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後,郝允雁發現月經沒有來,馬上想到了白敬齋,漸漸淡去的噩夢又重新折磨著她,現在非但不能為丈夫守住貞節,一旦肚子大起來將有何面目面對世人?當然她也想過可能最近太累的關系,懷著僥幸心理忐忑不安的熬了半個月還沒有動靜,實在沒有膽量再等下去了,如果確實是懷孕,這前後加在一起就算是兩個多月,很快身體就會出現妊娠狀態,丈夫植物人而妻子懷孕了,她就是跳進黃浦江也洗不清了,思前想後只能夠去找弄堂口對面的崔大夫診所,去年她發高燒請過人家一次,七十六歲,白臉長須看上去為人正派,問診費也不高,更重要的是國家明令禁止墮胎,也只有找地下診所了。M這件事情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劉秋雲,這不僅考慮到丈夫的尊嚴,也是為了自己的顏面。那天下午正下著大雨,五月的暖風徐徐的將雨撲打著窗戶,她伸出身子往外觀察,弄堂內沒有過往的行人,狹窄的小路是用石頭鋪起來的凹凸不平,由于雨水落得過急,路面開始積水形成一個個水窪,她估計弄堂口也不會有太多的路人,女兒上學,丈夫睡著,她一時可以抽出些時間來,連忙換上旗袍打扮得整潔些,準備去崔大夫診所。剛要鎖門似乎還覺得不夠放心,就去敲劉秋雲家的門,她現在就想變了個人似的不再去搓麻將,空閑的時候躲在家里給兒子織毛衣,郝允雁道︰「秋雲姐,你幫著照看一下我丈夫吧,前幾日我去醫院配藥,忘了拿回醫藥費收據了,沒事,他睡著,你照樣結毛衣,看著他就行。」劉秋雲沒有絲毫懷疑,笑著說︰「你去吧,你家先生醒了也不怕,我又不是沒有給他換過尿布,咯咯咯。」郝允雁打了她一個粉拳,羞道︰「秋雲姐你真下流。」劉秋雲跟她開玩笑,說︰「好好,我不下流,他尿一床我也等你來了弄。」劉秋雲為了讓她心情舒坦些,經常跟她說說笑,郝允雁也樂意這樣在苦難中尋求那一份麻醉,此時,她打了把油布傘出門,弄堂口果然沒有行人,崔大夫診所的門關著,但外面掛著營業中的牌子,她將雨傘壓低擋住自己的臉,輕輕敲著門。
崔大夫的診所有生活和工作區域兩間,總共也不過三十多平米,看病的地方稍大些,除了幾個櫃子放藥物和器械,一張經過加工的床赫然放在中央,旁邊是檢查病人用的座落地燈,那張床兩邊左右有可以活動的架子,檢查婦科或男性毛病時腳分開擱在上面,平時收縮在床邊,在前端是一張寫字台,里面各一把凳子看病用,再旁邊是一只長沙發和茶幾,雖說比較簡陋卻設備也不少。外面在下雨,所以崔大夫關著門,平時是開著的,中間掛著門簾,夏天竹簾,冬天一條棉被似的簾子擋著寒風。崔大夫的生意屬于一陣一陣的,沒有規律可言,好的時候忙不過來,最近生意比較清淡,一點多的時候還在屋內的茶幾上喝酒,悠然的听著滬劇,听到敲門聲,懶洋洋的起身不覺得是找他看病,嘴里嚼著菜打開門,一個愁容滿面的女人站在雨傘下,宛如蓮花台上隔著瀑布的修女。他認識郝允雁,記得去過她家看病,也模過她滾燙的身體,回來興奮了好一陣,後來他從前來看病的街坊鄰居口中听說過,關于哪棟樓哪家的那個姓郝的漂亮太太,丈夫成了植物人,一對號便知就是曾經去她家看過病的那個女人,莫名其妙的難受了一晚,這回突然看見她冒雨前來,不知是她還是家里誰生了病要他出診,忙客氣的讓進門招呼道︰「來來,外面下雨,請進請進。」他拍拍破沙發上的煙灰做了個請坐的動作。
