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潔怕周太太興師問罪回到家鬧個沒完,畢竟自己錯的地方多些,考慮再三,想去歐陽公館避一避,雖然被人家趕了出去,但相信這不是歐陽雅夫的本意,他為夫守靈今天是第三天,或許馬上要進行追悼會,她不出現屬于不懂禮數,另外她也是為了歐陽家尚未支付給她的佣金,按照合同他們之間的關系還剩不足十天,為了生存關潔很想與他維持下去。她來到歐陽公館,門衛沒有阻攔她,大院里站著幾名家里的佣人穿著素衣神情凝重,靈堂內歐陽雅夫正在與前來悼念的賓客鞠躬道謝,一眼看到了她招招手,關潔心定了,說明歐陽雅夫對她態度依舊,她走到靈堂門口猶豫了下沒有跨進去,歐陽雅夫苦笑著說︰「現在大伯他們不在,你盡管隨便進出。」關潔也不客氣,進去與他並排而跪,悼念的人來時會同歐陽雅夫一起站起身鞠躬,與人握手接受別人的安慰,別人還誤以為關潔是歐陽家的少女乃女乃,對她很尊重,她也樂意接受這樣的誤會,但也有冒失的一位社會名流問歐陽雅夫︰「這位是……」歐陽雅夫很尷尬,真話假話都說不得,靈機一動介紹道︰「哦,她叫關潔。」那人理所當然的以為是他的太太,禮貌的點了點頭,恭恭敬敬的對她來了個吻手禮,客人走後,歐陽雅夫輕聲說︰「別介意,那人以為你是我太太了。」關潔用感激的目光望了望他,酸楚地道︰「應該說別介意的應該是我,能夠當上你的太太是我的榮幸,哪怕是假的,謝謝你給了我尊嚴。」歐陽雅夫並沒有任何暗示的意味,只是不願意讓人知道一個妓女在守父親的靈罷了,當然他也覺得昨天大伯二媽對她很不公平,自己也懾于他們的壓力把她趕了出去,很過意不去,今天是守靈的最後一天,有心留她住在歐陽公館晚上好好的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情,便說︰「晚上你別回去了,在這住幾日吧,後天父親要大殮你一起去,大伯二媽那我去做思想工作。」
晚飯的時候,佣人把素齋端到靈堂內,關潔和歐陽雅夫拜過後便吃,管家進來遞上一份後天歐陽群追悼會參加者名單,歐陽雅夫過目後讓他通知下去,其中的頭面人物有上海副市長,法租界工部局董事,上海商會部分董事等企業界老板們,歐陽雅夫說︰「後天的場面很大,量大伯他們家也不會當著社會名流面前對你發飆,你盡可以放心,即便二媽對你有些輕慢,也不要過于的計較。」關潔說︰「這是自然,我知道輕重,不會與她鬧的,老爺平時對我好,關潔記在心里,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是要送他最後一程的。」她停了停,似乎觸景生情地又說,「和你們歐陽家這幾個月里,雖然我是個被你們雇來的妓女,但老爺和你都尊重我,所以我很開心,他這一走怕是以後不會有這日子了,想來有點失落。」
她說這話是有心計的,一來是在催給她的佣金,二來是打探自己是否繼續留在歐陽公館,歐陽雅夫大致听得明白,卻著實不好回答,他心里是喜歡關潔的,也不在意她的身份,只是如果將她正兒八經的娶過門,家族這關通不過,傳出去也不好听,沒有去回答,給她夾了幾次菜後埋頭只顧吃飯,心里在想這一件麻煩事。
