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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回 大鬧靈堂醫院探望

關潔回到歐陽雅夫家被他大伯和二太太、姨太太們團團圍住指責她要對歐陽群的死負責,歐陽雅夫看不下去了,說︰「你們不要鬧了行嗎?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把爸的靈堂安置好吧,一會悼念的人來了怎麼辦?」大伯的太太發話道︰「那總得搞清楚我小叔子怎麼死的吧?」歐陽雅夫說︰「二媽,我不是解釋過了,阿爸前幾天就有心髒病,是我讓關小姐陪他的,你們要怪罪就沖我來好了,別冤枉無辜者。M」歐陽豪見佷兒急了,也覺得這事沒什麼好糾纏下去的必要,咳嗽了聲打圓場,說︰「佷兒說的有道理,先把靈堂布置妥當吧。」說著朝太太眨眨眼示意先別說。

黃昏時分,歐陽群的靈堂布置完畢,已經有得到消息的社會人士前來悼念,關潔穿了件女佣的素衣上前行禮,被二媽一把揪到屋外,道︰「你是個婊子身體不干淨,別來辱沒我們歐陽家的清明了。」歐陽雅夫的二媽是大伯六十歲那年大太太去世後的續妻,大太太沒有留下一兒半女,可沒成想續了妻的幾年後仍然沒有香火,醫院里一查是歐陽豪緩了前列腺無法生育。歐陽雅夫的二媽二十歲過門現在不過四十,人很刁,因為老爺子年紀大了在家里不大管事,所以她一向對幾個姨太太和下人驕橫跋扈,連歐陽雅夫對她也是敬而遠之。此時她對關潔動粗他即便不贊成也不敢頂嘴,何況多少她說的也有些道理,父親是社會名流場面上要過得去,此時他披麻帶孝跪在靈堂邊沒法出來,見關潔眼淚汪汪無助的神情,也只能朝她微微搖搖頭讓她克制,關潔不得不跪在堂外,在她的心里確實存在著一絲半縷的愧疚與敬畏,畢竟自己是被他抱著離開人世的。

靈堂里擺放著一台留聲機,唱片旋轉著一曲歐陽群平時最愛听和經常與兒子一起扮演的京劇《霸王別姬》——「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歐陽雅夫傷心之至,他以前與父親合演時扮演的是虞姬,當輪到他唱的時候不由自主的站起來在靈堂中央對起戲來,所有人吃驚的看著他,有人竊竊私語︰「歐陽公子是不是瘋了?」、「是啊,看他多投入。」……

也許只有關潔懂得歐陽雅夫喪父與失去知音之痛,听歐陽雅夫說起過家史,他父親四十二歲那年太太離開了人世,歐陽雅夫才七歲,父親並沒有再續妻,兩人一直相依為命,他十歲時就受到父親京劇藝術的燻陶,十五歲開始學《霸王別姬》唱段,讓他扮演虞姬,二十歲時就帶著他到票友的場子登台,這一唱就是八年。兩年前歐陽群的嗓子開始嘶啞唱不了了,就在家里自娛自樂,這仿佛就是他們工作以外的唯一樂趣,直到幾個月前關潔的出現,令這對孤芳自賞的父子重新有了觀眾。有時候他們各自邀請關潔扮演項羽或者虞姬中的一個對戲,歐陽群戲稱虞姬由漂亮的關小姐扮演他會更投入,歐陽雅夫則說,女角男扮才有味道,這就像梅派虞姬堪稱一絕無人能比的原因,關潔心里明白,當歲月荏苒他們這對黃金搭檔魅力不在時,內心的惆悵總在不甘寂寞中歸罪對方的退步,並期待著自己可以另選搭檔重新登上舞台。他們這對父子在探討京劇藝術時往往寸土不讓,放下京劇後又彼此心心相映不單純是父子關系,他們同時都是雙性戀者,關潔沒有出現時他們父為男子為女,是關潔讓他們慢慢回歸了人性的本原,所以歐陽雅夫對關潔有著些許的情感與依賴的成分。