郝允雁沒有坐沙發,而是在一只看病的寫字台前坐了下來,面露難色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崔大夫謹慎地問︰「太太今天來是?」郝允雁沉默了片刻,羞怯地開口道︰「大夫,我可能懷孕了,你這有沒有檢測的方法?」崔大夫心一顫,半醉的酒也被驚醒,她家丈夫不是植物人了嗎?檢測婦女是否懷孕是他的拿手戲,他這里有專門的藥水,通過尿樣混合在一起,呈黃色就說明懷孕了,幾分鐘就可以檢測出來,郝允雁並沒有懷孕,此刻,崔大夫對她產生了邪念,這是送上門來的艷遇不會輕易的放棄,加之剛才喝了點酒壯著膽子驚呼︰「恭喜你太太,你有喜了!」郝允雁嚇得臉色蒼白,忙說︰「不不,崔大夫你誤會了,我不想要這個孩子。」她以為崔大夫並不知道她家的事,極力偽裝著自己,心虛地又解釋說,「現在一個孩子已經養不起,再有一個誰吃得消?如果我真的懷孕,你能幫我做墮胎手術嗎?費用多少?」崔大夫心不在焉的說︰「很便宜的,太太,如果你決定不要的話,手術我這里可以為你做,大家都是老鄰居,我不怕帽風險。」郝允雁激動的說︰「謝謝崔大夫,那現在可以做手術嗎?」崔大夫的心髒跳得可要從喉嚨里出來了,忙說︰「可以呀,可以呀,不過手術之前我還需要听听你的心律等,全面檢查一下你的健康問題,身體不好的婦女是不經受不住的。」此時的郝允雁就像了**藥,她穿的是旗袍,主動解開衣襟的盤扣往兩邊分開露出襯衣,然後停住望著他,崔大夫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說︰「把衣服全部撩開,需要听心律與望診。」郝允雁紅著臉照辦了,閉上眼楮不敢看崔大夫那雙尖銳的目光,她堅持了好久可以感覺到崔大夫的呼吸,一陣陣的在為她洗禮,等待是件痛苦的事情,有時候等待久了會產生期待,當听診器的听頭輕輕觸到她的焦慮之地時,她釋然了,排斥慢慢變成了理所當然的接受,她睜開眼楮,從崔大夫的聚精會神的眼神移向他手握的听頭,看著它肆意的在自己的身上游弋,皮膚是冷的,心卻不情願的炙熱起來,這正是郝允雁害怕的地方。听了一會崔大夫摘下听診器繞著國語一本正經說︰「太太,你的身體很健康,如果你願意馬上就可以做手術。」
劉秋雲坐在王守財床前默默的織著毛衣,因為他是睡著的,偶爾瞄他一眼,像張畫似的毫無變化,毛衣織到腰部,她用手張開虎口量著尺寸,元旦兒子來的時候她發現胖了,擔心下次來會更胖,算著算著聞到了一股臭味,這會她有經驗,掀開王守財的被子,果然味道從他那了來,揭開尿布看見他滿**黃燦燦稀疏的糞便,這下要打動靜了,連忙去燒開水給他擦洗,換下尿布和墊在臀部下的塑料布,嘴里胡亂念叨著︰「王夾里啊,你看你一表人才的,好的時候沒我的份,倒下了卻要我來伺候,是不是我前世欠了你的情啊?」她望了望他彈了下,撲哧一笑,將尿布裹好蓋上被子,搖搖頭自言自語道︰「我好無聊喔,被雁允妹妹看到非跟我拼命不可。」
周太太不自不覺站在背後大聲道︰「哎呀,原來你在這兒啊,怪不得敲你家門沒人理我,見這家門開著硬著頭皮進來看看,嘿嘿,怕被人家趕出去呢。」劉秋雲現在對她也不怎麼熱情,平時見了打個招呼後也不再羅嗦,她問︰「你找我什麼事?」周太太望望四周問︰「王家小妹不在啊?」劉秋雲答道︰「出去辦點事,你說吧。」周太太忿忿地道︰「我家老頭子都回來一個月了,那個姓關的失蹤啦?我們為她受了罪,她連個表示也沒有,太不懂禮貌了吧?再說我那2多塊的醫療費誰出啊?」
周教授一個月前出院回家,醫生檢查出的只是腦震蕩,留院治療了一周後就出了院,期間,巡捕房來調查過這個案子,說到明年開庭判決,問有沒有起訴狀,她便草草寫了一份,因為需要另外一個受害者的控訴狀,兩起有關聯的案子合並一起審,因為關潔不在,所以也就這麼拖著,對周太太來說,她只關心誰來賠老伴住院的醫療費用,所以上來問問房東關潔的事。
