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影從夢中醒來,冷汗津津。
他轉頭看向邊上的弟弟,見他睡得安穩,不由又笑了笑,只是笑容淺淡。
父母剛剛去世,就只剩下他和弟弟,只有十八歲的洛影,突然就有了一種責任感。
洛影是洛家的養子,和弟弟洛誠沒有半點血緣關系。
洛誠的父母因為身體的原因,很難擁有後代,所以他們干脆就收養了一個小孩,這個小孩就是洛影。
洛影一歲不到就進了洛家,從小到大都顯得有點清冷而又疏離。
唯有面對養父母的時候,偶爾能露出一點笑容。
養父母對他很好,從來沒把他當養子看,雖然在洛影十歲的時候,養父母就將他是養子的事實說給他听了。
或許是因為洛影早熟而又清冷,讓人覺得他必然是理智的,哪怕他當時還僅僅是個小孩。
所以他的養父母才會輕易就說出了事實。
就和他養父母所想的那樣,洛影听了這事,沒露出任何難過的表情,依舊冷冷清清。
「你們還會要我嗎?」
「當然,你是我們的孩子!」
「那就行了。」
簡單的幾句話,就接受了是養子的事實,洛影的心很平靜。
洛影從小就察覺到了自己與旁人的不同。
這種不同很難用言語說清楚,感覺上,就好像所有人都與他隔著一層玻璃,旁人說的話,他能明白,但卻沒法徹底的理解。
但洛影的智商很高,他能模仿周圍人的表達方式,將自己偽裝得和正常人沒太大區別。
沒太大區別,終究還是有所區別的。
洛影上小學的時候,一輛小轎車撞死了一條寵物狗,嚇得看到的小孩都哇哇大哭。
到處都是小孩一邊抽泣一邊說話的聲音——
狗狗流了好多血,會不會痛?
狗狗死了?死是什麼?會很難受嗎?
看著狗狗死了,心里好難過……
因為距離學校不遠,所以小孩很多,每個表現都不一樣,相同的是,他們都有些害怕和難過。
站著比較遠的洛影,被養父牽著手,冷冷淡淡的看了那具寵物尸體,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死?
死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嗎?
書上也寫的很清楚,生老病死不過是自然規律。
那麼如此,為何還要有所難過?
就因為這寵物長得可愛?
什麼……又是可愛?
比起寵物的死亡,洛影反而想不通可愛是什麼。
當別的小朋友被嚇壞的時候,洛影的腦回路已經不再這事情上了。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洛影一點點的長大。
一個平凡家庭中的孩子,看似平凡的成長著,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是養子。
直到他弟弟的降生,洛影突然就明白了什麼事可愛。
嗯,像弟弟這樣的就是可愛。
誠誠很可愛。
然後在養父母一無所覺中,洛影突然就變成了別人家的孩子。
只因為養母隨口的一句,哥哥要給弟弟做個優秀的榜樣。
洛影問了養母,那是不是哥哥足夠優秀,弟弟就會喜歡哥哥呢?
養母模著洛影的發間,笑著點頭。
如今誠誠才五歲,而洛影卻已經十八了。
從來不明白什麼是傷感的洛影,終于嘗到了悲傷的滋味。
養父母不在了。
那種淡淡的、酸酸的、帶著明顯的苦澀與失落的感覺,讓洛影一直都有點不舒服,夢多睡不安穩。
至于是什麼夢,洛影也不明白,只是每次從夢中醒來,他都有種感覺。
那種與人之間隔著玻璃的隔離感似乎在一點點的變弱。
揉揉洛誠的頭發,洛影起身下了床。
拉開窗簾,陽光從玻璃窗投射了進來,能夠看到細微的灰塵在光影照射中上下懸浮。
透過窗戶看向外面,已經車水馬龍,洛影他又一次睡過了頭。
自己或許沒有自己所想的那般不近人情。
父母的離去,自己多少還是有些感受的。
但也就如此了吧。
回頭看了還在熟睡的弟弟一眼,洛影的眼神暗了暗。
哪怕心里不是那麼太願意,他還是喊了喊洛誠的名字。
「誠誠,該起來,誠誠。」
小孩不情願的睜開眼楮,等看清自己的哥哥,又在床/上蠕動了一下,然後才努力的在床/上站了起來。
初夏,天氣已經開始炎熱,小孩沒穿衣服,光著屁/股,臉色有些潮/紅。
五歲的誠誠懂事得讓人心疼,或是說不是誠誠懂事,而是誠誠听話。
听哥哥的話。
所以在父母去世的這幾個月的時間內,洛誠的存在絲毫沒有給予洛影半點壓力,反而是一種藉慰。