昨天大伯他們在的時候,說起今後歐陽雅夫一人在家過于孤獨,要找個伴給他,娶個妻子沖沖歐陽家的喪氣,二媽說︰「歐陽家祖上都是名流,娶妻理應門當戶對,二媽的小姐妹們都是上海灘的商賈太太,家里或有閨女,趕明兒我去問問物色一個給我們佷兒。」歐陽雅夫本能上並不拒絕,以前父親在,他或多或少的阻繞兒子娶親,歐陽雅夫也像掉了魂似的整天跟著父親演《霸王別姬》,轉眼就到了三十而立之年,除了給父親的亨達利洋行打打下手,回家陪父親唱戲虛度年華。父親這一去,企業要他一人支撐起來,然而感情生活卻陡然失去方向,二媽這一提倒也有次打算,既然關潔當不了他的正房,如果能夠成為偏房當姨太太也不失為兩全其美,只是這話他兩頭不好直說,大伯二媽肯定不會認同,關潔這里他也說不出這個口,怕傷了她的自尊心,他很矛盾,也許他本身就是個矛盾體。
關潔見他沒有回應,進一步暗示道︰「如果命運注定我們的緣分將近,為了生存我不得重新不考慮自己的去處了。」她刻意用了個「重新」,意味著她目前把希望寄托在歐陽家,歐陽雅夫終于說話了,道︰「你現在別有太多的想法,反正我們之間的合同還有幾日,到時我會給你個答復,對了,最近是否手頭很緊,要不我把這個月的佣金提前支付給你?」關潔難為情地苦笑了下,說︰「我哥哥來過我這,欠了人家好多錢,我把所有積蓄都還了債,現在身無分文日子快過不下去了,不然我也不會在你面嘆苦境的。」
吃完飯撤下桌子,歐陽雅夫和關潔重新跪在靈台邊守候,前來悼念的人陸續來過,一直要守到午夜十二時才結束,歐陽雅夫說︰「我這三日跪著,除了吃飯和迎送客人站起來動一下脛骨,膝蓋長時間彎曲怕是腫起來了。」關潔突然想起去年回鄉在母親墳前跪了一晚上,人都吃不消,第二天在鄰居家躺了大半天,她說︰「我知道這份苦的,三日跪著也真難為你這孝子了,等時間過了我替你熱水捂捂。」歐陽雅夫會心的笑笑,又犯愁起來,為難地問︰「不過我阿爸過世才三天,是否不可以近?我不懂上海的規矩,只听說有些鄉下是這樣的,你看我連胡子也沒敢刮,還好是春天,要是夏天我三天不洗澡人要臭掉了。」關潔早就注意到了他胡子胡子拉碴的沒看說,這回取笑道︰「我剛來時就看到啦,沒想到堂堂花旦居然也長那麼多胡子。」歐陽雅夫靦腆地問︰「很難看是嗎?」關潔笑道︰「都好看,不過我覺得你爸應該習慣你的花旦模樣,所以後天送他最後一程時,為了他,你也要刮干淨胡子。」關潔很會說話,這樣說起來歐陽雅夫似乎覺得應該如此,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按照規矩歐陽公館的大門應該開到十二點讓悼念的人可以進來,盡管這麼晚了已經沒有人會這個時候前來,他們倆也漸漸的聊起天來。說是歐陽雅夫喪父之痛是最難過的,但他自始至終沒有大聲哭過,只是隱隱的飽含著淚水似淌非淌的,茫然多于他的悲傷。
午夜十二鐘一過,三天只在靈堂打地鋪睡覺的歐陽雅夫,終于可以好好的休整一下自己的身心了,佣人早就準備好了一個大木桶熱水,讓他浸泡在里面暖暖身子,關潔這才想起,自己被哥哥帶來的流氓們奸污後還沒有洗過,歐陽雅夫說是不能近,兩人在一個木桶里身體相互貼著,起來後一同上了床,第二天九點才被佣人屋外叫醒,說是二媽來了,嚇得他連忙穿衣起床,吩咐關潔不要出來。
二媽在客廳等候著,桌上放了一只大號的大口保暖瓶,見了歐陽雅夫親切的起身迎上去,像自己是個老長輩一樣,道︰「佷兒,你辛苦了,來,二媽給你燒的雞湯一會乘熱喝了補補身體。」一走進他,突然驚詫地叫道,「啊,你洗過澡,刮過胡子啦,這怎麼可以?」歐陽雅夫一臉無辜瞪大的眼楮裝著糊涂說︰「我不知道呀。」二媽扭捏著說︰「算了算了,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對了,這湯你現在喝一口啊。」說著吩咐邊上的佣人,「去拿只碗和勺子來。」歐陽雅夫嫌她煩,忙說︰「二媽,我臉沒洗口沒漱呢,放著吧,一會我喝。」二媽驚訝地問︰「都什麼時候了才起來啊?哦對了,你大概累了,好好,我走後你繼續睡,明天會有很多社會名流參加你爸的追悼會,精神著點,你還有什麼需要二媽做的嗎?」歐陽雅夫說︰「所有事物管家都替我辦妥當了,卡車也給我預定了,靈堂內的花籃到時候送過去擺放。」