關潔跪在堂外淒戚的抹著眼淚,大門口管家一聲吆喝︰「客人到。」來的是白敬齋,帶著三姨太前來祭奠老友和商業伙伴,亨達利公司每周的營業額有一半是存放在寶順洋行的,他看到關潔也在而且是跪著在唏噓,一楞,他並不知道關潔與歐陽父子的關系,其實白敬齋個關潔也就兩面之緣,去年他邀請歐陽雅夫、朱伯鴻和王守財郝允雁幾人在華懋飯店吃飯時,朱伯鴻帶著關潔,以後他在同泰里看望郝允雁時撞見過第二次,白敬齋對她的印象不深。祭拜完,白敬齋拱手告辭,歐陽雅夫不能離開靈堂請二媽代為送客,白敬齋路過關潔身邊,兩人對視一下,白敬齋停住想打招呼,又怕丟身份的猶豫之際,二媽輕蔑地小聲說︰「賣肉的,是個掃把星,我小叔子就是她害死的。」她的話被附近幾個人听見頓時傻了眼,紛紛議論,指指戳戳的,引起了堂內的人和歐陽雅夫的注意,一時她成了眾矢之的。

關潔終于在眾人的口水中爆發,騰的站起身對著二媽一聲怒嚎︰「你給我閉嘴,我已經忍你很久,別以為我好欺負,說話要憑證據,再造謠小心吃耳光。」關潔的憤怒不僅僅是因為在歐陽家的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更有上午被哥哥和他帶來的好幾個人奸污的痛苦。二媽也不是好惹的,仗著自己的輩分對關潔破口大罵道︰「你這婊子還敢對我凶?人是死在你床兒上沒錯吧?」關潔反駁道︰「這里是我家嗎?你先把這個搞搞清楚再噴糞。」二媽指著她的鼻子怒氣十足地道︰「你別沒大沒小的,以為我佷兒會幫你,再敢說我噴糞就把你趕出去。」關潔也來勁了,針鋒相對道︰「這里不是你的家,你沒有權利這樣做。」

歐陽雅夫是個遇到大事情控制不住局面的男人,她們在堂外吵架,自己帶孝三天不能夠出靈堂,在里面又勸不住,向大伯求情︰「大伯,您去管管吧。」老爺子有氣無力地回道︰「你怎麼不去勸你的心上人?」歐陽雅夫急得團團轉,咕嚕著︰「什麼心上人啊,我……我……」他又轉向兩個吵架的,哭喪著連聲喊道︰「我阿爸尸骨未寒你們就行行好吧。」

關潔立刻停了下來,二媽見丈夫在幫她,更加的頤指氣使,邊罵邊把關潔推到院子里,兩人拉扯著,二媽的發髻月兌落,霎時披頭散發像個瘋子一樣丟了丑,怒不可遏的抽了關潔一記耳光,關潔順手還了過去,兩人在院子里扭打起來。

白敬齋的三姨太開心的躲在老爺身後看著熱鬧,幸災樂禍地說︰「這歐陽家跟一個婊子在大庭廣眾之下打架,也不怕傳出去丟人,好好,打得越凶越好。」白敬齋慌忙捂住她的嘴說︰「小聲點,別跟我出來惹事,你大概平時太無聊了喜歡看人家打架?」三姨太乘機說︰「老爺這些天總那麼晚回家,回來就睡也不理睬賤妾,我當然無聊了,對了,你那天晚上沒有回家哪去啦?」白敬齋在百樂門賓館奸過郝允雁後一個人睡在了賓館里,第二天又很晚回的家,三姨太見他臉色不大好看沒敢問,白敬齋心里早就有了回話,說︰「那天同幾個客戶在商談合同事宜,晚了就一起住了賓館,怎麼,有問題嗎?」

這工夫,關潔把二媽翻倒在地,畢竟她只有三十歲,二媽四十了,歐陽豪見自己太太吃虧,哆哆嗦嗦的跑出堂外猛敲手中的拐杖,喊道︰「都給我住手。」兩人也打得沒有力氣了,同時松開對方,二媽跑到丈夫面前撒嬌道︰「老爺,你看這婊子打你的太太啦,把她趕出去吧。」

