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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澤似是化作了一尊望妹石,靜靜候在宮外。

他從不是顧忌別人眼光和在乎流言蜚語的人,無視路過同僚們的指指點點,只是出神地盯著那幽深的宮門。不知過了多久,寬敞精致的馬車從石板路上軋過,一陣香甜的脂粉味飄過,有人在喚他的名字︰「蕭太傅?」

那人喚了他兩三聲,蕭澤才听到。大約是在日頭下站得久了,他扭過頭眯了眯眼,認出了車廂內的貴人。

「長公主。」他拱手道。

昭陽看他的臉被凍得僵白,幾縷碎發隨風而飄,說不盡的悲傷憔悴。宮里又出了什麼事嗎?她近日和駙馬鬧得極凶,只听聞蕭公被刺殺,卻還不曉得蕭沅葉的事情。她凝視著蕭澤,輕聲道︰「本宮幼時頑劣,被父皇斥責時曾得到蕭公公的幫襯。這份恩情,昭陽始終銘記在心。如今世事艱難,本宮不能親自前往府上吊喪,還望兩位公子節哀順變,若是有難,盡管和本宮開口。」

「殿下仗義,蕭澤心里明白。」蕭澤謝道︰「義父的在天之靈,也會庇佑公主的。」

她抿唇笑了笑,這片刻的對話,稍稍緩解了她心中對駙馬的不悅。本想開口問他為何站在這里,余光卻瞥見那幽深的宮門里,忽然走出一位身著襦裙的陌生少女。她看著既不像是宮女也不是像是庶民,在宮門口張望了幾眼,朝著他們的方向奔來。

「哥哥!」

那少女容顏極美,略施粉黛而不妖,生得嬌小玲瓏。明明是個從未見過的少女,可她的聲音好似在哪里听過,那眸光瀲灩的眼好像在哪里見過,那熟悉的眉型……

蕭澤伸出手,顫顫按住少女的肩︰「小葉子?」

昭陽心中咚了一聲,剎那間,和蕭沅葉僅有的會面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她沒留意到那對‘兄妹’含情脈脈的眼神交流,只是瞪大了眼楮,仔細端詳著蕭沅葉的臉,不停地在問自己︰到底在哪里見過?到底在哪里?

她忘記了,自己第一次見到蕭沅葉的時候,曾經說過這樣的一句話——

「果然生得秀美,真像是我的妹妹。」

回到府上,李煦的御林軍已經撤去,偌大的府邸寂靜無聲。

她緩緩推開大門,隨秋正坐在旁邊的板凳上打瞌睡,被聲音驚醒後一躍而起︰「公子,您可回來了!」他眼淚汪汪地看著蕭澤,又朝著他的身後看了眼︰「二公子呢?」

蕭沅葉含笑道︰「你不認得我了麼?」

「你?」

隨秋听到熟悉的嗓音,嚇得一個趔趄,又坐到了板凳上。她笑了笑,拉著蕭澤向前直行。自從御林軍撤去,闔府上下的心並沒有被吞回肚子里,有些姨娘抱著早已收拾妥當的包裹,趁著混亂之際翻逃出府。

旁人也就罷了,那位被無數雙眼楮緊緊盯著的柳禾姨娘,早被黃月設計抓回了房中,用麻繩緊緊地綁在椅子上。

黃月屏退閑人,將門窗緊閉,油燈熄滅,兩個孔武有力的心月復婆子一左一右站在柳禾身旁,腳下擺滿一地的刑具。

蕭公掌管東廠多年,家中有這些刑具並不奇怪。黃月幾乎用盡各種方法折磨她,可柳禾竟絲毫不改口。

她的嘴角流著血,哀哀泣道︰「姐姐,那戲班子只是我隨便請來的,哪里知道他們就要刺殺督公?我若有這樣的本事,早就逃出府了!你是不是被人騙了,妹妹我真的是無辜的……」

「我佷兒因你而死,今天,我就殺了你這個賤人!」黃月手持長鞭,惡狠狠道。她拿起匕首,正要刺入柳禾的心髒,大門被砰一聲撞開。

蕭澤厲聲道︰「黃姨娘,你做什麼!」

她心中一驚,再要下手已經晚了。蕭澤眼疾手快地將黃月手中的匕首打飛,他身後的隨秋趕緊將柳禾救了下來。蕭澤冷著臉,道︰「義父雖然走了,可他尸骨未寒,您就想讓我擔負起虐待姨娘們的名聲麼?你們有什麼恩仇,現在就當面解決!」