「既然都弄好,我就放心了。」二媽瞅瞅四周,神秘地輕聲又說︰「我還有件事情告訴你,昨天我打電話給我的幾個小姐妹了,其中有一個正適合你,我見過,人長的漂亮端莊,年齡也不大不小二十二歲,絕對黃花閨女,等你爸過七後二媽帶你去見見面如何?」歐陽雅夫听了要暈倒,說︰「二媽,這是什麼時候啊說這個?」二媽忙解釋︰「我知道現在不會叫你去的,二媽也是為你好,當初你爸和你找妓女回家尋歡作樂我就不大贊成,可你大伯非不讓我提醒你們……」
歐陽雅夫就怕關潔突然出來,或者被女佣無意中說出來,一個勁的應允︰「好好,我听二媽的好了吧?你先回家吧,我再去睡一覺,三個晚上沒有睡好到現在還緩不過神來。」
女佣端了個托盤上面有一只湯勺和兩只擱了調羹的碗,她的想法是一會公子房間里的女人也要起來喝,二媽誤會以為讓她喝,笑著說︰「不不,我早上不喝油膩東西的。」佣人盛了一碗給主人,歐陽雅夫勉強坐下喝了起來,二媽笑眯眯問︰「咸淡正好嗎?」平時丈夫歐陽豪在時,她對這個佷兒一本正經的長輩模樣,私下里便成了平輩,暗中十分的喜歡歐陽雅夫,今天早上七點鐘起床親自給他煲了雞湯送來。
女佣盛了第二碗放盤子里端起來要送歐陽雅夫的臥室,二媽說得起勁猛的抬頭看見,奇怪地問︰「你這是端哪去?」這名女佣平時跟關潔很談得來,關潔每晚九點來歐陽公館時,都是她在客廳候著燒好熱水讓關潔先洗澡,而關潔也不因為人家是佣人而端著架子,所以心里想著昨晚公子與關潔睡一起,這回公子出來見二媽,想必她也在床上靠著,就自作主張也給她盛了碗,女佣被二媽這一叫也似乎覺得不對勁,緊張的望著歐陽雅夫,歐陽雅夫急中生智,眼楮一瞪訓她道︰「你面又沒有人送進去干什麼?」接著揮揮手讓女佣退下,苦笑著對二媽解釋道,「我阿爸平時有在床上喝早茶的習慣,她大概習慣了,哎,說真的,人走得那麼突然,我也一時不習慣啊。」他說著揉了揉眼楮傷感起來。
二媽神情疑惑的望著歐陽雅夫,腦子突然浮現出跟她打過架的那個妓女,問︰「你房間里真的沒別人?」
歐陽雅夫滿臉無辜的表情回道︰「是沒人呀,佷兒帶孝之身怎麼會金屋藏嬌啊?不信你去看嘛。」
二媽朝他臥室走去,歐陽雅夫隨便一說,見她當真要去急了,攥住她衣袖說︰「二媽你不信我?」
「你不是讓我去查看的嘛?」
「二媽,這大清早的你去我房里被佣人看見不大好吧?」
二媽停住腳步,笑著忸怩的打了他一下,罵道︰「你這小赤佬,怕人說我們睡一起?反了你了,別跟我胡思亂想啊。」她嘴上這麼說,心里面卻是喜悅不盡,家里的老爺子八十高齡了,三年前患了嚴重前列腺徹底不能房事,這對當時三十七歲的她來說是件痛苦的事,不過她生性膽小,讓她牆外開花是萬萬不敢的,平日里除了與幾個富家的太太搓搓麻將,說說下流話外,基本沒有單獨接觸男人的時候,晚上睡覺寂寞難忍時,經常把歐陽雅夫這個佷兒臆想一下就算滿足過,所以歐陽雅夫這麼一說,她嘴里在罵,心跳得像初戀的鼓聲。歐陽雅夫是個善于洞悉女人心理的老手,見二媽明顯有些失態,索性放肆起來拿話去逗她,逼她趕快離開,說︰「二媽,你的雞湯我喝了,娶妻的話也帶到了,這回你把我從夢中催起,我好想再去睡回,二媽是陪佷兒去睡呢,還是回家去?」