歐陽豪早就看不順眼關潔,舉起拐杖一指大門厲聲道︰「滾、滾!」

關潔臉上被二媽尖銳的指甲劃出一道紅印,隱隱的有些疼痛,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她也豁出去了,刻薄地說︰「你不是這里的主人,要滾你滾,滾回家也去設個靈堂讓你身邊的這個女人拜你,我絕對不會來。」

歐陽豪八十了,听不得詛咒,氣得吹起花白的胡子舉拐杖要打關潔,歐陽雅夫出不來干著急,在屋內喊道︰「關小姐過來,過來,沒吵了。」關潔听到保護神在喚她,得意的成心氣氣歐陽豪,說︰「你們不讓我進去,我偏要進。」老爺子一路顫顫巍巍的追來,歐陽雅夫早已被他們鬧得筋疲力盡,對大伯說︰「您老就消停消停吧,別傷了自己身體。」

歐陽豪氣得發抖,對歐陽雅夫說︰「你、你讓她滾,她要是不滾,那我就走,從此就不認你這佷了。」

關潔道︰「我憑什麼要滾?我是在祭奠雅夫的父親,不是你。」

歐陽豪又被她觸了霉頭,跳將起來,拐杖一掃打在歐陽雅夫身上,他保護著關潔推開她,耐心地對她說︰「關小姐,你暫時避避好不好?」關潔賭氣道︰「就不。」歐陽雅夫急了,眼看來悼念的各界社會名流三三兩兩的進來,再這樣下去影響就更大了,權衡之下他只能夠讓關潔暫時受點委屈了,一跺腳喊道︰「你-給-我-走!」

關潔楞了楞,猛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怎麼能夠同名門抗衡,毅然月兌下女佣的素衣揮淚往大門外沖去,屋里屋外一片肅靜,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內情,張口結舌的看著這家人發生的鬧劇。

白敬齋拉著三姨太匆匆追出去,他是想討好關潔送她回家,這樣對他今後接觸郝允雁有利,他在門外喊道︰「關小姐,關小姐留步。」他追過去幾步攔住她說︰「關小姐,你還記得我嗎?我們見過幾次的,這樣,我用車送你回家吧,你滿臉淚痕的,精神又不振,讓路上的人看到多不好。」關潔也覺得認識他,曾經听郝允雁說他是個好人,對他也沒有起戒心,點點頭隨她上了車。

車是白敬齋自己開來的,他把三姨太從車里攆下去,道︰「我送關小姐回家你就別跟著去了,自己去打輛黃包車吧,我一會就回來,讓佣人多燒些水我要洗澡。」

白敬齋送關潔純粹是為了郝允雁,三姨太以為他看上了人家,前段時期她探到老爺在追求一名職員的太太,把情況模清後準備在適當的時機去捉奸,但是她知道這個奸不好捉,弄不好就會重蹈二太太的下場,這回她忍住了,關潔似乎有點警覺,問︰「為什麼不讓她隨車?」白敬齋邊開車邊說︰「這女人是長舌婆,她剛才看到了你的事,要一起過去忍不住漏給你們鄰居听了多不好。」

車遠遠的開走了,三姨太悻悻的踏著黃昏的殘陽仿佛是漫無目標的走著,她愈加感覺到二太太走後自己在白府的地位非但沒有上升,反而顯得越來越落寞。坐黃包車回家的半路上,她偶然瞥見了當初送二太太和老寧波走的癜大爺,忙叫住他隨意的問他幾句二太太的事情,癜大爺也看到了她,嬉皮笑臉地道︰「吆,這不是白府的三姨太嘛,怎麼一個人出去逛街啦?」三姨太莞爾一笑道︰「是啊,你這是又在忙誰家的事啊?」

