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料到她在這里,周焱微微一愣,隨即冷冰冰道︰「皇後有什麼異議?」
「不敢,臣妾不敢。」她的語氣雖然畢恭畢敬,但始終含著一絲涼意。正抽身要走,周焱又叫住了她。
「皇後怎麼在這里?」
李慧意淡淡道︰「趁著夜色出來走走,不過現在臣妾要回宮了,莫非陛下要來臣妾的宮中?」
「不必了。」周焱嫌棄道。他揮了揮手,示意李慧意可以走了。沅葉在一旁沉默地听著這對帝後對話,沒有做聲。
「你也回府吧。」
她低聲道︰「是。」
冷月溶溶,她拉了拉身上的銀色斗篷,轉身欲行。沅葉才將將走了兩步,又急忙地後退,差點撞到了周焱的身上。「那是什麼?」她驚魂未定地問。
周焱問︰「怎麼了?」
「我好像看到一個黑影閃過。」沅葉有些遲疑地答道。皇宮戒備森嚴,除了行動鬼祟的皇後,還能有誰路過?
謝江忍不住笑了聲。他朝著皇帝、沅葉拱手稟告道︰「回稟陛下、長公主,那是只貓兒從草叢里跑過,奴婢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是只貓,那他們也就放心了。沅葉也有些尷尬,咬著唇道︰「原來宮中還有嬪妃愛養貓麼?真是竄的飛快,不知是誰的宮里的。」
周焱笑道︰「朕也沒有看清。不過師妃宮里倒是有只貓,旁人便不知曉了。」
「那色兒跟師妃娘娘宮里的不同。」謝江記性較好,提醒道︰「師妃娘娘宮里的是只狸貓,可剛剛那只明明是純白的。」
「那些許是宮里別的宮女內侍養的了。」沅葉點了點頭,道︰「對了,那白貓跑哪里去了?」
「好像是……那邊。」
他遙遙一指,正好是太後寢宮後牆邊上的竹林。沅葉拎起宮燈一照,那白貓果然蜷縮在牆角,黃褐色的貓瞳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周焱一腳踩上了干枯的竹葉,那貓弓起身子,嗖一下跑了。它躲入了山石的縫隙里,任沅葉怎麼呼喚都不出來。
「別叫了。」周焱看她在那俯身喚了半天,失聲笑道︰「你若是喜歡,朕改日送你一只便是。」
她猶然戀戀不舍地起身,道︰「這賊貓,也不知底下是不是有什麼密道,竟然它鑽沒了。」
這幾塊山石背靠宮牆,周圍載滿翠竹,怎麼會有密道。太後雖然養狗,可那狗整日窩在宮女的懷里,也不需要在牆上特意鑿個狗洞。周焱當她說笑,笑了笑,動腳的時候反倒真覺得腳底有些異常。
腳下的泥土有些松軟,不似旁邊堅硬的泥地。他的心往下一沉,忽然想起兒時在藏書閣里翻閱的雜書。
那是本太.祖年間的史冊,在他剛剛登基為帝的時候,時常一個人跑去藏書閣翻閱雜書。那間閣室只有歷代帝王才有權翻閱,算是皇帝的私人藏書。太後本就不認得幾個字,也就隨他去了。
此時此刻,他忽然想起那本書上曾記載的一條密道。宮□□有三條密道,一條通往宮外,為國破家亡,皇帝逃命所用;一條就在皇帝的寢宮內,早已廢棄多年。前兩條密道都是先帝親口告訴他的,唯有第三條密道是他自己從書上發現的。那條密道以太後的寢宮為起點,通往宮外某處府邸,原因不詳。
難道這只貓走了密道?