「啊!」二媽的胸部一顫,久違的**瞬間就像電流一般燒得她渾身燙燙的快要不能抑制,一眼瞥見剛才那個女佣在客廳外走過,怕是听見了他們的說話,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傳到自家老爺耳朵里非被他休了不可,趕緊一本正經大聲批評道︰「你好沒大沒小,不和你說笑我回家去了。」
這正中歐陽雅夫的下懷將她送出大門,回來時把那個女佣叫到客廳中央,狠狠抽了她一記耳光,訓道︰「你是不是欠打?關小姐的事以後你要再敢在人前透露半句,我就讓你滾蛋。」
關潔自始至終在臥室的門背後細細听著客廳里的說話聲,判斷二媽什麼時候走,這回她跑出來勸道︰「算了雅夫,她也是好心想讓我也喝點熱雞湯。」歐陽雅夫氣過後支走女佣,親自盛了碗雞湯給關潔,道︰「你也喝吧,還熱的,我看你昨晚在床上明顯體力不支,怕是身體不大好。」
昨天晚上,關潔一躺進被窩就被歐陽雅夫餓狼般抱住,關潔忙說︰「就這麼抱著睡吧,你太累了。」歐陽雅夫哪里肯罷休,剛才自己心里還在想帶孝之身不能近,關潔睡下時本能的月兌去所有衣服,光滑的皮膚貼著他時,歐陽雅夫的**頓起,早就把父親的事忘得一干二淨,以前是怎樣現在仍然是怎樣,一點也沒有三天沒睡好的困倦,而關潔卻沒有那麼好的性子,她來歐陽家是因為自己走投無路,當歐陽雅夫瘋狂的與她交媾時,她眼前浮現的是流氓們**她的感受,而且揮之不去。
禮拜天清晨,六點鐘的時候郝允雁就起床燒了鍋粥用一只草飯窟保暖,昨晚睡前她叮囑八歲的女兒︰「囡囡,姆媽明天上午跟劉阿姨和周女乃女乃去燒香,給你爹爹祈福,估計九點多就可以回家,你呢盡量睡著,如果餓了就自己爬起來洗臉刷牙,熱水瓶里有熱水,你端起來小心些,然後粥在飯窟里盛完就重新捂好,你爹醒時要吃的。」王月韻現在就像個大人一樣,一說就懂,乖巧地說︰「姆媽只管去,我會照看好家的。」郝允雁仍然有些不放心地叮囑說︰「如果有解決不了的事,你就去叫樓下的沈家阿婆,或者沈家爺叔。」郝允雁已經跟他們事先打過招呼。給丈夫換了干淨的尿布後出門,劉秋雲剛好出來在走廊上等她,塞給她5元,說︰「一會門票和請香各人出各人的,這是規矩。」郝允雁忙推過去,回道︰「不要不要,我有的。」劉秋雲硬是把錢放入她的香包里,說︰「好了,你有沒有我還不知道啊,跟我就別客氣啦,快收下別讓周太太看見。」周太太從樓梯上來問︰「好了沒有,快點去啊,香燒得越早越好,菩薩看了高興,等人家燒多了菩薩會不在意我們的了。」沈家阿婆是個熱心人,郝允雁托了她事情一晚沒有睡塌實,這時,開門出來道︰「你們這就去了是吧?好好,王家小妹你安心去燒香,你家囡囡我來照顧。」對門的莫依萍吱的一聲也打開房門,探出頭來對婆婆道︰「媽,你回去睡吧,有事情我會上去管的。」沈家阿婆大驚小怪的跑過去把兒媳婦推了回去,嘴里說著︰「我來我來,你小心著涼啊。」郝允雁好感動,微笑著謝過她們後,說︰「你們也別忙的,我家囡囡要不來找你們,說明她睡著,沒事。」