劉秋雲不想管她的事,淡淡地道︰「關潔我也好久沒有見到過,不過你的醫療費按理應該問肇事者去要而不是關潔,她也是受害者呀。」周太太說︰「話雖如此,她也不能不露面啊,來關心關心總可以吧?」劉秋雲笑道︰「她呀,大概是怕你跟她吵架不敢回來啦。」周太太哼了句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等著,最好永遠別見到她。」劉秋雲無奈的嘆口氣說︰「你呀,我們叫你周阿姨,好歹也是長輩,有些事情能否寬容些,我們這大樓一共沒幾家,我希望都和睦相處,關潔雖然是干那行的,但是人家也有尊嚴,你別動不動罵人家婊子,這不好,也有損你老師的風度。」周太太不耐煩地揮揮手說︰「好了好了,我明知道你是幫她的還要跟你說,我走了,算我倒霉。」劉秋雲笑著叫住她問︰「周阿姨別動氣啊,對了,你牙齒補了嗎?」周太太咧開嘴露出兩顆新補的門牙,怪怪的,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劉秋雲捧她道︰「嗯,補得很自然,像真的一樣,對了,前段時間你說兒子要來,幾時到啊?」周太太唉聲嘆氣道︰「昨天發來電報,說北平最近氣氛很緊張,他要等段時間回來,你看這孩子,國家的事跟他有什麼關系?」
她們正聊著,樓下猛听到周教授在喊叫︰「老太婆、老太婆……」
周太太怨氣十足地罵道︰「這老頭子大概腦子震蕩壞了,現在有事沒事總愛叫我,說出的話一句也听不懂,哎,造孽啊。」說著跑下了樓。
外面的雨換成了暴雨,遠遠的依稀听到有雷聲傳來,天空驟然灰暗起來,劉秋雲心里在琢磨郝允雁去了也不少時辰按理也該到了,如此大的雨一把陽傘怎麼頂得住啊,她去燒水,灌滿了幾個暖水瓶,打算讓她回來洗個熱水澡。
崔大夫的診所內,這時打開了床頭的照明燈,聚光直直的射在檢查床上的郝允雁,猶如一頭肥沃的母豬躺在彌漫著肉腥的屠宰台上。郝允雁無聊的望著天花板白色涂料上沾滿的灰塵和蚊蟲的殘駭,它們很低,低得可以聞到它們臨死前那管鮮血的味道,這是生存的代價就像她現在一樣,耳邊听到醫療器械的金屬踫撞聲,清脆得寒氣逼人,它好像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自己的心里,聚光燈的熱度烘烤著她,突然四周沒有了聲音,感覺像被遺棄在空曠的馬路邊曬著太陽,全世界的人都在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射到之處鋼琴般的彈奏,她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肺被一股冷氣我行我素的灌入,激起了觸電般的抽搐與喜悅,那是崩潰前的一觸即發,她在焦急中等待,希望快點開始,快點結束,終于她沒有意識了,崔大夫給她喝了止痛燙,說不喝手術會熬不住疼。
劉秋雲在郝允雁家呆了有三個多小時,總感覺不對勁,從家里到廣慈醫院坐電車來回不需要一個小時,即便在醫院里排隊也不會夸張到三個多小時也不回來,莫非出了什麼事情?她叫來沈家阿婆替她照看王守財,自己坐黃包車沿著公交線路往醫院趕去,因為下雷雨醫院里沒有多少病人,整個大廳空蕩蕩的,她問了幾名護士有沒有看見什麼什麼模樣的女人來過,都回答沒見過,心里便油然產生了一種不祥之感,郝允雁外面沒有朋友,這麼大的雨也不可能去逛街,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白敬齋,郝允雁自殺那個晚上深夜回家,就是跟白敬齋在一起,會不會下午她出去時被他半路劫走的?
