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桐從大帳中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已經都沾滿了酒味,聞著有些不舒服。他扯了扯領子,走到一個拐彎處,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叫住了他︰「大人,請留步。」魏桐腳步一頓,看著暗處的人,那是紅杏?
紅杏往外走了幾步,手里捧著魏桐的外衣,輕聲說道︰「剛才謝謝大人了,這件衣服,請大人不要嫌棄,冬日嚴寒,還請注意身體。」魏桐取過衣服隨手披上,溫和地勸她離開︰「這話也可以送給你,還是早些回去吧,以後小心點。」
「是,大人。」
這個插曲魏桐沒有放在心上,在看著女子離開之後,他順著路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中,自從開始打仗之後,魏桐就沒有回去過自己的院子了。陳肅從外頭進來,聞到了那股酒味,扭著鼻子退後了好幾步︰「魏桐,就算你的酒量越來越大了,怎可真的喝這麼多酒?你的身體雖然調養好了,可容不得你這麼折騰。」
魏桐求饒地說︰「是是是,陳大人,小的以後定然會注意。今夜是慶功宴,不喝也不好。」陳肅對魏桐的話表示質疑︰「那我剛才在外頭听到你同武將們起了爭執,難不成還是假的?」
「是起了爭執,但也不是什麼大事。」魏桐月兌掉衣服,打算去外頭沖個澡,身上的味道他自己都受不了了。「武人說話直接,雖然粗俗,但是往往也代表著最真心的話。看著的確不怎麼爽快,稍稍過火了。」
陳肅攔住他,推著他進了里頭,「熱水我早就給你備好了,你早點洗好早點休息,今晚切莫晚睡。」
「是,多謝陳大人。」
等到魏桐洗完躺下來的時候,酒意睡意一下子涌上來,很快就睡著了。
睜開眼楮的時候,正好對上了床邊人的視線。魏桐猛然坐了起來,起得太猛一下子捂住了額頭,喝太多酒了,總覺得在夢境中也迷迷糊糊的。
「今日大捷,想必喝了不少酒。」康熙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雖然微冷,卻如潺潺流水,一點點沁入人心。魏桐往後挪動了一下,讓自己把坐在旁邊的康熙看得更清楚一點,一邊說道︰「正是,現下除了當值之人,剩下的估計都醉死夢中,實在是不太妥當。」雖然魏桐也是其中的一員。
「耿精忠行事向來如此,不過相比留下來的人也足以了。」話語里的自信展露無遺。
「看來玄是很信任耿精忠了。」魏桐笑道。而康熙卻是搖了搖頭,靠坐在床頭,另一只腳曲起,右手隨意地搭在上頭,垂下來的手指修長白皙,讓魏桐看過去的時候,突然頓了一下。
「耿精忠行事肆意,雖然降了朝廷,卻不可在一處地方久留。他自己也心里有數。」康熙輕聲說道。
魏桐想著耿精忠的模樣,也無奈地搖搖頭,這家伙不是個容易控制的人,卻也行事坦蕩,不至于令人生厭。只不過在範承謨這件事情上,還有今日的事情,的確出乎他的意料。
「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魏桐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陷入了沉思中,不禁愕然失笑,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自然放松的發呆過了。他輕笑著說道︰「今夜耿精忠曾暗示過來,讓我跟他可以搭個伙,我在好奇他怎麼會挑到我。而且,他嘴上說著情愛,但實際上還是如此浪蕩。」不過這句話剛說出口,魏桐立刻就後悔了。
他忘記身邊的這位,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他所說的。
康熙宛若沒有听出魏桐話語里的意思,淡淡說道︰「但凡所謂興之所至,無法自控的,皆是借口。」魏桐尷尬地點點頭,立刻扯開了別的話題,「其他地方怎麼樣了?璦琿被封鎖,其他地方的情況也很難得知。」
「都勝了,只不過沙俄還在蓄力中,之後還是需要小心謹慎,尤其是你。」說到最後一個字,康熙還特地加了重音,「鳳之,我可不希望下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在重傷昏迷。」魏桐有些窘迫,面色微紅,輕聲說道︰「不會的。」要是真的出事了,魏桐也不可能真的同他說,又不是自己找死。
「我的武功還是你教出來,你不必這麼擔心。而且文官也沒有上戰場的時候。」魏桐看著康熙微微蹙眉,忍不住勸解道。