她們三人坐有軌電車去靜安寺,從霞飛路過去路程不算遠,正值天氣晴朗,此次結伴而行看起來心情都不錯,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劉秋雲感慨地說︰「我們鄰居這麼多年還沒有一起出去散過心,要是關潔在就齊了。」郝允雁也有同感,說︰「是啊,應該也叫她的,她日子過的也不怎麼順,不過我有好幾日沒見過她面了,最近她哪去啦?」劉秋雲說︰「我也不知道,前天我遇見過她,把周教授被歹徒砸進醫院的事告訴了她,她急著說明天去探望,後來就不知去向了。」劉秋雲見周太太在,不想說出關潔第二天去醫院是她出的主意。昨天她特意注意了樓下的動靜,到下午也沒見關潔回來,晚上听到聲音,樓梯口探出身只听到周太太自言自語的回到家中,並沒有意識到她與關潔在醫院里有過交鋒,也就隨她們去了。周太太心里還憋著關潔的氣,听到她們在議論她,氣呼呼道︰「對,她是去醫院了,但不是探望,而是勾引我家老伴,真不要臉。」劉秋雲茫然地看著她,周太太早就想發泄了,昨天回來沒有候到關潔,這一肚子的氣不倒出來難受,便一五一十的把關潔在醫院里跟她老伴的親熱勁繪聲繪色的演繹了遍,劉秋雲被逗得前仰後合,周太太說︰「真的真的,我一點也沒有夸張,這婊子也太不值錢,我老伴七十四了,她居然還那麼投入。」說著連她自己也笑了起來。劉秋雲笑完後說︰「你大概誤會了,周教授為她受了罪,關潔是心里過意不去拿他當父輩來愛護著,沒你想得那麼齷齪吧?」郝允雁剛才捂著嘴巴在暗笑沒有說話,這回打圓場道︰「周阿姨消消氣,我覺得秋雲姐說的對,周教授是為她受的傷,關潔自然心里難過,握住他的手是在表達對他的敬意,再說,周教授七十四歲,關潔才三十,都爺爺的輩分了,你就別往那方面湊啦。」劉秋雲說︰「就是,你跟關潔吵過架,看她什麼都來氣,難免判斷有誤。」周太太眾口難敵,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知道你們都在幫她欺負我這個老太婆。」氣氛突然顯得不那麼的友好起來,周太太沉著臉郁悶了會,房東說她的不是她不敢得罪,便將怨氣撒在郝允雁身上,轉臉假裝關心的問她︰「你家王先生近況好點了嗎?」郝允雁剛才心情才好些,被她這一問又沉重起來,低聲說︰「還那樣,時兒睡時兒醒的。」周太太嘆口氣說︰「真難為你的,要我這日子怎麼過啊?我看當初就不應該接回家,把他捐獻給醫院……」劉秋雲本來就覺得周太太突然問起這個就堵心,沒听完馬上打斷她道︰「周太太,你這話說的不對。」說著使勁給她使眼色不讓她說下去,周太太不服氣,嚷道︰「我怎麼又說錯啦?我是看她可憐才這樣說的,你看她現在一沒有經濟來源,二要養女兒,三還背著一個不可能好的半死人,對大家都不好嘛,我是實事求是。」周太太的話不能說她說錯了,但非常的刻薄,郝允雁實在忍受不了,「嗚」的一聲從緩緩靠站的電車上跳了下去,一路哭著狂奔,劉秋雲嚇得也不顧不危險跳下車去追她,車上的人看到這一幕都目瞪口呆,紛紛議論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周太太頭伸出車窗喊道︰「允雁,秋雲,你們等等我,靜安寺還去不去啊?」
劉秋雲追上郝允雁勸道︰「周太太是無意的,她這人就是心直口快,別介意啊。」
郝允雁猛的抬起頭,淚水布滿了她的臉激動地說︰「這算什麼話?我家先生還活著,讓我捐獻給醫院,解剖當標本嗎?」
劉秋雲也很不滿意周太太這話,不僅話說得不對,而且也不分場合,從好的方面說,她是嘴巴碎心里想什麼就噴了出來,從壞的方面說,剛才郝允雁幫著關潔說了句好話,立刻就把話題轉到人家的痛處,但在場面上她還得兩頭護著,圓滑著解釋說︰「當初醫院里問過你,王先生是接回家,還是留醫院里進行社會福利護理,這不應該是捐獻,她或許搞錯了。」
郝允雁繼續哭著,劉秋雲接著說︰‘「算了,大家都是鄰居嘛,你看王先生回家時,她很熱情的端來雞湯給他喝,所以她人不壞的,可能周教授住院她心情不好吧。」