劉秋雲有白敬齋的名片,回到家就冒失的打電話過去,白敬齋正在寶順洋行和宇喜多井喝茶,密謀今後如何壟斷吳淞區的金融市場,劉秋雲劈頭就問︰「白老板,我是同泰里郝允雁家的房東,她是否在你這?」白敬齋沒有反應過來,反問︰「她說到我這了嗎?」劉秋雲不耐煩地道︰「你別耍滑頭,她到底在不在?」白敬齋不想得罪郝允雁家所有的鄰居,連忙委屈地道︰「她沒有在我在呀,我發誓騙你馬上就翹辮子。」劉秋雲問︰「那她會上哪去啊?」白敬齋說︰「我現在正在跟重要客戶談事情,這樣吧,一會我來和你一起去找她如何?」劉秋雲對白敬齋毫無好感,生硬地說︰「不用不用。」說完掛了電話,沈家阿婆也很著急,問︰「要不要報告巡捕房啊?」劉秋雲想了想說;「這沒有必要,人家也不會幫我們尋找,現在只有干等了,這麼大的雨會到哪兒去呢。」
劉秋雲急火攻心口腔潰瘍,家里沒有消炎片就去沈家阿婆問,她沒有,又跑到樓下想問周太太要,門關著,也不很願意去敲她家的門,反正弄堂口對面是崔大夫診所,便打雨傘過來買藥。崔大夫剛做完「手術」,郝允雁也漸漸的蘇醒,有氣無力的問︰「崔大夫,我還活著?」崔大夫整了整白大褂微笑著回道︰「太太,手術很成功,不過你先別動,剛剛手術完體質虛弱必須躺半個小時。」郝允雁保持原來姿勢應道︰「哦。」——她已經沒有羞恥感,但是似乎有些蹊蹺,做這種手術為什麼要一絲不掛?