她下了黃包車打發車夫走後問︰「癜大爺,二太太走了有大半年了吧?她是和老寧波去了寧波鄉下嗎?」剛才,她在被白敬齋趕下車後,曾經有過去找曾經的二太太出來攪局的沖動,在她看來,這個女人心里不會服氣一定想著報仇,只要和她合作,由她提供白敬齋偷情的消息,二太太往媒體上捅,這樣老爺就會顧及名聲收斂點。癜大爺對二太太這稱呼很敏感,因為是他殺了她和老寧波,吞吞吐吐著回不上話來,三姨太覺得好奇,問︰「這有什麼好隱瞞的,他們住的地方保密的嗎?」癜大爺忙心虛地說︰「不不不,我是送他們倆到寧波的,但具體哪里晚上黑燈瞎火的看不清楚忘記了。」這話一出,他露餡了,因為白敬齋讓他秘密跟蹤到寧波下手的事是沒有人知道的,三姨太只是在當時偷偷看見二太太他們走後,老爺在跟癜大爺像是交代什麼,然後他出去了,便判斷其中有些情況,只是那時候二太太在她面前消失了已屬萬幸,也沒有去關心下去,現在她終于明白,二太太和老寧波很有可能不在人世了,老爺對出賣他的人一向是心狠手辣的,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同時她又突然的自信起來,因為這是一張可以在關鍵時刻要挾白敬齋的致命武器。

關潔坐在白敬齋車的後座,靜了會想起自己的哥哥走了後究竟上哪去,平時住在哪里,會不會又去賭博?一連串的問題涌向大腦,擔心他繼續與那幫流氓地痞混在一起永遠沒有個好。她雖然氣哥哥干出有違倫理之事,也是無可奈何,前年家鄉發洪水,房子倒塌,母親被沖走最後洪水退去後發現人在淤泥中死去,哥哥跑到上海來問她要錢,隱瞞真相說是給母親看病和造房子,結果全部輸在賭台上,母親去世的消息還是她去年回鄉時才得知,單從這件事看哥哥為人就很差勁,但畢竟他是自家哥哥,母親走後他就是唯一的親人,她也不想再去追究他的過錯,甚至于這樣思忖,拋來倫理自己只是個萬人騎毫無貞操可言的蕩婦,又何必對此耿耿于懷?當然她的絕望還不至于此,就在剛才沖出歐陽家的一瞬間,她偶爾浮現在大腦中的夢想也隨之破滅,她曾經對歐陽雅夫有過幻想,認為他對她好,不把她當作純粹的妓女來看待,盡管在歐陽家她同時服務了他們父子倆,每次她看得出歐陽雅夫內心是很不情願的。關潔想過重新做人,沒有收入來源不得又繼續墮落下去,所以她希望哥哥能夠先找到份工作,等兄妹倆有了生活保障後自己可以慢慢的解月兌,或者也尋個合適女性做的工作,或者找個不知道她底細的好人家嫁了。

她正閉目沉思著,同泰里快到了,白敬齋覺得應該對她說些什麼,從汽車的反光鏡看到她似乎在想心事,便安慰道︰「關小姐,歐陽家的事你就想得開點,他們自家人手臂總歸往里彎的,我看你以後也進不了他家的門了,另外考慮一下干些別的,其實我是很同情你的。」

車突然停下在避讓一輛有軌電車過去,她的心空蕩蕩的像一間空房子當當當的回聲起伏不定,搖搖頭說︰「干別的談何容易?」白敬齋說︰「找個人家嫁了吧。」關潔感嘆說︰「我也這樣在想,可這一時也急不出來的,沒有收入寸步難行啊。」白敬齋謹慎地問︰「你不同于那些馬路上站著的人,接觸的都是些出手闊綽的老板們,這行做到現在應該有些積蓄的吧?」