他皺了皺眉,沒有做聲。
沅葉費了一晚上的勁兒,可惜都沒有奏效。
回到府中,她忍不住跟桃葉抱怨︰「我本來都安排好了,讓人去太後的寢宮里點火,然後我跟小皇帝再沖進去,現場逮住他們……這點子還是我從毓姐姐那里學來的。可是慧意突然來了,嚇我一跳。」
桃葉給她揉著肩,道︰「皇後怎麼了?」
「她還不適合卷進這件事里來。」沅葉隨口道︰「好不容易有一個晚上,他們旁若無人的廝混到一起,這個時候不動手真是太可惜了……然後那貓又出現了,我又硬生生地逗了會貓,今天的計劃怕是徹底毀了。」
「姑娘切莫著急。」桃葉輕聲安慰著她︰「既然他們人在那里,總有動手的機會。我本就說姑娘的行事不妥,著火以後,那陸郎難道不會逃回去麼?宮中的火撲滅也快,姑娘想逼出陸郎,也要顧忌一下蕭公子的感受。」
她沉默了一會兒,沒吭聲。半響,才悠悠道︰「好,不急。」
宮中有兩位女人同時被診斷出喜脈。
一位是葛賢妃,另一位是小蕎。于周焱而言,他自然是喜不自勝的,急忙將小蕎提拔為美人,親口許諾生子後封妃。此外,他還特意召見了昭陽長公主,跟她商討駙馬一事。
昭陽滿面堆笑,才听明白皇帝話里的意思,就連連擺手道︰「哎呀皇弟,這事兒也不著急。如今宮中有兩位妃嬪都有了喜脈,比起這樣的大事,姐姐的事情就何足掛齒了。姐姐也給蕎美人帶了些滋補品,還望她早日生下皇子。」
「皇姐有心了。」周焱心情舒朗,笑容也多了幾分真誠︰「要不是昨晚蕎兒跟朕說,朕都不知道這些年皇姐過的是怎樣的糟心生活。父皇將姐姐許配給曹家,是任由他們欺辱的麼?朕這就下詔,一切隨皇姐的意。」
「那就謝過陛下了。」昭陽不再推辭,謝道。
周焱笑道︰「皇姐客氣!」他抿了口茶,慢悠悠道︰「只是姐姐尚且年輕貌美,朕有意給姐姐再指上一門親事,不知道姐姐……」
她沒料到皇帝會有這麼一招,心里驚慌,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哦?」她挑眉一笑︰「姐姐只要那一等一的好兒郎,莫非陛下有了相中的人?」
「也不算有吧,畢竟能配上姐姐人也不多。」周焱隨口道。他想了想,問︰「蕭澤如何?」
「蕭……澤?」
「對,就是他。」周焱直起身,望著昭陽稍顯驚愕的面龐,緩緩笑道︰「朕還記得兒時讀書,蕭太傅是伴讀,那時候姐姐總喜歡跟他說話……哎,只可惜後來父皇將姐姐嫁給了曹家,這場姻緣便錯過了。不知……姐姐心里怎麼想?」
他促狹地笑著,昭陽心里砰砰響。她蹙眉摒去雜念,暗想自從蕭聃死後,蕭澤一直被皇帝‘發配’去修塔,對他時刻警惕于心。讓蕭澤尚主,難道是要以駙馬的身份將他絆住麼?昭陽左思右想,怎麼都覺得不合適。
她與蕭澤兒時雖然交好,蕭澤也有著一等一的品行和相貌,是曹駙馬萬萬比不上的。她也許對蕭澤有過其他的想法,但是這不是最重要的。她並不想成為皇帝制衡蕭澤的棋子,他日成為刀下亡魂。
「我?哎,恐怕姐姐已經老了。」昭陽苦笑了一聲,搖頭道︰「我到底已經嫁過人了,前一久滿城風雨,姐姐想等休夫後,過一兩年再考慮再嫁的問題。」她提議道︰「葉妹妹也不小了,和蕭太傅年貌相當……」
「不行!」周焱斬釘截鐵道。
昭陽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道︰「為何不可?」
「她,她之前和蕭澤兄妹相稱,恐怕不合適。」周焱硬生生扯出了一個理由,滿面慍怒。沒等昭陽再問,他開口道︰「小葉子的婚事以後再說。既然姐姐不喜歡蕭太傅,那麼姜侍郎怎麼樣?」
姜侍郎已經三十多歲了,原配去年病逝,留下三子一女。
「不……不可!」昭陽連忙搖頭︰「我還不想給別人養孩子。」
「那楊御史的次子如何?」
「不,不,」昭陽想起楊公子那油頭粉面的樣子,有傳言說他愛養孌童,頭搖得更猛了。
……
周焱連連列數了十幾個人名,一個比一個還差。昭陽雖然想勉強應一下,但她終究是個女子,壓根不願意和糟糕的男人有丁點關系。到最後,周焱冷冷一笑,拖長了音調︰「那麼皇姐是否覺得,蕭太傅是不是還不錯?」
經歷過這一陣狂風暴雨,昭陽早已頭暈目眩,聞言再一想蕭澤的人品相貌,果然是最佳選擇。她遲疑地點了下頭,還沒答是,周焱已經拍手道︰「好,朕會替皇姐留意此事的,務必讓皇姐第二次嫁的稱心如意。不過此事先不要外傳,等曹家的事情處理好後,朕會下旨賜婚,讓皇姐風風光光地出嫁。」