門外的風雨中突然有人在喊門︰「崔大夫——」
崔大夫不由自主的喊了聲︰「來了來了。」
郝允雁听得出是劉秋雲的聲音,驚慌的直起身說︰「壞了,是我鄰居,我不想讓她知道,她嘴很快的。」崔大夫指指里屋說︰「里面是我睡覺的地方,你躺床上蓋上被子躲起來。」門繼續在砸,郝允雁一骨碌下檢查台往里屋奔去,里屋很小,有張被褥亂七八糟的床,毫不猶豫的鑽進去。
崔大夫應道︰「來了,來了,叫鬼啊。」
門一打開,劉秋雲捂著腮幫子闖了進來埋怨說︰「你在干什麼呀,這麼長時間,我嘴巴疼死了,你有消炎片嗎?」崔大夫嬉皮笑臉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在睡覺,消炎有,要多少有多少。」他們倆人熟,見了面總是廢話連篇。崔大夫找了幾片給她,劉秋雲嗅了嗅房間問︰「你這里好臭,搞衛生的自己首先就不衛生,多少錢?」崔大夫急著要打發她走,便說︰「哎呀,就幾毛錢的,算了,以後一起算。」劉秋雲也不客氣,剛要走見沙發上有女人的旗袍和內衣堆著,有點熟悉,那不是郝允雁走的時候穿的嗎?她一怔,疑惑的看著崔大夫問︰「這是誰的?」崔大夫也嚇一跳,知道這是他的疏忽,其實他也不想讓郝允雁被發現在做人流手術,一是非法的,二是根本就是假的,無論是哪一種他都構成犯罪,強作鎮靜羞怯的說︰「哦,是我太太留下要洗的。」劉秋雲一時沖動推開他往里屋闖去,撩開門簾,里面床上有個人裹在被子里,崔大夫慌忙上前把她拉走,板起臉質問道︰「干什麼啊,我們夫妻倆的事你也感興趣?」劉秋雲想了想回身默默的離開了診所,她幾乎可以肯定被子里的人就是郝允雁,可是她想不通,一向做人嚴謹堅守婦道的她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荒唐事來,就算是沒有了丈夫的滋潤,憑她的美貌也不至于變得如此饑不擇食——她想哭。
半個多小時後,郝允雁邁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中,雨停了,她的衣服是干的,劉秋雲瞥了眼那件旗袍問︰「允雁妹啊,你這大半天的哪去啦?姐姐急得剛才口腔也起膿了。」郝允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廣慈醫院啊,怎麼啦?」劉秋雲驚訝地叫道︰「啊,我去那找過,都說沒見過你。」郝允雁還算反應快,忙說︰「我在醫生辦公室呀,向他們請教護理的知識,你來找我干嗎?我丈夫沒事吧?」
「沒事,好好的還給你,對了,剛才我還給他換了尿布,他大便了,你不介意吧?」劉秋雲刻意開玩笑道。
郝允雁也笑道︰「避諱別人也不會避你秋雲姐,再說你上次不已經給他換過啦,假正經干嘛。」
玩笑開完,郝允雁從床地下拿出營養液和幫助植物人康復的藥水各一瓶,麻利的掛在床邊的支架上,從盒子里取出針頭接上輸液管,劉秋雲幫忙將王守財袖子卷起,這才發現這個可憐的王夾里手臂上已經滿是針眼,另外一條手臂沒有,便道︰「真可憐,允雁妹啊,那根吊藥水的架子不能移到外面來嗎?別老讓他扎一邊。」郝允雁說︰「我考慮過,不行的,外邊沒有固定地方,只有里面可以綁在陽台門框上,讓他睡床另頭管子又沒那麼長,以後若有錢了換張兩頭可以綁的床,現在只能委屈他了。」
劉秋雲心里惦記著剛才崔大夫診所里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她要證明人還在,那就不是郝允雁了,她說︰「妹啊,既然你回來了,那姐就交班啦,我去給崔大夫送藥錢。」