這話很自然的說到她要想道出的話題上,便如實坦白說︰「錢以前是積了點,可都被我哥賭博輸光了,我們父母都沒了,家里的房子也被洪水沖塌,他現在人在上海本想投靠我,可我也沒有錢養活他啊,想替他找份工作又沒有門路,白老板認識的人多,能否幫幫我啊?對了,你們這需要門衛或者打雜的嗎?」白敬齋想了想覺得這個忙可以幫,他在追求郝允雁,周圍鄰居的關系也是要搞熱乎的,如果幫這個女人解決了哥哥的工作問題,以後讓她做些什麼豈會不從?眼下吳淞區自己的分行已快建成,不僅是銀行業務,他還準備重拾寶順洋行的本行,做外貿生意,當初他從法國人手里接過時,寶順洋行一共有外貿與銀行業務兩大塊,寶順洋行的招牌仍然沿用到現在,白敬齋考慮到自己銀行里的資金充足,利用率不高,錢生錢的做好方法就是做生意,兩項業務可以進行互補,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確實正在考慮招人,關潔一提出來,他假裝為難了許久,像是很勉強的答應道︰「好吧,你哥哥的事情我會盡力的。」關潔听了非常高興,道︰「都說白老板為人熱情,今天看來果然爽快,我先謝謝你。」白敬齋一語雙關地笑道︰「哈哈,大家相互幫助嘛,說不定哪天白某也有需要關小姐幫忙的時候。」關潔沒明白其中的含義,順口應道︰「是的是的,今後只要白老板有事吩咐一下就行。」

車開到同泰里弄堂口停下,白敬齋沒有進去看郝允雁的意思,他不急,知道沒過幾周她丈夫的藥就要用完,沒有收入的她走投無路時只能夠去找他,到時自己就主動了。

關潔獨自進了大樓,意外的沒有見周教授出現,她並不知道這個老頭為了能夠抓住侮辱她的流氓,被人用斧頭砸成腦震蕩,正在醫院里需要治療一周才可出院,她覺得很奇怪,平時只要她回來不小心弄出點響,周教授家的門立刻吱的一聲打開,他會假裝去衛生間或者到燒飯的角落看看爐子封好了沒有,然後像是不經意的看見她笑著打招呼,關潔看在眼里非常討厭他這個樣子。她很累了,兩天里出了那麼多事情心如亂麻,燒了壺水洗洗身子就睡了,晚飯也沒有吃,錢都給了哥哥,身邊的幾個錢要過到歐陽公館支付她當月的佣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拿到,人家現在家里正在辦喪事。

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實在餓得吃不消,有氣無力的起來煮點米飯,沒有菜就空口吃飽再說。劉秋雲真是個大善人,早上特意去菜場買了一只大母雞炖了湯,分成兩份,一份給王守財喝,他從昨天開始常常醒過來需要食補,劉秋雲心里明白鄰居們湊起來的錢,郝允雁差不多快用光了,丈夫的藥近期還要去廣慈醫院去開,日子過的非常艱難,另一份她盛入大容量的保暖瓶里送到醫院給周教授喝,周太太只會哭老伴不知道回家燒點營養湯給他補補,劉秋雲送去時她感激涕地道︰「秋雲妹啊,你真是個大好人,對對,我明天開始也要去買點好的給老伴補身體,等巡捕來了告訴他們,要賠償我們損失費的。」劉秋雲說;「沒事兒,一只雞又沒值多少錢,只盼著周教授能快些痊愈,我當房東的心也安了,哎,這一年大樓里流年不順啊,我和允雁妹商量好在禮拜天去靜安寺燒香,周阿姨去嗎?」周太太忙應允道︰「好好,我去,我老頭子向來不攬事,會得罪流氓是該掃掃晦氣去。」

劉秋雲回到大樓看見關潔家的爐子上烘著飯鍋,火似乎太旺了些,鍋底墊了塊鐵板都燒得通通紅焦味四起,急忙去敲她的門,喊道︰「關潔,你的飯焦啦。」關潔出來說︰「我躺了會居然睡著了。」劉秋雲問︰「好多天沒見你面,听說你昨天……」關潔低下頭沉默了片刻說︰「是的,最近倒了大霉了。」她對劉秋雲不隱瞞,從歐陽群的死,到哥哥欠債她用身體償還全部傾訴了出來,只是沒有提哥哥的丑事。她又問︰「這回周教授家沒人嗎?我昨天晚上回來到現在他們家門都關著,從來沒有過啊。」

