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沅葉揣測不出他這句話的意思,只得加快腳步,追隨他前往正殿。
雖然每年都會參加宮中的年宴,但是今日,她察覺到格外凝重的氣氛。依舊是笙歌宴舞,滿座皇親貴戚,每個人的臉上堆著和藹可親的笑容,互道新年的祝福。宮女們身著薄紗,手中托起果盤酒肉,穿梭于人群之中。
她挨著蕭澤入座,跟周圍的老熟人依次打過招呼後,露出一抹詫異的神色︰「晉王殿下也來了?」
晉王是先帝次子,當今皇帝之兄。只是他的母親阿太妃是外邦女子,晉王自打出生,便注定與皇位無緣。這些年來,晉王殿下沉浸于吃喝玩樂,不僅養出了一身肥膘,傳聞他還染上了花柳病。
前些日子听說他臥病在床,幾乎不能自理。
「民間自有神醫妙手回春,听說晉王請來了位深諳醫理的大夫。」蕭澤的消息靈通些,瞄了瞄不遠處的晉王,看他腦袋幾乎成了一個白胖胖的圓球,小眼奸猾如鼠,正色眯眯瞧著給他斟酒的宮女。他忍不住道︰「都說當年晉王是最肖似先帝的,若不是血統,只怕如今……」
「如今他的臉上,哪里還能看到先帝的影子?」蕭沅葉亦是低聲道︰「但凡子女肖似父親,若是胖了,或是女兒身,旁人總是難以察覺。」
然而,蕭澤並沒有品出她話中的深意。此時周焱同太後正式入殿,他們便停住話,垂手而立,隨群臣一道齊刷刷下拜,恭祝這對天底下最尊貴的母子新年快樂。
周焱看起來心情大好,微笑著接受群臣的朝拜,又說些應景的話,隨意揮了揮手,示意歌舞起。太後與他平席,身後一左一右坐著師家的兩個女兒,蕭公樂呵呵地服侍在一旁,親自給他們斟酒。
「老奴恭祝陛下,來年兒女成雙,龍鳳呈祥。」蕭公笑眯眯地祝福著,又移開目光,別有深意地看著師家二女。
師嬋嬋的臉紅了,太後笑道「好,好!听了一晚上的祝福,救你這句話啊,最合哀家的心。」她看著皇帝,含笑道︰「焱兒來年也要用心啊,爭取讓哀家早日抱上孫子。」
周焱干笑一聲,一口灌下了盞中的酒。他帶著幾絲醉意,扶著額頭道︰「蕭公公是看著朕長大的,這些年來,也辛苦了。蕭澤是太傅,朕一直很滿意;小葉子年輕有為,朕也很喜歡她。論起來,都年底了,是該封賞了……」
蕭公慌忙下拜︰「陛下過獎了,給陛下效勞,是這兩個孩子的福分,哪里需要什麼嘉賞?」
「無需推辭。」周焱忽然拍了拍手,熱鬧的大殿頓時安靜下來。舞姬有序地退下,他看著殿下眾人,頓了頓,道︰「李煦,蕭沅葉!」
二人慌忙從坐席上起身,並排下拜道︰「陛下。」
「好,很好。」周焱沉聲道,他手中還端著一杯酒,搖搖晃晃,可他眸中並無一絲醉意。他俯視群臣,這江山美人,又多少是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由得生出一點哀戚,又伴生出無盡的斗志,彼此交錯在一起。
他緩緩道︰「今年秋狩,李煦、蕭沅葉救駕有功,今日朕特意加封李煦為三品指揮使,蕭沅葉為從三品同知,望兩位愛卿竭盡心力,報國保民。」
他的話音落下,殿下空前安靜。
李煦同蕭沅葉對視一眼,雖然看不清彼此的情緒,卻是心有靈犀地齊聲道謝︰「謝主隆恩,臣定當忠心為國,不負聖望。」
殿下群臣反應過來,紛紛向他們道賀。蕭沅葉心情復雜地回到坐席上,沒有做聲。
蕭澤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撫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輕聲道︰「別想了,今日是除夕夜,過個好年。」
她埋下頭,在旁人看不到的黑暗中扯出一抹冷笑。皇帝沒有因為黃傲一事遷怒蕭家,反而給她加官進爵,在旁人看來果真是莫大的恩賜。她的心中又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肩頭微微顫動。
年宴上其樂融融,按理說還要再進行一兩個時辰,太後忽然昏厥了過去,引起殿內一片驚呼。
「太醫,快傳太醫!」周焱驚聲道。
好在太醫就在附近候著,左右宮人忙著將太後抬到宮室,一番手忙腳亂後,太後緩緩蘇醒,好像並無什麼大礙。蕭沅葉隨群臣在殿內膽戰心驚地等候了半個多時辰,周焱才從里面走出來,疲憊道︰「眾位愛卿,母後已無大礙,今日是大年夜,愛卿們回家過年吧。」
他看了看左右︰「朕多年沒有和母後一起過年了,今日母後忽發惡疾,是朕平日里的疏忽。都回家吧。」
王科道︰「老奴七歲就入了宮,哪里還有家?老奴就在殿外候著,陛下隨時可以傳喚老奴。」
蕭公正想說些什麼,周焱搖頭道︰「蕭公公辛苦了,你在宮外還有家室,回家過年吧!」
「謝陛下。」他垂下頭,恭敬道。
此刻是亥時頭,月上梢頭,灑滿一地清輝。