崔大夫躺在沙發上抽香煙,得意的吐著煙圈,爐子上正炖著牛鞭子,這是他冬至時吃剩下原來準備明年吃,現在也不管是什麼五月份,想好好補補,明天下午郝允雁還得來他這換藥棉,正在盤算如何再次品嘗這個外表神聖不可侵犯,卻又如水沾上熱油般敏感的女人。听到急促的敲門聲,打開看又是那個不好惹的女人,不耐煩地問︰「你又哪不舒服啦?」劉秋雲理也沒理徑直闖入他的內屋,床空蕩蕩的,沙發上的那條旗袍也不翼而飛,顯然那個女人穿走了,這是劉秋雲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她不再是疑惑了。崔大夫敏銳的發現她是沖著那個姓郝的女人來的,她們是鄰居,問︰「怎麼了嘛,秋雲姐?」劉秋雲表情嚴肅地問︰「那女人呢?」這一問崔大夫反倒心里有了底,如果她真的掌握了證據會直接叫出那個女人的名字,到底是老江湖,他鎮靜地反問道︰「開玩笑吧,她是我老婆好不好,她上哪去要經過你同意嗎?」
白敬齋同宇喜多井密談完立刻開車來到郝允雁家,自從郝允雁自殺送進醫院他去看過她,有一個多月沒有見過面,本來他是準備再過段時間等郝允雁經濟困難時,斷定會主動來找他,這個時候就與她談條件便順理成章了,上次在醫院里郝允雁交不出醫療費,他乘機猥褻了在病床上的她,結果她屈服了,這說明她的意志並沒有那麼的堅強。剛才劉秋雲打他電話說郝允雁失蹤了,心里也很著急,他在這個女人身上投資了8多塊,一夜的風流是不夠的。他直接闖進郝允雁家,把她們倆人嚇一跳。郝允雁看到他就想起自己的遭遇,但表面上又不能趕人家,畢竟還欠著他8塊,只是冷冷地問︰「你怎麼來啦?」白敬齋笑得眼楮眯成了一條線,說︰「謝天謝地你終于回家了,剛才那位大姐打電話到我這,問我是不是藏著你呵呵,正是莫名其妙啊,對了,你哪里去啦?」劉秋雲解釋說︰「我醫院找不到你,以為是被他叫去就打電話給他問問。」說著轉向白敬齋道,「不是讓你別來了嘛?」白敬齋一臉憨笑道︰「這算什麼話,王太太不見了我當然也著急的,這不我忙完事就趕來啦。」劉秋雲最討厭的就是虛偽,毫不客氣地戳他道︰「你要真的著急,放下我電話就應該找來,都過去快兩個小時才假惺惺的來,工作很重要嗎?」白敬齋的臉暴滿了紅一粒黑一粒的麻子,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正在跟重要客人談生意走不開啊。」郝允雁听不下去趕緊把劉秋雲拉開,道︰「你不是說要去淘米燒飯嗎,無聊不無聊?」
劉秋雲純粹是跟白敬齋斗氣,郝允雁那天在衛生間自殺,她估模著跟這個白老板有關系,但這事情又不能去向郝允雁證實,今天正好撞上門來,當然她也知道白老板借錢的事不好太傷了人家的面子,出出氣而已。白敬齋就這樣干站著,也沒人給他倒茶讓坐,自個兒找話,看看沉睡著的王守財說︰「面色比我上次來時好多了,嗯嗯」他左看右看打量著,他不走郝允雁也不好干活,一直沉著臉在他身邊像是陪著他,又不跟他說話,劉秋雲準備趕他,說︰「白老板你還有事嗎?王太太人在家,你也放心了,一會人家要換衣服去學校接女兒,你還是回避吧。」郝允雁拉拉劉秋雲的袖子不讓她說,因為她知道白敬齋一定會乘機提出坐他的車去接,果然他眼一亮說︰「那好啊,我開車來的,我這就下去車里等你。」說完沒等郝允雁同意就撒腿跑下樓,劉秋雲背後輕聲罵道︰「冊那,那麼積極,跑得跟去奔喪似的。」
郝允雁埋怨道︰「秋雲姐,看你嘴巴快的,這人很難纏的,你不知道呢。」劉秋雲伸了伸舌頭,然後說︰「好,是姐姐錯了,那我去接囡囡吧,讓這家伙白高興,這老家伙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模樣,居然動別人老婆的念頭。」郝允雁心里也有怨氣,稍微想了想,正好就懷孕的事罵他幾句,不能總憋著,便說︰「算了,我去吧,大白天的沒事,你照看著我家先生,那瓶藥水也快輸完,別讓它空著。」她這話等于跟劉秋雲挑明了白敬齋不是個正人君子,劉秋雲說︰「那好,如果有事你就跳車。」