劉秋雲本來不想由她說出周教授住院的來龍去脈,既然問到這份上,不說反倒覺得矯情,便道︰「哦,我忘記告訴你了,周教授住醫院了,是昨天被你房間里的那幾個流氓用斧頭砸成腦震蕩。」

「啊?」關潔吃驚地問︰「怎麼惹到他身上啦?人住在哪家醫院?」

「廣慈住院,我剛剛那送湯回來。」劉秋雲告訴她,「你在房間里被那些人奸污時,周教授在門外急得要命,我正好回來看見,他讓我打電話報警,後來我被樓上的沈家阿婆叫住,郝允雁還沒有出院,她在照看王先生,我上去後,你房間里的幾個流氓出來要走,周教授在等巡捕房的人,為了不讓他們逃跑毅然抱住了其中的一個,結果被他們斧頭砸了下,所幸的是巡捕正好趕到把他們全部抓住,周教授也是他們送到醫院,哎,那個周教授別看平時那副孱弱的樣子,關鍵時候挺正義的,通過這件事情我真對他刮目相看了呢。」

關潔楞著像個木頭人似的听著,突然抱住劉秋雲大哭起來,她沒有想到一個處處遭人歧視和傷害的妓女,最後肯舍身幫助她的居然是被自己討厭的人,而自己的親哥哥卻無情的刺痛了她,人世間的事讓她越來越迷惑不解。劉秋雲了解關潔心里在難過些什麼,因為她此刻也是這樣感嘆著,在整個大樓里恐怕包括他的老伴周太太也認為周教授是個老不正經的長者,他曾經在關潔背後罵她時劉秋雲也刮進耳朵里過,通過他昨天這個勇敢的舉動,劉秋雲捫心自問假如換了自己在現場敢不敢,甚至會不會面對生命危險抱住手握斧頭的暴徒不放手?

關潔哭了會,覺得自己應該去當面道謝,說︰「秋雲姐,你替我照看會飯馬上烘熟了,我去廣慈醫院探望他就回來。」劉秋雲吃驚地道︰「不行不行,你和周太太是冤家,這次她老伴因你而受的傷,她見了你就更沒有好話了。」關潔執意要去,說︰「要去的,周教授為我受重傷,周太太要罵就罵吧,哪怕是打我也得忍著,我不去便沒有良心了。」劉秋雲仍然覺得現在去醫院看望周教授不是時候,給她出了個主意,說︰「周太太白天要去上課的,你乘這個時候去探望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我們大樓最近這年不大太平,我都快要崩潰,這個禮拜天是初一,我和允雁妹還有周太太約好去靜安寺燒香祈福去。」關潔忙說︰「那我也一起去。」劉秋雲說︰「周太太在,你們踫到不要吵架啊?」

關潔听了她的話,到第二天上午九點鐘左右,估計周太太不會在醫院里便自己找了去,一問護士就找到周教授的病房。周教授在吊藥水,眼楮合著似在養神似在想心事,關潔輕輕站在他床邊不忍心去吵醒他,十幾分鐘後護士過來檢查藥水,周教授睜開眼楮看見關潔,激動地道︰「啊,是關小姐,你怎麼來了?」他本想說謝謝你來看望我,嘴巴笨說出了實話,因為在他的潛意識里關潔十分討厭他,就算自己為她做了好事也不會領情。關潔的眼淚陡然奪框而出,帶著顫音說︰「周教授,是我害了你,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周教授有點受寵若驚,迷糊了一陣緩過神微笑著說︰「不用說對不起,害我的不是你而是那些個暴徒,听房東說他們後來被抓住了,我很欣慰受了這點傷沒有白費,哦,別哭呀,你一哭我看了就難受,對了,你還好吧?那些人真可惡,這次連同糟蹋你在內要兩罪並罰。」