「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怎麼就覺得一切都有可能呢?」康熙听到最後一句話,嘴角上揚,帶著點點縱容的笑意,「我記得,鳳之十年前,武藝也是不錯的吧?」
想起那段時間的受傷,魏桐只覺得是很久很久前的事情了。在皇宮里的日子漸漸化為幻影,慢慢覺得沒有所謂。「突然事故,也不是人為能夠控制的,到底是給自己長了個記性,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出頭。」
「不過現在想起來,也只剩一年了,一年之後,我就可以把妹妹接出皇宮,不知道十年未見,她怎麼樣了。每次只會說不錯」魏桐沒有注意到康熙眸色一暗,看起來有什麼不對勁。而下一刻,魏桐感覺到放在身邊的左手被康熙握住,剛低下頭去看,康熙已經欺身上前抱住魏桐,在他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隨即響起康熙的聲音︰「鳳之,我同你說件事情。」
「什麼事情?」魏桐知道自己的力氣是比不過康熙的臂力,無奈地靠在他的懷里說道。說實在的,康熙的身材真的很不錯,許是他的耳朵剛好靠在胸膛上,一下又一下強勁有力的跳動聲在他耳郭處響起,彭——彭——彭——
「魏寧在十年前已經出宮了。」
康熙明顯感覺到懷里的人全身都僵硬了,「十年前,在你秘密出宮之後,魏寧在不久之後就失蹤了。去查探的時候說是病亡,但細查下去疑點頗多,半年之後,在雲南追查到她的蹤跡。」
「她去雲南作什麼?」魏桐的聲音听起來平靜,仿佛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雖然不顯波瀾,卻讓人心驚。康熙的大手在後背輕輕安撫,沉聲說道︰「她在出事前,已經同一個侍衛多有接觸,在魏寧暴斃之後,他也很快因故去世。」
「是他帶著魏寧出宮的。」魏桐抬起頭看著康熙,康熙默然點頭。
「他是吳三桂的人,潛伏在宮里為了何事,你該是清楚的。那個時候朝廷同吳三桂的關系已經漸趨緊張,我便沒有同你說。鳳之,你是何人,我很清楚。如果是為了你妹妹,你無論如何都回去雲南尋她。」
「他們兩個在雲南定居,平安無事,我便命人每月回報。削藩之時,本想把他們先接出來,不過你妹妹怕已經恨死我了,女扮男裝進入軍中,躲在那人的營帳中。吳三桂徹底敗亡後,有段時間沒有消息,不過昨日剛接到來報,應該是在福建。」
雖然魏桐滿心焦急,但是听到康熙的話之後,突然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如果事情真的是如玄所說,那麼魏寧之所以出宮,之所以出現在雲南,都是因為對魏桐之死的憤恨。他懊惱地低吼︰「早知道就應該同她說。」
「你要怎麼跟她說?」康熙平靜地問道,「你拜托了多少人同魏寧解釋?可是沒親眼見到,她怎麼會相信?但當時的情況,你本就不可能去見她。」當時甚至連魏桐的存在都是瞞著的,怎麼可能會讓另外一個人進入清寧宮,引來孝莊不必要的關注。而除了魏桐,魏寧不相信任何人。
魏寧很關心魏桐,然而也正是因為關心,讓她在听到魏桐死亡的消息之後,完全不再相信趙河等人說的任何一句話。
「你說的沒錯,正常人怎麼可能相信,是我考慮不周,不該通過這樣的方式跟她解釋。」魏桐有些難堪,每每說要保護她,卻總是讓她出事。最開始康熙跟他說的時候,他的確十分憤怒,但是越听下去,便深感無奈懊悔。這件事情,康熙已經替他這個哥哥做了不少事情。
「鳳之,不必把我的過錯背到你身上。」康熙輕聲說道,視線落在魏桐身上,帶著溫和的氣息。
「這是我之過。」孝莊的關注,魏桐的假死出宮,都是因為那份禁忌的,蠢蠢欲動的情感。
「我已經命人早日接觸,盡早把他們帶回來,你不必掛心。」
「玄,如果今日我不提起這件事情,你是不是會一直騙我?」
「呵呵,等到魏寧找到的時候,就不會。」頭頂上康熙的聲音很輕柔。
「你就不怕我生氣?」
「若你心情郁悶,我們可以打一場,我讓你一只手。」
「不了謝謝。」
正如同魏桐了解康熙,康熙也了解魏桐。在這件事上,魏桐會懊悔難過,但是不會遷怒,只會把責任背在自己身上。而康熙在他不知不覺中,從他身上搬走了許多重壓。
早上醒來的時候,魏桐想著昨天晚上的時候,沒有任何動彈。除了對魏寧的擔憂,還有對自己的反省。如果對康熙這份感情完全不打算接受的話,魏桐跟康熙的距離,應該拉得更長才對,不然這樣,可真是對不起康熙。
只不過,昨天那樣的接觸,如果換做是耿精忠或者陳肅,魏桐是完全不能接受的。這到底是因為玄燁是他的好友,還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