郝允雁下樓出大門時,見白敬齋正笑容可掬的跟關潔在說話,她有陣子沒見到關潔了,忙跑過去親熱打招呼︰「關姐你哪去啦,有一個月沒見你了呢。」關潔笑道︰「我在客人家住著,上次我回來拿過衣服,房東看見我的,讓我躲幾日,嘿嘿嘿。」說著湊過耳朵輕聲說,「就是你們燒香的那天下午,周太太門牙掉了倆,笑死我了。」郝允雁抱抱她說︰「那你現在回來是不是還要走?」關潔燦爛的臉剎那間陰沉下來,似乎不大高興,說︰「不走了,明天還要到巡捕房去做筆錄,就是周教授的事,凶手要判刑需要證人。」她沒有說自己也是受害人,因為白敬齋在旁邊听著,郝允雁說︰「既然你不走,那待回我接了囡囡回來找你聊。」
關潔這次與其是要去巡捕房做筆錄才回來,不如說是歐陽雅夫最近不方便,他的大媽給他介紹一家富商的女兒,照例父親過世還不滿「七七」不適合談婚論嫁,可女方催的緊,不迷信這個,大媽也說這是沖喜,關潔沖著歐陽雅夫說︰「人都沒了,還沖什麼喜?我看大媽這個媒婆有好處撈。」關潔在他家住的時間長產生了一種自己家的錯覺,她認為歐陽雅夫喜歡她,雖然自己身份低賤,完全可以通過施展魅力去彌補,所以這些天她對歐陽雅夫關心倍至,在床上特別的賣力。可是歐陽雅夫喜歡歸喜歡,心里是有顧慮的,討一個煙花女子做老婆不僅家族通不過,朋友客戶知道臉上也無光,所以打算慢慢跟大媽他們談條件,娶她介紹的女人過門,就必須允許他納關潔為妾,在上海灘很多社會名流中太太是世家閨女,姨太太是紅樓粉黛多的是,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弱弱的提出來,關潔起初是排斥的,說︰「你這樣做是因為不敢得罪大媽他們,可你是個成年男人,你有權自己選擇愛情和婚姻,現在都民國二十五年了還包辦啊?」歐陽雅夫很為難,又不能說出其實關鍵是他自己的面子問題,所以最後關潔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拌了幾下嘴後,下午就離開了歐陽公館,她的幾件替換衣服仍留在那,說明並沒有真正的離開。
郝允雁坐上白敬齋親自開的車要去女兒的學校,坐在後座刻意的與他保持距離,白敬齋從反光鏡上望了望她,厚著臉皮調侃說︰「王太太真像個貴夫人,白某就像以前我的司機老寧波,一個糟老頭忠心耿耿的為他的主人開車。」他苦笑了聲自言自語著,「忠心耿耿,好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二太太曾經與這個忠心耿耿的奴才通奸的事來,雖然他差人把他們殺了,心里還憋著那股子氣,上次三姨太居然還有意無意的問起他們的去向。
車慢慢駛出弄堂口,前面的路被吵架的人群擋住了,白敬齋使勁按喇叭也沒人听,斜對面就是崔大夫的診所,門開著,他站著在看熱鬧,整個人髒兮兮的,不時咳嗽幾下往地上涂濃痰,郝允雁想到就在幾個小時前,自己在這個骯髒的老頭面前身體暴露無遺,心里就想罵白敬齋,語氣生硬地說︰「別按喇叭了,我有話對你說。」白敬齋回頭問︰「哦,你說。」郝允雁說︰「你曾經幫助過我,我記在心里,借你的錢我會慢慢的還,但有一點我要跟你說清楚,我是有丈夫的人,請你以後對我尊重些,賓館和醫院里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如果你同意,我們以後可以是一般的朋友,你尊重我,我也會尊敬你,好嗎?」