郝允雁哽咽道︰「她心情不好就可以隨便朝我發泄嗎?」
當當車停下靠站,周太太急忙下車一路小跑到他們跟前,氣喘吁吁地說︰「怎麼回事,你們要把我這老太婆給甩啦?」其實她心里明白自己的話刺激到了郝允雁,假裝不知情,驚詫地叫道︰「哎呀我的媽,王家小妹在哭啊?」劉秋雲摟著郝允雁半真半假的批評她道︰「還不是你亂說話惹的?快給人家賠禮道歉。」周太太又來勁了,說︰「我道什麼歉?不是你秋雲曾經告訴我醫院里要收王先生的意思嘛……」劉秋雲急了,這事確實是她說給周太太听的,忙解釋說︰「對,我說過,但是我說過捐獻了嗎?你大概年紀大腦子糊涂了。」周太太申辯說︰「醫院不就是這個意思嘛,人留在醫院會當祖宗樣供著?你們真幼稚,我不過是把話說太明了而已。」郝允雁忍耐到極點終于爆發,大聲喊道︰「別說了,靜安寺還去不去?」周太太被震住了,連忙找台階附和道︰「對對,去靜安寺要緊,穿過馬路就到了,別趕晚了啊。」劉秋雲也很不滿意周太太今天的所作所為,扔下句話說︰「其實燒香許願什麼的只是個形式,重要的是如何做人。」
她們三人沉悶的來到靜安寺,今天是農歷三月初一,每逢初一香客便不少,門口集了許多設攤的人都是給人算命的「半仙」,周太太感嘆道︰「都說來早點,沒想到人還那麼多,要是剛才不耽誤了些時間就好了。」劉秋雲見她沒完沒了的,便轉移話題問她︰「這有算命的,你們年紀大的人信這個,要不要算一卦?」周太太連忙擺手,道︰「不去不去,都騙人的,再說我的時辰八字都忘了,呵呵。」他們各自買門票進寺,先在院子里面向大雄寶殿燒香點蠟燭,里面供著高3。9米、連蓮座總高5。4米用整塊玉石雕琢而成的釋迦牟尼玉佛像,已經圍著不少磕頭的人,周太太沖過去見縫插針跪下許願,先是許了兩個,一是祝自己長命百歲,二是老伴身體快些痊愈,許完剛站起突然想起關潔,又跪下補了一個,暗中咬牙齒切齒地默默念叨︰「祝關潔這婊子被男人操死在床。」然後心滿意足的站起來,臉上露出了一絲快意。輪到郝允雁,她只有一個願望︰「懇求菩薩保佑我丈夫能夠恢復健康,我郝允雁寧可折壽十年。」許到這,她的眼淚滾落下來,又磕了數個頭,默念道︰「願女兒快樂成長。」她站起來的時候,眼楮已經被淚水模糊得睜不開了。
劉秋雲許了兩個願,一是祝兒子平安,二是祝大樓所有鄰居平安。她沒有給自己一個祈福,覺得兩個已經很奢侈了。
他們接著按照去天王殿和三聖殿,觀世音、彌勒佛、四大金剛、十八羅漢一個個磕頭拜過去。磕完頭燒完香去禮品鋪挑吉祥物,郝允雁五十塊錢請了一塊開過光的玉佩,上面寫著「健康」二字正合她意,劉秋雲也請了一塊玉,上寫「福」字,準備兒子回家時給他帶上,另外又請了一張門神畫,說︰「回家我去貼在樓下大門上,保佑我們這所有的鄰居。」周太太本來不打算挑,在劉秋雲的再三催促下,勉強的請了一串佛珠力馬套在了自己手腕上,舉起手臂大大咧咧的欣賞著。
劉秋雲問︰「你們吃過這里的素面嗎?香菇油面筋面很不錯的,我請你們吃吧。」周太太眉開眼笑回道︰「好啊,適才我早飯吃得很少,正餓著呢,謝謝啊。」郝允雁愁眉苦臉地說︰「你們去吃吧,我自個兒回家。」周太太很不悅,說︰「你女兒不是有沈家阿婆和她兒媳婦照看著嘛,餓了他們會給她吃飯的,保證餓不死。」劉秋雲忙去捂住她的嘴巴,說︰「周阿姨,在寺里說話別老死不死的。」周太太不以為然反駁道︰「佛曰四大皆空,死是輪回。」劉秋雲被她說得心驚肉跳,忙打住不去理會她,問郝允雁︰「你真的急著回去?」郝允雁說︰「不光是囡囡,我家先生這回大概也要醒了。」