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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澤行動極快,他帶著隨秋,假稱要護送蕭公的遺骸南下,即日便出京了。

隨行的還有寥寥幾個家僕,蕭公的故鄉在南下的路途中,將他安葬在故鄉也算是落葉歸根。江南春暖,他一路上尋訪蕭沅葉的蹤跡,竟然了無音信。

難道白芷儀欺騙了他,只是為了將他引出京都?

然而京都也並沒有傳出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只是周焱微服出宮,引起了太後的雷霆大怒。他不曾遇到過周焱一行人,許是他們走得快,自己還要在蕭公的故鄉耽擱幾日。

望著夕陽西沉,隨秋抹了把頭上的汗,問︰「公子呀,今晚我們在哪里歇息?」

他騎在馬上,舉目四望。這一帶皆是群山丘陵,按著地圖指引,前面應該就是蕭公的故鄉樟縣。只是蕭公的家在樟縣管轄下的蕭家村,以往逢年過節,總有些老家的親戚前來打秋風,今年例外。

「再走走吧,我看最多半個小時,咱就能到地方。」

借著夕陽的余暉,他們翻過最後一座丘陵,往下是平坦的土地,綠茵茵的麥田一望不到邊際。管道旁有一處被搗爛的廟宇,看磚石的色澤鮮艷,最多建成六七年。廟內的泥像早被砸的粉碎,他勒住馬,沉默地掃了一眼。

隨秋奇怪道︰「公子,怎麼不走啦?」

蕭澤沒有回答,迎面走來位老農,肩上扛著鋤頭。他躍下馬,客氣地問︰「老鄉,請問此處是什麼地方?天晚了,我們想找個地兒歇息。」

那老農見他們衣著不凡,非富即貴,便放下鋤頭笑道︰「俺這里是樟縣下的蕭家村,往前再走不遠,就到俺們村子了。公子若是不嫌棄,可到俺們村里歇息。」

他用手比劃了方向,蕭澤會意,抱拳道︰「多謝老鄉。只是,」他話鋒一轉︰「這好端端的土地廟,怎麼給拆了?」

「這哪是什麼土地廟。」老農嗤笑道︰「這是生……」他忽然停住話頭,將鋤頭重新扛起來,道︰「哎呦,這天色可不早了,俺再不回去,可是要被家里的婆娘罵的。公子不走麼?」

「走,這就走。」蕭澤微微一笑,翻身上馬,示意眾人隨他前行。

步入蕭家村,這里的半數人家都蓋著深宅大院,路兩旁一排的白牆黛瓦,堪比江南的富戶。

「看不出來啊……」隨秋感嘆道︰「這個村子,倒是挺有錢的。」

他們牽著馬緩緩行走在路上,時不時引來路人的側目。路過蕭家祠堂,他淡淡看了一眼門前的石碑。他們將馬栓在村里唯一的客棧前,伙計們搭手將棺材停放在後院,蕭澤這才吩咐掌櫃的上酒上肉,犒勞眾人。

小二端酒的時候,他隨口問︰「你們這里倒是蠻富裕的,平日都做什麼營生啊?」

「嘿嘿!公子一看就是外地來的,咱這個村子,可是有京城里的大官庇佑的。」那小二笑道︰「若是面朝黃土背朝天,幾輩子才能掙到這麼好的宅院?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是靠人吃人。」

蕭澤瞥了他一眼,極有興趣道︰「是京都里的哪位貴人?」

「這個,」小二哥打住了話頭,熟稔地倒酒︰「來來來,喝喝喝。」

見他不肯說,蕭澤也不再追問,等眾人吃飽喝足,讓隨秋先給了一錠大銀,要了幾間最好的上房。天色已深,蕭澤道︰「大家都去歇息吧,明早還要趕路呢。」

隨秋想要說什麼,觸及蕭澤的目光,自個兒將話咽了回去。

一夜無事。

清晨,蕭澤還在熟睡中的時候,就被砰砰的敲門聲給吵醒了。似乎有一大群人在他的門外吵鬧,他披衣起身,沉著地打開了門。

他的家僕和隨秋抵在門外,外圍是好幾個彪悍的農家壯漢,手持棍棒。隨秋大聲道︰「有沒有王法啦?我家公子還在睡覺,你們還講不講理?哎,」他回頭看到蕭澤,眨著眼道︰「公子,您……」

「無事。」蕭澤擺了擺手,環視眾人︰「什麼事?」

那些壯漢七嘴八舌的說,旁邊還有幾個包著頭巾的婆子幫腔,蕭澤總算听了個明白。原來是客棧隔壁家的雞和豬在一夜之間死了個光,尋了風水先生來看,說是隔壁停著的棺材帶來了晦氣,所以來找他賠償。

