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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新年注定不太平。

僅僅過了三天,奏章如飛羽般投到皇帝的御書房里,當值太監抱的手都酸了。奏章的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在怒斥蕭公公這些年來的欺上瞞下,賣官賣爵,以及各種胡作非為。上至私通敵國,下至縱奴行凶,種種惡跡,罄竹難書。

群臣們全然不顧皇帝也要休假的心情,于新年初三,集體在宣政殿外懇請覲見聖上,徹查賊宦蕭公公一案。

周焱只回了四個字︰年後再議。

這一來,以葛丞相為首的賢臣們模不清小皇帝的心思,也不知道是否要將蕭家那兩個余孽給揪出來,只得悻悻而歸。只是九千歲這面大旗一倒,京都的風向在悄然間轉了好幾個彎。

「娘娘,李大人已經來了,在殿外候著呢。」

盡管京都已經被大雪包圍,河面上結著一錘子都砸不碎的厚冰,可宮中最不缺的就是溫暖。蘭絮發梢上的雪花在剛剛入殿的時候就悄然化去,隔著拉攏的朱紅帷幔,她屏氣凝神,對里面的嬌笑聲恍若無聞。

半響,才听到太後嬌柔慵懶的嗓音︰「來了麼?這樣的快。就說哀家還在午休,讓他先等等。」

正要領命而去,有人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很輕,她听著並不清晰。「慢著蘭絮,」太後吩咐道︰「把妘妘也帶過去吧。」

「是。」

她轉過身,輕快地離開。跟隨太後十幾年,她對太後的心思和想法自然是了如指掌的。師家的兩個女兒都在宮中過年,又因她們不和,彼此住的還遠一些。

她先吩咐宮人,請李將軍到暖香殿內等候,這才去請師妘妘。

師妘妘正在打絡子,見她來,笑了笑,道︰「蘭姑姑來啦?快些坐下,給姑姑上茶。」

「縣主客氣了,奴婢何德何能,怎麼能吃縣主的茶。」蘭絮堆著滿臉的笑容,手里卻接過茶來,喝了口︰「奴婢剛剛從太後娘娘那里過來,要請縣主去暖香殿……」

「去哪里做什麼?」她有些奇怪。

蘭絮笑道︰「大過年的,當然是嘮嘮家常了?縣主請先過去,娘娘剛剛午休起來,還得一會兒呢。」

這些時日來,師妘妘明顯感受到太後對自己的疏遠,更看重庶姐嬋嬋,內心正有些惶惶不安。听聞太後召見,她不敢耽擱,急忙梳洗更衣,前往暖香殿。

她向來怕冷,便裹著大紅羽衣斗篷,襯得小臉玉瑩瑩,卻被風雪吹出一抹紅。匆忙忙入了殿,還不及解下斗篷抖上的雪,便撞見一身形高大的男子。那人身著飛魚服,一對濃眉如雄鷹展翅,黑眸銳利有光。

師妘妘見他肆無忌憚地盯著自己,有些惱,卻又覺得他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

已經過去三天了。

往年的年關,總是蕭府最熱鬧的時候。如今大門緊閉,空蕩蕩的庭院回廊,不見一個人的身影。廂房里停著三十二具尸身,皚皚白雪覆蓋住石板上的血痕,狂風吹散了血腥味,卻挽不回已經走的人。

蕭沅葉接過桃葉手中的碗,步入室內,輕聲道︰「哥哥,喝點粥吧。」

他疲憊地放下筆,接過粥大口的喝下。書案上擺放著幾大疊賬本,以及蕭公生前的書信。總要有人站出來收拾殘局,無論蕭家是怎樣的樹倒猢猻散,蕭澤都不能棄蕭公的畢生心血于不顧,更不能拋下蕭沅葉。

「怎麼樣了?」她托腮坐在旁邊的春凳上,看他愁眉緊鎖,語氣也有些低落。

「我們府上的賬,確實沒什麼問題;有些機密書信,早已被義父焚毀。」蕭澤放下碗,指了指旁邊的那疊信件︰「只怕這種時候,會有人故意栽贓陷害,如今府外精兵密布,不是軟禁,勝似軟禁。」他無不嘲諷道。

「他不會殺了我們的。」蕭沅葉垂下眸子,淡淡道︰「那天他還封我同知,義父已死,他不想再出第二個九千歲。」

「他?」蕭澤慘淡一笑︰「他呀他……我早該看出來,這他.媽.的就是個圈套!」一手捶下,他淒然道︰「早就布好的局,就等著義父往里面跳……義父這些年,論實在的,做過幾件禍國殃民的事?一件也沒有!只因為他是個閹人……」

「不。只因為他執掌大權罷了。」蕭沅葉輕輕道︰「總得讓別人來分碗肉羹吧?」

窗外寒風呼嘯,室內並不溫暖,蕭沅葉腳下擺著一盆僅存的木炭。她將手往袖子里縮了縮,仰頭看著蕭澤。

他閉上眼,道︰「我還記得那年冬天,我們陸家激怒了聖上,闔府都被收押入獄。我們被關在黑漆漆的牢房里,睡在稻草上……隔幾天,我的親人們就會飽受折磨的回來,或者永遠不回來……我親眼看到他們死于寒冷、饑餓,或者是酷刑的折磨,可我還活著。後來他帶走了我。我本以為接下來就是死亡,可他問我還想不想活,我說是。」