昭陽唯有苦笑︰「陛下費心了……」
決定好昭陽的再嫁婚事,周焱更覺得神清氣爽,胸口的悶氣清空大半。
自從宮中的兩位嬪妃有孕,他好似交了差事,去妃嬪宮里的次數也沒有那麼頻繁了。便換了常服,帶著謝江出宮。
身邊雖然少了老奸巨猾的王科,但是帶著乖巧听話的謝江,周焱很是滿意。時至晌午,他在路邊的酒樓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點好飯菜後獨自欣賞窗外景致,只是身邊沒有佳人相伴,未免有些意興闌珊。
酒樓上很安靜。除了他們以外,便只有一桌食客。身後又有人蹬蹬上樓,卻不是店小二。周焱隨意一瞥,見那人穿著墨色道袍,長發披肩,手中還持有一柄長幡。他將長幡向旁邊的長椅上一放,依稀能看到‘周易算命’四個大字。
「小二,上酒來!」那人吆喝道。
小二呈上酒,他一飲而盡。如此反復,喝完一壇子以後,他忽然伏在桌子上痛聲大哭,哭過後用衣袖仔細地擦干淚水,繼續吆喝︰「上酒!」
周焱在一旁自飲自酌,已經看了他半天了。他本不欲說什麼,隔著三四米也只能看到那人的側顏。那人雖然看似放蕩不羈,整個人卻看著很干淨利索,等他留意到周焱這邊的人,回眸一瞧,周焱更是覺得他眼熟了。
看他勾著那一抹不羈的笑容,周焱皺了皺眉,自言道︰「王科,你記不記得……」
謝江道︰「公子,公子?」
他這才記起,王科已經不在自己的身邊了。他想起年初去江南的前夕,在街頭遇到的算命先生,跟這個人真是極像!
正思索著,那人遙遙朝著自己舉杯,道︰「公子,算卦否?」
他倏忽站起身,快步走到了那人的面前,俯身冷冷地凝視著他︰「你是誰?」
宗越勾唇笑了笑。
他滿不在乎地將酒水全部傾倒在地上,道︰「我嘛,閑人一個。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還沒到一年就記不得在下了。」
「果然是你。」
周焱在他的對面坐下,冷眼看著他。便是這人讓他去查當年的白家逆案,直到後來發現了小葉子的真事身份,他才恍然明白這幾件事情之間的牽連。這等皇家秘聞,如何為一個江湖騙子所知曉?時隔大半年,再度遇到了這個算命的騙子,周焱決定跟他好好算這筆賬。
「對,是我。」宗越笑吟吟道︰「好久不見,紫薇貴人。」
如今樓上只剩下他們幾人,旁邊那桌食客早已結賬走人。周焱以手輕擊桌面,淡淡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誰,那就不要說謊。天子腳下,先生還不要故弄玄虛為好。」
「那麼貴人想知道什麼?」
「比如說,你的名字,從哪里來。」
宗越笑道︰「哦,這麼簡單啊。在下名喚宗越,蘇城人氏,浪跡江湖已經多年,隨處皆是故鄉。」
宗越。
周焱在心里念了遍這個名字,怪事總是接踵而至,因為這個名字也有些耳熟。再一想他的故鄉,周焱瞬間想起了這個名字的來源。
「你是宗越!」他咬著牙道,又多說了一句︰「原來宗越就是你。」
「難為您還記得我呀。」宗越懶洋洋道︰「您有什麼問題,不妨一口氣全問了,省得心里頭憋了一口氣。若是要問我半年前為何給陛下說那句話,」他道︰「我只是不想看著長公主們再受委屈罷了。」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哎,您想必都知道,我和她們姐妹從小一起長大。」宗越手中把玩著酒盞,道︰「不過後來觀里失火後,我們就走散了。後來打听到她在京都里,看她日子過得不好,就幫她一把。葉兒這還不樂意呢。」
周焱冷哼一聲︰「葉兒也是你叫的。」
「好好,晉陽長公主殿下。」宗越耐心地念完了沅葉的封號,雙手一攤︰「該說的都說了,貴人沒有別的事了吧?若是覺得好呢,就順手把草民的酒錢給付了,畢竟草民是個窮人,還要留點錢住店呢。」
「你平時做什麼營生?算命?」周焱問。
「算命嘛,這個是其次,畢竟草民堅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宗越笑道︰「主要是當謀士。幫人出謀劃策啊,我還是很在行的。」
「你真的行?」
宗越一笑︰「貴人有什麼考題,盡管出來。」
沅葉正在府中閑坐,忽然有人遞了帖子,指名要拜見她。
這幾日昭陽忙著去休夫了,府里便只剩下她一人。她原本以為是妘妘又來了,再一看帖子上的字跡,格外眼熟。