蕭澤听完,冷笑一聲,道︰「所以呢?」

「賠!」一個婆子吐出滿口的唾沫,憤恨道︰「俺全家都靠這些雞和豬了,讓你弄死了,咋過日子?你至少得給俺這個數。」她伸出了五個手指頭。

隨秋問︰「五兩?」

那婆子道︰「呸,五千兩!」

這就熱鬧了。

被幾十口人圍在客棧里,棺材還被扣在他們的手里,聲稱不給錢就燒毀棺材,驅散惡鬼。客房里,隨秋道︰「公子,他們擺明了要訛咱們呢,他們知不知道棺材里躺著的是誰?」

「沒事。」蕭澤悠閑地倒了杯茶,他不給錢,雙方已經僵持到晌午了。又有人在敲門,並且喊道︰「公子,俺是掌櫃,讓俺進來。」

蕭澤點了點頭,道︰「去開門吧。」

掌櫃是個中年漢子,他手中托著飯菜,陪著笑進入客房。他掃了眼兩旁的家僕,和坐在主位上的貴公子,忙不迭將飯菜擺到圓桌上,笑道︰「都晌午了,公子還沒吃飯吧?小店招待不周,多有得罪。」

待他擺好,見蕭澤一動不動,他又笑道︰「公子呀,俺是本村的外姓人,實在是好意給您提個醒。五千兩,對您來說可不算什麼,可咱這村子,連縣太爺都不敢得罪。為什麼?唉,您是懂的。」

隨秋立在一旁,冷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們公子是什麼人?」

「喲!」掌櫃斜著眼看他︰「你們公子再厲害,能是皇帝不成?莫說是皇帝,就是天王老子他們也不怕。不過是五千兩,拿錢消災。敢情你們沒有?」

「好大的口氣……」

蕭澤笑了笑,語氣平淡,道︰「你們村子仰仗的貴人是九千歲蕭聃吧?連他的生祠都拆了,何況他已經死了,還要拿來恐嚇我麼?」

他看掌櫃的又驚又怒,冷冷道︰「叫蕭貴才來見我。」

蕭貴才一直在暗地里關注這事,听說這外地的客人叫他,摔了一個茶盞,吼道︰「這點小事,還要來找老子?不見!」

他才是蕭公正經的本家佷子,近日新得了一位小嬌娘,可惜脾氣火辣,他正想著法子收拾她呢。

「可這人來頭看著卻是不一般啊。」客棧掌櫃彎腰道︰「無論那家人怎麼鬧,他都不為所動,直接點名要見您。」

點名要見他?蕭貴才覺得有些奇怪,旁人怎麼會直接點名見他。他也不怕,帶著一群人雄赳赳氣昂昂到了客棧,旁人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他又停住腳,將手背在身後,做出一副威嚴的樣子,示意手下。

手下忙去敲門,不多時客房內的一個清秀小廝將門打開,他陰沉著臉闖了進去。房門半開著,傳來了蕭貴才惶恐的聲音——

「大、大公子,是您老人家來了?」

房間里格外安靜。

蕭澤勾了勾唇,望著他和藹地笑︰「本官護送義父的遺骸還鄉,誰知道遇到了些意外。不知隔壁那家的雞和豬,是否感受到了義父的怨氣,才在一夜之間歸西?」

他不敢說話,一個勁兒地搗頭。前幾年蕭貴才常去京都,故而認得蕭澤。又听蕭澤笑著問︰「山下的廟宇,也拆了啊。」

「為、為兄回頭就讓人給重新蓋了,重渡金身。」他顫顫道。

「不必了。」蕭澤搖了搖頭,語氣一重︰「義父在時,你們橫行無忌,給他惹了多少禍事!如今他走了,你拆毀生祠,盤剝百姓。我看在義父份上,且不與你計較今日之事。若再有下次。」他俯身看著蕭貴才,輕聲道︰「想必你也能親身感受到義父的怨氣。」

蕭貴才被他嚇得夠嗆,忙道︰「知道了,知道了……」

有了蕭貴才的安排,接下來的事情全然不需要他的操心。

商定好下葬的日子,蕭澤拒絕了蕭貴才殷勤安排的接風宴,帶著隨秋朝著客房走去。他雖然想要收拾蕭貴才一番,但是蕭沅葉的事情更為緊要,他無暇顧及此事。為了方便起見,一行人暫時住在蕭家大院里。

「嗚……嗚嗚!」

蕭澤看隨秋停下腳步,問︰「你也听到了?」

「嗯,公子,我听著是女人的聲音。」隨秋擔憂道︰「這蕭貴才不會還干什麼拐賣婦女的勾當吧?」

他也是這樣想的。順著聲音的來源,二人模到了後院的柴房。門前有個婆子鬼鬼祟祟地坐著,看見他們,道︰「你們誰啊?怎麼進來的?」

隨秋上前,三下兩下將婆子按倒,蕭澤踢開門,果然看到個少女被捆綁在柱子上,口里還塞著一團布。她的臉上雖然沾滿黑灰,披頭散發,可蕭澤還是覺得她很眼熟。

他不可置信地問︰「你是……李姑娘?」

李慧意又‘嗚嗚’地掙扎了幾下,蕭澤急忙上前給她解開了麻繩,將她口中的布條給抽出來。她坐在地上捂面大哭,蕭澤不知該說什麼,也想不透她怎麼會在這里,只是委婉地提醒︰「李姑娘要不要去換件衣裳?」