小孩在洛影的幫助下迅速的穿好衣服,又進了洗手間洗漱完畢,接著就乖乖跟著洛影出了門。
此時是上午的九點。
然後在門口的面條館解決了早餐,期間兄弟二人又得到老板娘同情的眼光數枚。
只是現在這個年代,再淒慘的事情,只要與自己無關,大多數人也就感嘆一番罷了,時間久了也就那樣,誰還會在意這時時刻刻都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洛家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沒什麼了不得的親戚,更沒什麼糟心的事情。
在生下洛誠的時候,洛家夫婦已經五十多歲,上面的公家婆家四位老人,在洛誠生下沒多久就撒手人寰。
這幾位算起來也都是七十多歲走的,算不上高壽,卻也不是短命。
東華國那段特殊年代,老一輩著實吃了不少苦頭,活得久的還真不太常見。
于是洛影現在有親戚關系的,也僅僅只有兩家一位。
洛影的養父有兩名哥哥,只是都不在南金市——在那個困難時期,洛家和大多數家庭一樣,早早的就分了家,洛影過去曾經听父親說過,那兩位伯伯過得都算不錯,在首都上京市安了家。
上京市和南金市一北一南,相隔太遠,再加上本就分了家,這關系雖然還在,卻早就淡了。
到了洛影這一輩,更只是听說而已。
洛影的養母原本叫晉盼兒,後來結婚的時候將這名字給改了,叫晉雨之。
據說是為了紀念與洛影養父相遇的時刻。
和洛影說這段往事的時候,養母本想在養子的眼中看到羨慕,結果這個大兒子給她的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臉。
好吧,老媽想喂兒子「狗糧」確實有些不對,可炫耀愛情什麼的,對于愛情至上的一對來說簡直就是本能,洛影早早的就習慣了老媽與眾不同的做法。
而晉盼兒之所以能換名成晉雨之,就是因為她的名字成了真。
洛影的養母在遇到養父陷入熱戀沒多久,家里就傳來一條消息,她有了一個弟弟。
女兒總是潑出去的水,想要兒子傳宗接代,老一輩有這樣的想法也很正常。
只是從那時候開始,養母就和很少回自己的娘家了。
所以洛影,最多也就清楚,自己還有個名叫晉鑫鑫的舅舅。
比洛影也就大了七八歲。
一個稍稍有點糟心的親戚!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或許是老來子,這兒子特金貴,晉雨之的父母簡直把晉鑫鑫當成眼珠子一樣寵愛,這樣的溺愛下能生出什麼樣的兒子,想都不用想,一定特糟心。
所以沒必要,晉雨之從來都不想理會這樣的一個弟弟。
只是天有不測風雲,晉雨之不想理會這個糟心的弟弟,洛影卻不得不面對。
吃完面條,洛影就帶著弟弟上了公交車。
他坐在後面靠窗的座位上,膝頭上坐著洛誠。
到律師大樓的路比較遠,城市又太大,紅綠燈停停開開的,沒有一個多小時是到不了的。
洛誠從小就黏糊自家的哥哥,話不多,眼楮卻很有神,一看就非常聰明的模樣。
洛影清楚的知道,他要是將弟弟放坐到旁邊的座位上,這小家伙十有八/九會自家爬上來,與其這樣,還不如他一開始就抱著好了。
反正小家伙現在還不重,他洛影還抱得起。
公交車上的人上上下下,洛影住的地方算是偏僻,開始車上的人本不多,但等進了市區繁華地段,這一車坐得站得擠擠滿滿。
小孩應該還是有點困,被洛影抱著,腦袋一點一點,甚至有可疑的口水從嘴角滲出。
只是小孩迅速的就反應過來,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忙用手擦了擦,又偷偷模/模的抬頭瞄了哥哥一眼,似乎覺得哥哥沒發覺,這才用小手拍拍胸脯,舒了一口氣。
洛影怎麼可能沒發現自家弟弟的所有行為,他卻是不露聲色,嘴角微微上/翹了一絲。
到了車站,洛影牽著小孩的手下了車。
前面不遠就是律師大樓,洛影委托的那位王律師,就在三樓。
本不想這麼做,但有些事情卻不得不做。
洛影沒什麼太大的人情觀念,他只是覺得有些麻煩,他討厭麻煩。
低頭看了一樣跟在自己身邊的小蘿卜頭,洛影心中輕嘆。
就算是為了自己的弟弟,再怕麻煩,自己也得稍稍用點心。
進了律師大樓,兩人沒上電梯而是走了邊上的樓梯。
到了門口,洛影伸手敲門。
「請進。」門內傳來一名女子的聲音。
洛影推開門,帶著弟弟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