘸料兒里頭蔥花香葉都快看不見了,不過顧青竹手下還是留情了的,每勺子俱是勉強滿了,真要讓沈曇吃的傷了胃卻不好。

老婦人把麻椒拿回去,轉而又送了碗糖水過來,說是剛用冰糖兌的,讓小公子待會兒好喝口緩緩。

沈曇沒動糖水,干脆將傾數倒進蘸料兒里頭,拿勺子拌了拌吃了起來,每吃進去一嘴,顧青竹就想起剛才自己碗中,還是少了麻椒的味道,已沖的不行,于是心里頭過意不去了。

「還是別吃了。」顧青竹拍了他的胳膊,把糖水推到沈曇面前︰「我也就隨口一說。」

沈曇沒半分勉強,匆匆吃下後,對她道︰「難得青竹親手給我添了料,怎麼有不吃的道理?」

「真沒事兒?」顧青竹想從他表情中看出不適來,可就察不出絲毫破綻。

「無事,而且我怕再說出什麼話,你該把人家整罐的麻椒塞我嘴里了。」沈曇笑道。

瀘州不設宵禁,如此又耽擱近一個時辰,街邊住戶大都還點著燈,許園有些地方,婆子們還在院中支起小爐,涮點肉菜吃個夜食。

張姨娘那邊兒照料顧同山,頌平頌安平日多在那听吩咐,畢竟人家府上的下人用不起來不如自己人順手,顧青竹出門時,便沒讓她倆跟著。

僕從在前頭打著燈籠領路,沈曇送顧青竹往她住的園子走,許是方才那番言語的關系,兩人說話更隨意了些。

穿過兩扇圓門,小徑旁豎著排竹子扎的低矮柵欄,草木茵茵,拐角處掛著只八角燈籠,顧青竹遠遠見許如之守在那兒,旁邊兩個丫鬟跪在地上拉著她裙擺不知在說什麼。

再說這許如之被自家小姑姑呵斥遁逃之後,關在房里大半天沒吃沒喝的賭氣,怎麼想怎麼委屈。

她可是許家三房的閨女!何時受過這樣的冤氣,沈公子倒還罷了,她春心萌動又不是非他不可,天下那麼大,好男兒還能就剩下沈曇一個了?她爹可是富甲一方的鄉紳,多少俊俏郎君圍她著轉,還不是等著自己挑的?

讓許如之接受不了的,反而是小姑姑不給她面子,現在只要有丫鬟婆子從她身邊路過,總以為人家心里頭是笑話她窩囊的。

結果許芸當天晚上還專程去看過她,帶著本半指頭厚的女戒,放在桌兒上,並告誡她好好思過,把女戒從頭到尾抄三遍,才能解了禁足。

許如之哪兒抄過那種古教條的書?心里不願意,嘴上便嚷嚷了不服,許芸憑借女子身,和各色商人較量間都不遜色,在十來歲的姑娘前面,不肖手段,幾句話就把許如之教訓的不敢再乖張。

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丫鬟伺候著許如之抄女戒,往往是墨磨好了,她寫上幾筆,吃糕點喝茶卻花個把時辰,轉過頭墨已經干透,丫鬟還要重新研磨。便是這樣堅持兩日,許如之也受不了,滿門心思想要收拾行李提前回揚州,只覺得在家里才能沒人拘束暢快些。

接著翻出珠寶匣子,往里頭裝滿銀錠子,收拾兩件衣服就想先斬後奏的上路。

許如之手下丫頭還是惜命的,苦口婆心的輪番勸她,揚州那麼老遠,縱使走水路也要半月了,幾個姑娘帶著那麼多銀錢,明擺著是任憑人咬的肥肉!再說她們連個路引都沒辦,雇車雇人都沒得辦法,黑路用銀子到能行得通,問題是哪個敢露那個臉兒呢?

這些話許如之听了,氣的摔了簪子,指著她倆振振有詞道︰「女子怎麼就上不得路了,我小姑姑從小還拋頭露面的和人談生意,甚地方是她沒去過的,她能行,我也能行,有銀子還怕找不來人麼?!」

兩個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邊的話愣是說不出︰許芸那樣的女子世上能有幾個?真是不明白這世間險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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