「你這個傻小子。」黃月嘟囔了一聲,不甘心地回視柳禾。她咬牙切齒道︰「就是這個賤人,請來的戲班子殺了你的義父,我這是替督公他老人家報仇,難道做得不對麼?」

「我沒有……」柳禾無力地辯訴。

再看蕭澤的臉色,顯然是不相信黃月的話。如今他是蕭家的當家人,這件事當由他斷絕。他陰沉地看著二女,最後下令道︰「交給陳婆子,賣了吧。」

雖然蕭澤善待府中的姨娘們,允許她們在蕭公下葬後自尋出路,但是柳禾到底是京兆尹送來的美人,又有著嫌疑,還是賣了好。

柳禾的眸中劃過一道喜色,但她還是裝出了驚慌失措的樣子。黃姨娘憤怒地跳腳,可她終究是無可奈何。

當夜,柳禾被送到了牙婆家里。

像這種大戶人家出來的姬妾,也沒什麼好的發賣處。既不能當做黃花女兒給賣了,也不好做粗使丫頭。何況牙婆听說這是已死的九千歲的姬妾,更是覺得晦氣,扶著額頭直嘆倒霉。

柳禾低眉順眼地站在一邊,她並不急著被發賣,也不擔心去青樓歌院,能夠保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秦老爺給的那一大筆錢,已經夠她的弟弟娶親生子,讓父母安享晚年,她很滿足。何況秦三公子對她也是有意的,說不定哪天就來接她走了。

柳禾漫天想著,陳婆子在一旁喝著茶。不久又有生意上門,她閑來听了幾句,好像是個商人家里要買個使喚的丫鬟,偏偏那商人還摳門,派來的人跟陳婆子胡攪蠻纏,恨不得把價格壓到最低。

陳婆子忍著怒氣,又不願得罪客人,只想盡快將這人打發走。她扭頭看到柳禾,眼前頓時一亮︰「這個給你!就你說的價,再低了,沒有!」

那人不知底細,見十兩銀子能買到個這麼水靈的姑娘,喜不自禁,哪里還管那麼多。當下便爽快付了錢,領著柳禾走了。

柳禾先前見這家人買丫鬟討價還價,想必是個窮酸小販,只是一進門便驚了。三進三出的府子,少說也是個中等的富商?

「哎呀快走,沒見過世面的,看什麼看?」見她愣愣的瞧著,買她的管家鄙夷道。管家又走了幾步,迎面撞見一位穿金戴銀的貴婦人,忙低頭道︰「小的見過夫人。」

柳禾趕緊低下頭,溫溫順順道︰「見過夫人。」

那夫人卻快步走過來,伸出芊芊玉指捧起她的臉,驚詫道︰「柳禾?怎麼是你?」

這聲音格外耳熟。待柳禾看清了玉瑩的臉,嚇得連連後退,捂住胸口︰「你,是你?」

「是我呀,柳禾。」玉瑩激動地拉住她的手,「沒想到吧?我們姐妹還有相見的那一天,我們又在一起了!」

她設計陷害玉瑩的往事還歷歷在目,最後以玉瑩被蕭公發賣收場。她竟然被賣到了這里?還當上了什麼夫人?柳禾不甘心地想,嗚咽著將頭埋進了玉瑩的懷里,嚎啕大哭地同時又滿月復算計。

「好了,有我,凡事都有我。」

玉瑩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眸中流露出與她語氣截然不同的狠戾之色。

「都辦妥了?」

「嗯。」

蕭沅葉垂眸一笑,發鬢上的珠翠微微晃動。她從托盤上取下桃葉送來的小食,將一碟桃酥擺到了蕭澤的身前,柔聲道︰「哥哥累了一天,先吃些墊一墊肚子。」

看著碟中的甜食,蕭澤也自覺餓了。才伸出手,他又想起一件事,連忙把手縮了回來。

「不喜歡?」蕭沅葉眨著眼看他。

「不,不是。」他滿面通紅地從懷里掏出了一個帕子,里面好像裹著什麼東西。他將素帕遞了過去,蕭沅葉怔了怔,伸手接過。

「我以前見到的,一直想給你,只是沒有機會。」蕭澤低聲道,看著她目光灼灼。

那方素帕上沒繡什麼花樣,打開後,是一個細長的粉花陶簪。她伸手模了模,順滑冰涼。蕭沅葉便順手戴到了發髻上,笑道︰「我很喜歡呢。只可惜不能帶墜子,明日定讓桃葉給我扎個耳洞。」

她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朝著他粲然一笑。

「你、你喜歡就好。」蕭澤幾乎不敢去看她,可他的耳朵已經像是燙熟了一樣,紅得發熱。他食不知味地把桃酥吃完,心里甜滋滋的,時不時瞄她幾眼。在這個寒風肆虐的冬夜,兩人守著暖爐說話,直到蕭沅葉犯了瞌睡,小聲地打著哈欠。

蕭澤將她抱起,她乖巧柔順地縮在了他的懷里。他忽然在想,以後的無數個日夜朝暮,會不會永遠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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