蕭府內院里的戲台子,還在吱吱呀呀唱著戲。兩旁掛滿紅彤彤的燈籠,台下的姨娘們裹著貂裘,捂住暖爐笑著看戲。小旦畫著極濃的妝,眉眼撩人,水袖一舞風情萬種。黃姨娘和柳禾坐在最中央,磕著瓜子邊看邊聊。
「你說這個旦角兒,怎麼生得比女兒家還妖媚。」黃姨娘感嘆道︰「就算是咱們家的大公子換上女裝,恐怕也沒他這麼美。」
「咱呀,只能慶幸他是個男人,還是個戲子。」柳禾笑道︰「不然的話,督公回家看到了,要了他怎麼辦。」
「你呀,醋壇子!」
烏雲蔽住銀月,她們咯咯笑著,冷不丁听到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若是本公回來了,怎麼著?」
「呀,拜見督公!」
蕭公含笑抬起手︰「起來吧,該吃吃該玩玩,今日是除夕。」
早有僕從搬好椅子放上軟墊,柳禾服侍蕭公坐好後,又親自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剛下好的,督公來的真是時候。」她往後一瞧,詫異道︰「兩位公子呢?」
「他們的馬車出了故障,落在了後面。」蕭公隨意道︰「他們又不愛看戲,不用等。」
難得見蕭公如此隨和,姨娘們又恢復了歡聲笑語,看著戲台上的生旦互訴衷腸。月光泠泠,不知是誰點了一場霸王別姬,台上的虞姬手里抖動著閃閃發亮的銀劍,目送霸王演繹最後的悲壯和輝煌。
虞姬哀聲道︰「大王!」
手中的劍已經擋在脖前,眼看著就要血濺烏江,那虞姬忽然騰空而起,嬌叱一聲,手中的銀劍竟直奔蕭公而來!
!啪!
姨娘們尖叫著四散而逃,台下桌翻椅倒,蕭公挺身和‘虞姬’斗在一起。他赤手空拳,那刺客的劍法又強,只能勉強打個平手。蕭府的警戒雖多,但此時陪伴在他身邊的只有寥寥數人,其他人好似憑空消失了,那些戲子們紛紛露出了原先的面貌,撕開偽裝的面具,紛紛從台上跳了下來。
蕭公漸漸力不從心,這個‘虞姬’的劍法,實在不是他能招架的!
他掌握大權這麼多年,雖然遇到無數次刺殺,但從未遇見如此高手。見手下死殘過半,他穩了穩神,忽然覺得手中力道不足,渾身的力氣正在一點點被抽離,腦海中浮過一碗餃子的畫面。
那是他今晚最松懈的時候,吃過的唯一一份沒有查驗的食物。
他的頭上冒出了冷汗,帶著手下的親信,開始向府外撤退。不知是誰從頭頂灑下了一張網,他們舞刀亂砍,勉強從網里逃月兌出來。眼看就要到了門口,那‘虞姬’丟下長劍,背後跟隨著諸多戲子,向他們步步靠近。
「何人派你來的?」蕭公身邊圍滿親信,他皺著眉,問︰「殺手!雜家付十倍的價格,你可願意?」
‘虞姬’輕輕一笑,道︰「多謝了,只是他們說了,你付十倍,那他們就是百倍。」
「是麼?」
蕭公冷冷道。他服下一丸藥,感覺稍微好些。他們開始慢慢向後退去,隔著這麼多人,信號彈已發,很快,援兵就會……
嗖——!
眾人只見一道白光閃過,還未分辨出是什麼東西,蕭公脖子上慢慢滲出一絲絲鮮血,膝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殺!」那‘虞姬’扭曲著臉,右手向前一指。
如今群龍無首,士氣大喪,親信們惶惶如喪家之犬,拼命想要向府外逃去。蕭府院內血光劍影,打殺聲不絕于耳,可在這闔家歡樂的大年夜里,並沒有人知道隔著一堵牆,這里已是人間地獄。
很快,最後一個親信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虞姬’移步上前,見蕭公還有些氣息,彎下腰,將飛刀從血水里撿出來。他輕輕撫著刀片上的血跡,看著他不肯瞑目,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的飛刀,怎麼跟你義女的一模一樣?那是因為,」他輕笑道︰「她的刀法還是我教的。」
「到家了!」
蕭沅葉從蕭澤的背上跳下,歡呼道。蕭澤雖然累得腰酸腿軟,心里卻是喜滋滋的。宮宴散後,兩人的馬車出了些問題,又一時借不到合適的車,便一路走著……不,是背著她回來。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靠近黑漆漆的大門,蕭澤皺了皺眉。
「有麼?」蕭沅葉靠近他,嗅了嗅︰「是你身上有酒味。」
「別鬧。」蕭澤扣了扣門,無人應答。他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伸手用力地推開了大門。寒風呼嘯,濃郁的血腥味沖進了他們的鼻息,鮮血染紅了石板,尸身交疊。空氣中仿佛還殘存著戰斗的幻影,他們的耳邊似乎听到了冤魂的哭聲和吶喊,而蕭公靜靜地躺在離他們腳下三米的地方,只差一點點,就能逃出門去。
「義父!」蕭澤一下子跪倒在地,顫顫伸出手,合攏上他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