劉秋雲一听也只好作罷,說︰「照顧王先生要緊,以後有機會我再請你們。」周太太沒有吃到面,邊走邊嘮嘮叨叨地戳劉秋雲道︰「好,听過就算吃過嘍。」劉秋雲笑道︰「不是說以後請嘛。」周太太揮揮手半開玩笑的賭氣道︰「算啦,一碗面我還是請得起自己的,等你有機會,我還不要等到明年七十歲生日啊。」劉秋雲趕忙緩和氣氛,笑著問︰「周阿姨明年幾號七十大壽啊?」周太太樂呵呵道︰「農歷八月十三。」她邊走邊舉起手臂又亮出手腕上的佛珠,得意地說,「你看,這就是我特意為明年生日買的,開過光的東西很靈的。」說著做作的親了佛珠一下,沒有注意腳下的門檻,一腳跨出去另一腳跨低了,霎那間拌了個跟斗,臉硬生生撞到門前那塊突起的石頭上,她「蛙」的一聲喊叫,手腕上的佛珠散落一地,往四處滾去。郝允雁和劉秋雲慌忙把她攙扶起來,等到她臉抬起時她們都驚呆了,周太太滿嘴的鮮血,她一咳嗽吐出兩顆牙齒,郝允雁包里有手絹讓她捂著嘴巴,說︰「啊,牙齒也掉落了,摔得不輕呢,要不我們去附近的醫院洗洗傷口敷些藥?」周太太說不出話來直點頭,劉秋雲在馬路上招來黃包車把周太太送到醫院,洗了傷口,打了止血針,花去25塊治療費,咬著棉花球悻悻的回家了。
劉秋雲安慰她道︰「中午周教授要送東西去嗎?」周太太指指桌上昨天燒好剩余的蹄胖湯,劉秋雲揭開看看,說︰「沒關系,快中午的時候我下來熱熱替你送去吧,你好好休息休息,亂動血流得快要冒出來的。」
劉秋雲和郝允雁上樓,她輕聲說︰「誰讓她今天嘴巴不干淨的?」
二樓沈家阿婆在燒酒釀圓子,看到她們來說︰「囡囡沒有出來過,大概還在睡覺。」
郝允雁加快步伐上樓開門,門一打開,眼前的一幕令她熱淚滾滾,女兒正站在小凳子上端了碗粥認真的一口一口慢慢喂著爹爹,她激動得渾身發抖,女兒听到聲音轉過頭喊了聲︰「姆媽,爹爹醒了,我怕他餓,所以就……」說著怯生生的望著姆媽,像個犯錯誤的孩子。郝允雁沖過去抱住女兒親了又親,連聲說︰「囡囡好樣的,你做得對。」她接過碗又說,「我來吧,你自己吃過了嗎?」王月韻回答道︰「沒有,我牙齒還沒有刷呢,醒來時看了看爹爹,他眼楮睜開著,我就去盛粥給他喝了,他的眼神在告訴我餓了。」王月韻手上有毛巾,擦了擦姆媽的淚痕,問︰「姆媽,你怎麼哭啦,以後我要有什麼做的不對,你就罵我打我千萬別哭,你已經很累了。」
沈家阿婆端了碗酒釀園子上,說︰「王家小妹,來,讓囡囡嘗嘗我的圓子,只有一碗了啊。」她看見郝允雁在喂丈夫,笑嘻嘻道,「他醒啦?嗯,醒就好,我今天買了豬腳,晚上燒了湯給小弟吃一碗。」郝允雁客氣地道︰「阿婆,不用啊,晚上我們有湯。」沈家阿婆臉一沉說︰「看不起阿婆啊?給你丈夫吃,又不是給你的。」說著神秘的湊過臉告訴她一個秘密,說︰「我家兒媳婦懷孕啦。」郝允雁道︰「那恭喜阿婆要抱孫子了,女人懷孕是喜事,怪不得我早上看到她滿面紅光麼。」
劉秋雲卷了張門神畫進屋,問︰「王先生醒啦?好,你忙他吧,我一人去貼那張畫。」郝允雁道︰「不用那麼急嘛,等我喂好和你一起去弄,你一人行嗎?」
劉秋雲自個兒下去了,在大門口撞見匆匆回來拿替換衣服的關潔,明天歐陽雅夫的父親開追悼會,她得穿體面些,兩人貼完門神畫,劉秋雲問她︰「你去過醫院後人哪去啦?周太太正在找你拼命呢,剛才我們去靜安寺,她在寺院門口拌了交,牙齒掉落了兩顆,這不去了醫院回來正躺著呢,你最好輕手輕腳的別讓她發現啊。」關潔听了哈哈大笑連說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