她一下子站起身來,連衣裳也不換,忙不迭向外跑去。會客廳里,白芷儀攜帶著一個年齡相仿少年郎站在那里,她激動地叫了聲︰「姐!」
「慌里慌張的,像什麼樣子。」白芷儀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將少年向前一推︰「霽兒,叫姐姐。」
「姐姐。」
這少年生得白淨清秀,望著是個很溫順懂事的孩子。沅葉吃了一驚,喃喃道︰「霽兒?你怎麼也在這里?」
白霽聞言燦爛一笑︰「還不是大姐姐去找我了。多年不見,二姐還沒我高。」
「……」
親姐和小表弟聚到一起,總喜歡打擊她的身高。其實白霽也就比她倆小了一兩個月,是當年白家舅舅的遺月復子。沅葉嘆了聲,道︰「好吧,姐姐你一聲不響就消失,讓我找了好久。你是去找霽兒了?」
「算是吧。」白芷儀道︰「你怎麼還跟周毓一起住?你自己的府邸呢?」
「因為種種原因,到現在還沒修好呢。」沅葉道︰「姐姐跟霽兒可是要跟我一起住?我先找個別的地兒搬出去,只是會遠一些。」
「不必了,我看周焱對你未必有多好。」白芷儀凝眸,淡淡道︰「這次主要是送霽兒來參加明年的會試,住在你這里,多半有些不方便。」
「好吧,我明白。那你們要住在哪里,姐姐是否就一直不走了?」
「二姐不用擔心,不還有宗大哥在嘛。」白霽笑道︰「我們自己找地方住,前幾日宗大哥找了份差事,大概是要當官了。」
宗越,當官?
沅葉道︰「什麼?宗越他做什麼去了?」
「霽兒,叫你胡說!」白芷儀瞪了他一眼,觸及沅葉不解的眼光,漫不經心道︰「宗大哥怎麼會當官,我們還不是做老營生。」
沅葉猶然疑惑重重,白霽打岔道︰「二姐好餓,什麼時候吃飯?」
「這就吃。」她定了定神,朝外喚道︰「桃葉,吩咐上飯!」
時隔多年,周焱還是從藏書閣里翻找出那本舊書。
他用手絹細細地拂去書上的灰塵,一頁一頁翻找。那張紙上果然記載了太後寢宮密道,那條密道緣起于一場開國初年的宮變。書頁上詳細地說明了密道入口的開啟方式,以及通往宮外陸府。
周焱仔細一想,小葉子想要的那座宅子,似乎就是陸家老宅。他再一想,太後好像極力阻撓此事來著。
這里面好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在……
周焱用力將書拍在地上,略有些暴躁的推開了藏書閣的門。遠望夕陽西下,霞光萬丈,他的心格外沉重。
「你知道不知道母後今晚在做什麼?」他喚來了謝江,問。
「太後這幾日身子不適,一直在寢宮里歇息。」謝江垂頭道。
他沒有做聲,徑自朝著太後的寢宮走去。入宮後,看到葛賢妃和師妃正一左一右陪著太後說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
反倒是太後瞧出了他的一臉不自在︰「焱兒這是怎麼了?」
「听聞母後身體不適,特意來看看您。」他坐得筆直,絲毫沒留意到兩位愛妃含情脈脈的注視。周焱思索著暖香殿的地形,略一算計,好像密道的入口果真在太後歇息的內殿內。
「焱兒果然孝順呢。」太後寬心地笑道,旁邊人忙跟著恭維幾句。只是她又習慣性地提點周焱︰「如今宮里的兩位嬪妃都有了身孕,焱兒可不能厚此薄彼,寒了人心。那個小蕎,婢女出身,隨隨便便給個名分就成了,生的孩子也算不得什麼金貴。」
周焱忍著怒氣,在嬪妃的面前,他並不想爭論或者戳穿什麼。他只是道︰「好,好,朕有空到處走走,爭取明年再弄十個八個孩子出來。」
他這話一說,在場的兩位妃子的笑容就有些勉強了。太後呵呵笑了兩聲,又問︰「听說昭陽休夫了?」
「嗯,朕許可的。」周焱滿不在乎道︰「皇姐是長公主,自然不能像尋常女子那般受夫家的閑氣,休了後也好另嫁。」
「好吧,焱兒你看著辦,你是皇帝,你覺得合適就好。」太後嘆道︰「不過說起來,晉陽也該嫁人了。她既然也是你的姐姐,你總該給她找個合適的人家。」
周焱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太後口中的‘晉陽’是何許人也。自朝陽之後,他又被人催著把小葉子嫁出去,更加不耐煩,又不能發作。他氣得拂袖而起,冷冷道︰「您還是好好養病吧,什麼事都不勞煩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