關潔哭了會在床邊坐下,這頭正是周教授吊藥水露在外面手,手背上扎著針,她問︰「手外面放著冷嗎?」周教授回道︰「有點,一下吊了兩瓶,怕被子壓著針只能伸外面,現在都發麻了。」關潔听罷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手輕輕捂在他的手背上,又慢慢的揉著猶如蚯蚓般突起的血管,周教授第一次被她的肌膚觸到,唐辛亥當年摧殘她時,周教授第二天推門進去看到過關潔**的全身,卻沒有踫過一寸,這回她的手和自己的手貼在一起時,心髒急速的跳動起來,紅著臉望著關潔想說什麼又難以啟齒,關潔也似乎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瞥開目光盯著他的手看著,揉著,仿佛她發現了周教授奔騰的血液在血管里飛馳。

護士進來拔去針頭,對周教授說︰「今天你的藥水吊完了。」周教授抽手想放進被窩,關潔一時沖動抓住那只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周教授一時不知所措地語無倫次起來︰「這……這,關小姐,我……」

關潔知道周教授心里是喜歡這樣的,或許她也沒有想那麼復雜,不過是一種女性本能的感恩,果然,周教授象征性的掙了幾下手軟下來,害臊的把頭轉了過去,喃喃地說︰「這針扎得好疼啊。」

關潔也沒有什麼話可說的,能說的已經說了,能做的她正在做,她沒有錢,無法用錢去彌補他的情,如果這是在家里,她會沖動的用身體去還這份情的。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她迷糊的捧著周教授的手捂在臉上打起了瞌睡,周太太去學校也只有一節課,把老伴的事情跟老師們一說,有熱心的老師主動提出幫她代課,讓她回去照顧老伴。她回到醫院是想問聲老伴愛吃點什麼,推開病房的門就瞧見關潔握著老伴的手,頓時火冒三丈,也不管這里是病房,破口大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在干什麼?」關潔嚇了跳,放開周教授的手連忙解釋︰「周太太,周教授為我受了傷,現在手剛扎過針又麻又涼,替他捂捂也沒什麼呀,我當他是父親一樣,你別瞎想。」周太太指著她鼻子罵道︰「放屁,你分明是在勾引他,給我滾!」周教授怕被老伴一起罵,裝得像剛才睡著了被驚醒似的,問︰「怎麼回事啊?哦,關小姐在,謝謝你來看望我。」

病房里的病人家屬本來就寂寞得無聊,圍攏上來看熱鬧,有兩個人悄悄在議論︰「我以為這女人是老頭的女兒呢,原來是只雞,老頭這把年紀也不安分點。」另外一個人問︰「怎麼回事?我鬧糊涂了,別響,看他們怎麼吵。」周教授同時也在替關潔說話埋怨老伴︰「老太婆你別這麼刻薄好吧,我頭好暈讓我安靜些啊。」周太太怒道︰「你這個老不死的多管閑事,現在躺在這還不老實,你要幫她,我馬上走,這輩子讓她照顧你。」周教授看那麼多人看著,連忙撇清自己,解釋道︰「話不能那麼難听,我抓流氓也是出于正義。」周太太氣得臉也青了,放下話說︰「好,你去正義,我走。」周教授急了,忙喊道︰「老太婆別這樣……」說著望了望關潔,關潔本來故意留著想氣氣周太太,現在目的達到了,從椅子上緩緩站起身,對周教授笑笑說︰「手不涼了是吧?好,我走了,過幾天你回家要是沒有人照顧,我就在對門,叫一聲我就來。」說著旁若無人的離開了病房。

她這話是說給周太太听的,意思是你白天是要去學校上課的,那時我會同你老伴在一起,周太太好歹也是知識分子當然听得懂其中的話外話,迅速沖出去罵罵咧咧的追打關潔,關潔受了她的羞辱報仇心切,吐出一句難听話道︰「周太太放心,白天我會好好照顧周教授,當然我是免費的。」說完咯咯咯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揚長而去,周太太沖過去要打她,光滑的地磚一滑跌了個四腳朝天。

外面下起了蒙蒙細雨,關潔走著,想著,慢慢的意識到自己對周太太有點過分,自己本來就是個受害者,為什麼要用惡毒之言去對待同樣被傷害了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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