她臉色一紅,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囁嚅道︰「還、還請蕭大哥帶路。」

多了李慧意這樁事,蕭澤免不了又要去找蕭貴才。

見事情敗露,蕭貴才一口咬定他是因為這個姑娘在客棧無錢付賬,才將她關押在此。念及他的前科,蕭澤雖然還沒跟李慧意長談,但也知道事實絕非如此。他在心里嘆了口氣,等到一切結束,一定要親手收拾蕭貴才這個混賬。

日漸黃昏,他在街上閑走,忽然听到身後有人在叫他。

他回過頭去,見祠堂的門口坐著一個老嫗,正看著他︰「小子,就是叫你呢,過來。」她拍了拍身旁的小板凳。

老嫗白發蒼蒼,黃臉上布滿了皺紋,身上的衣裳還打著補丁。蕭澤走過去,躬身道︰「老人家,您在叫我?」

「對,就是你。」老嫗眯了眯眼,道︰「你就是蕭聃的義子吧。」

「嗯。」他索性在板凳上坐下,一老一少坐在祠堂前,看著天際的殘陽如血。老嫗道︰「蕭聃離家幾十年,只從別人的口中听到他的事跡,成也好敗也罷,如今也算是回到故鄉了……」

「您認得義父?」

老嫗笑道︰「喲,俺們蕭家村才多少人,個個都是我看著長大的。蕭聃他娘我都還記得,那是個十里八鄉少有的美人兒,他爹還是個秀才,原本多好的一家子……唉,只可惜那年他爹去京城里趕考,一去就沒了音信……」她絮絮說來︰「正巧縣里也鬧了災荒,大家都餓著肚子,還死了不少人。他娘便說要拉著他,一路乞討到京城,看能不能找到他爹的消息。那時候大家都往外跑,俺便跟著他娘倆一起去……」

蕭澤追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確實找到了他爹的消息,」老嫗嘆了口氣︰「他爹沒考上,病死在客棧。因為沒個同鄉,也沒人傳個信。他娘听到這個消息就病倒了,咽氣前說要穿件好看的衣裳,去見他爹。」

「都沒錢看病,哪有錢買衣服?」蕭澤道。

「對,當時俺也這麼說,哪有錢啊。你不知道,蕭聃他娘長得美,出嫁前娘家也不錯,也喜歡打扮。」老嫗道︰「後來鬧了饑荒,她把衣裳都給當了。俺跟蕭聃說,你娘是臨死前糊涂,咱買口好棺材,把你娘安葬了吧……他不听,扭頭就跑。那時候還下著大雪,他回來的時候,懷里抱著一件大裘衣,那料子是我從未見過的,模著特別暖和。俺說你小子從哪偷的?他說別人給的。安葬他娘後,他說嬸啊,他要進宮了……」

老嫗還在絮絮叨叨說著往事,蕭澤的眼里一片迷茫。他只是覺得,這個故事不僅耳熟,好像還眼熟,似乎在哪里親眼見到過。

蕭澤回去的時候,看到李慧意正在他的門前徘徊。

「蕭大哥,」她擔憂地迎了上來︰「你去哪里了?」

「我出去走了一會兒。」蕭澤走的時候,她還在房里梳洗。他近日遇到的怪事越來越多了,不禁問︰「李姑娘好端端的,怎麼到了這里?」

「我、我……」

她能說什麼?直接說自己不想當皇後,追隨他的腳步來到了樟縣嗎?然後落入了賊人的圈套,險些被玷污了清白。李慧意不敢說,她低著頭道︰「我出來行走江湖。」

「我听說你和陛下……」

「別說了!」李慧意語氣激烈地打斷了他,猛然抬起了頭,直視他的目光︰「這並不是我想要的,你明白嗎?」

這一對帝後真是奇怪。一個不想娶,一個不想嫁。蕭澤見此,不再多做追問,只是頷首道︰「嗯嗯,我明白。李小妹行走江湖,若是缺了什麼盤纏,盡管從我這里取。」

她一下子就笑了,捏著衣角,又問︰「葉妹妹呢?你們護送蕭公回鄉安葬,怎麼她沒有跟上來。」

蕭澤不好明說,道︰「她在南邊,回頭我去找她。」

「好吧,我偷偷離家出走的時候,我二哥好像也去了南邊。」李慧意回憶道。她離家前那幾日,刻意觀察了哥哥們的動向,才發現李煦也出遠門了,而且去了很遠的江南。

「我如今也是無處可去了。」她小心地說︰「大哥若是不嫌棄,等蕭公入土為安後,去南邊的時候帶上我如何?」

蕭澤一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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