「為什麼呢?」他自言自語︰「那時候我還小,也許只是單純地想要活下去。最開始我恨他,恨他宣讀了判決我家的聖旨。但是我想知道我們陸家究竟招惹了何方神靈,我一定要弄個究竟。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件案子被塵封起來,他死了,我都不知道……」

蕭沅葉無言,她將頭輕輕地埋在了蕭澤的懷里,伸手摟住了他的肩。

門外突兀地傳來了隨秋的聲音︰「大公子!大公子在嗎?」

她迅速地坐回去,蕭澤也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道︰「進來吧。」

隨秋抖了抖身上的雪,苦著臉走進來。他的腳不自覺地向火盆靠了靠,道︰「公子,據可靠消息,黃傲越獄了。」

黃傲被關押的地方是天牢,就連一只外來的螞蟻也要被碾死的地方。

蕭澤問︰「幾時的消息?」

「就在剛剛,怕是一兩個時辰前才發生的事。」隨秋翻了個白眼,道︰「黃姨娘這幾天一直在哭她的佷兒,哼,我偏偏不想讓她知道。」

那日蕭府雖遭屠殺,可後院的姨娘們逃散回房,那些刺客也沒心思去砍她們一趟。故而姨娘們苟活于世,這幾日正不安分地鬧騰著。

「這小子,真是便宜他了。」蕭澤哼了一聲,眉頭又重重地擰起了︰「不對,能從天牢救出人來,他是有多大的靠山?這件事情不簡單。」

他吩咐了隨秋幾句,將他打發出去。蕭澤在腦海里仔細梳理著這一久發生的種種事端,將以往發生的片段連綴在一起,試圖從中發現點什麼。他忽然想起在小年那天,蕭公單獨見他,將手中的所有事情都交代個清楚。

那時候,他以為義父要重點磨練自己;現在仔細想來,是不是在交代遺言?

蕭澤的後背發涼,他抬起頭,見蕭沅葉都要走到門口了,叫住了她︰「小葉子。」

「怎麼了?」蕭沅葉問︰「我去後院看看黃姨娘她們。」

「你听我說一句話。」他眸光微動,心不知為何狂跳起來,看著她道︰「義父生前曾跟我說,無論將來怎樣,小葉子都有自己的難處,務必照看她。」

「是麼?」

她拼命壓抑著內心的情緒,可眼眶還是濕了,那句話如魔咒般縈繞在耳邊。她移開目光,看著廊外桃林上的飛雪,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

匆匆逃離園子,迎著大雪,她又恢復了幾分清明。

蕭沅葉敲了敲黃姨娘院子前的門,半響,才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誰呀?干啥啊?」

「開門。」

守門的丫鬟從門縫里偷偷看她,連忙將門打開,喊道︰「二公子來啦!」

她的聲音沒有激起多大的漣漪,蕭公已死,在不諳世事的人眼里看來,這兩位蕭家的義子早晚會被皇帝處決。

直到她走到內室前,黃姨娘才不情不願地起身,迎接她入室︰「天寒地凍的,二公子怎麼來了?」她裹著銀裘,發髻松散,手里還捏著一個帕子。「見到公子,怪讓我難過的。」她抹了抹眼角。

蕭沅葉瞄了她一眼,慢條慢理道︰「姨娘待義父如此情深,讓蕭二好生敬佩。」

「你不知道,我陪伴督公最久,也是最心疼他的。」黃姨娘啜泣道︰「他走了,我在這里也沒什麼意思,不如早日還鄉,日日為督公抄經念佛,也好……」

「義父尚未出殯,姨娘談這些是否有些早了?」蕭沅葉淡淡道︰「未免讓人心寒。」

她看黃姨娘這番神色,明顯是不為她那佷兒擔心,這麼快就知道了麼?她冷笑一聲,不听黃姨娘的解釋,道︰「只可惜義父走得早,黃公子還在牢中,可如何是好啊。」

黃姨娘猛地睜大眼楮,她沒料到蕭沅葉會提到這個,喏喏道︰「這個,督公都走了,妾身還能怎麼辦呢……」

「黃公子殺的可是秦王世子,嘖嘖,那麼多人他殺誰不好,偏偏殺了世子。」蕭沅葉淡淡笑道︰「如今我和哥哥,都難保頭顱,只怕黃公子也隨我們一道成為刀下冤鬼。不過千萬別想不開去越獄,不然橫尸野外,死不瞑目。」

「公子這話怎說?」黃姨娘一愣。

「能闖入天牢的人,怕是背後的人也姓周。」蕭沅葉把玩著手里的玉墜,眼也不抬,道︰「狡兔死,走狗烹。素聞秦王.府和京兆尹不和,你那佷兒,和京兆尹的兒子走得很近啊。」

京兆尹並沒有那麼大的本事擺布全局,只是他背後恰好站著一個葛丞相。如今京都都在傳言秦王為子復仇,才出此良計。

「那該怎麼辦?」黃姨娘額上冷汗涔涔,她死死地握緊雙拳,絕望地看著蕭沅葉︰「督公不該死……可督公被殺了!」

「對,你們殺了他。」

「不,不是我!」

「不,刺客是你和柳禾請來的。」蕭沅葉含笑道︰「而你的佷子,可能已經死在太後的刀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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