白敬齋楞了片刻尷尬地說︰「關于這件事情,我想我們以後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大家不要撕破臉皮嘛,當然嘍,那次賓館里的事情我是著急了點,向你道歉,事情已經過去就當沒有發生過好了。」白敬齋試圖以退為進,他知道現在就是拿著借條來要挾她,她拿不出錢來,家里也沒有抵押的東西,拿她沒辦法,只能等到她沒有錢走投無路的時候主動來求他。郝允雁見他玩世不恭的樣子怒道︰「你居然還說當沒有發生過,知道不知道我懷孕了?」白敬齋「啊?」的一聲,哈哈大笑,郝允雁罵道︰「你這不要臉的,我在受苦你還笑得出?」白敬齋諷刺道︰「受苦?幾個月啦?哦,對了,一個多月了,準備生下來?你要真的替我白家生下後代,我把你當老媽供著如何?」
「放屁!」郝允雁從來就不罵人,今天不知怎麼的張口就噴了出來,她數落道,「別做夢了,我今天下午去做了墮胎手術。」白敬齋認真起來,問︰「真有此事?」郝允雁道︰「我腦子有病啊污蔑自己?」白敬齋緊張地問︰「你沒有跟別的男人有過?」郝允雁罵道︰「你以為我是野雞?」
白敬齋突然大笑起來說︰「你是去哪家醫院做的手術?即便國家允許做也不可能的事情嘛。」郝允雁問︰「你別抵賴了。」白敬齋抓抓頭皮自言自語道︰「見鬼啦?我三個太太都沒有給我留下種,二太太又跟別人有了孕,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郝允雁听明白了他的話,有點緊張的問︰「你再說一遍?」白敬齋也不避諱她,把自己可能沒有生育和他二太太的事情全部抖了出來,郝允雁呆了好一陣,說︰「可是大夫說我懷孕啦,還做過檢測,馬上做的手術。」白敬齋說;「扯淡,是哪家醫院,我明天去問問,媽的,哪個醫生光知道賺錢連醫德也不講了,要查出來非判他刑不可,你、你說,是哪家?」
郝允雁陡然也覺得可能上了崔大夫的當了,回想起他檢查的時候動作也很不規矩,指指窗外的診所說︰「就是這家,那個老頭叫崔大夫,是個郎中。」白敬齋眼珠子也瞪出來了,問︰「你在這種地方讓這個老頭子做……做了人流手術?」郝允雁答︰「是啊,大醫院誰敢做,我也沒那麼多錢。」白敬齋問︰「你給他檢查身體了?」郝允雁低下頭嗯了聲,白敬齋又問︰「月兌……月兌光了還是……」郝允雁怯生生地把自己的幾個小時前的事描述了遍,白敬齋狠狠的往車椅上一拍,咬牙切齒地說︰「你上當了,我沒有生育你哪來的懷孕?這種破診所就干這些偷雞模狗的事的。」郝允雁惴惴不安地說︰「他沒那麼壞吧?應該肯定是懷孕的。」白敬齋非常的生氣,他早已把郝允雁當作是自己的女人未來的正房太太,忙說︰「這樣,明天上午我接你去上海最好的醫院去檢查檢查,看你是否做過墮胎手術。」郝允雁也想知道真相,同意了。
第二天郝允雁送完囡囡等在樓下,白敬齋開車接她去了廣慈醫院看婦科,檢查的結果如他的判斷一致,郝允雁根本沒有做過墮胎手術,也不存在懷孕一說,體內只塞了酒精棉花球,郝允雁頓時大哭起來,嘴里說道︰「這社會到底怎麼了都在欺負我這個苦命的女人?」白敬齋攬著她肩膀安慰她道︰「別哭別哭,這事我來處理,很快你會看到結果的。」
幾天後,有個病人去崔大夫診所求醫,敲門沒有人應,看看窗戶,窗簾背後發著微弱的燈光,證明里面是有人的,來人使勁的敲著,偶然發現門腳有紅色液體流出,越看越像是血,嚇得大喊起來,巡捕房趕到把門踢開,崔大夫躺在血泊中,花白的胡須也被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