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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回 假扮夫妻終成正果

民國二十六年除夕的下午,王守財在家沉睡了兩個多月後睜開了眼楮,女兒陪伴在爹爹身邊看了興奮不已,馬上去叫走廊上在幫劉秋雲炸燻魚的姆媽。M今天王劉兩家的年夜飯合在一起吃,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以前即便劉秋雲一個人過,也是自己家里吃好了才去郝允雁家串門討個熱鬧,但是今年非同以往,郝允雁現在經濟困難,家里唯一掙錢的頂梁柱倒下了,無論從錢的角度還是心情方面這個年她們母女倆很難過得體面。元旦那天,關潔送來2塊給劉秋雲,說︰「秋雲姐,這錢請你轉交給允雁妹,或者替王先生買些營養品也好,我直接送她怕不會收我的錢。」她說著垂下眼簾,難過地說,「我知道我的錢不大干淨,可是……麻煩你別說是我送的好嗎?」劉秋雲很感動,2塊錢對關潔來說是什麼概念她很清楚,可為了郝允雁也就替她收下了。周太太端了鍋雞湯上來,喊著︰「別踫我啊,還是滾滾湯剛燒好的雞湯。」劉秋雲以為她是來送錢的,客氣地說︰「周太太真熱情,你家老伴也需要營養的,讓他吃吧。」周太太將鍋放下說︰「我買了兩只雞,另一只還炖在爐子上呢,我得去照看著。」說著匆匆的下樓像是逃下去的樣子,劉秋雲很失望,但轉而又想,她的另外四個房客都不富裕,尤其關潔的錢賺得更辛苦,能夠多少獻出了點愛心已經很不容易了,最後她包了5塊,加上關潔的2,沈家阿婆的5,一共75塊交到郝允雁手上,她死活不肯收,劉秋雲急了,說︰「這又不是給你的,我們與王守財也交情多年,這是給他看病用的。」郝允雁這才不得不收下,千謝萬謝。前兩天,劉秋雲就去菜場買了許多菜回來,對郝允雁說︰「你現在這點錢是轉給王先生治病的,今年的年夜飯你就不要另外張羅了,我們兩家合在一起吃,菜我都備齊了。」郝允雁難為情地說︰「這怎麼好意思?你們已經給了我那麼多錢,真不知道如何謝你們的好。」劉秋雲笑道︰「我們姐妹還客氣什麼?只希望王先生能夠快些好,可以重新看見允雁妹妹燦爛的笑容,就是我最大的滿足呢,錢的事你就別放在心上才好。」

王月韻一跑出屋就喊道︰「姆媽,爹爹醒了。」

郝允雁正在煎魚,半鍋的油 里啪啦作響著,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喊,驚得鍋鏟落在油鍋內油濺到了臉,吆的一聲顧不得疼沖回家,心砰砰的仿佛快要跳出喉嚨,丈夫自出院回家到現在兩個多月一直閉著眼楮,平時開輸液維持他的生命,醫生吩咐過她,如果病人醒了就多給他喝些營養湯和不用嚼的菜,這樣對康復有利,所以郝允雁是帶著希望沖回家的。劉秋雲在屋內剁肉餡,只听到她女兒在喊卻沒有听清楚,跑出來一看爐子上煎著魚沒有人在照看,走廊上煙霧騰騰,忙端下鍋去郝允雁家,說︰「什麼事啊,好像听囡囡在叫著?」

王守財平躺著眼楮睜得大大的,但眼神痴呆對她們在跟前並沒有絲毫意識,郝允雁表情有些失望,剛才听到「醒了」的一瞬間就好像完全康復一般,而現在的狀況跟閉著眼楮又有什麼區別,王月韻不知情,一個勁的搖著爹爹喊他,在她的認知中,爹爹醒來就是身體好了,又可以陪她玩,跟她講故事。劉秋雲安慰道︰「醒了就好,可以吃東西身體好的快。」這句話提醒了郝允雁,連忙抱住女兒說︰「囡囡別急啊,你爹爹醒來就有希望了。」經過兩個多月的磨難,郝允雁已經學會穩定自己的情緒,接受事實,她堅信丈夫一定會在她的精心照料下痊愈。

劉秋雲說︰「今天正好是除夕,說明是個好兆頭,對了,我飯窟里還捂著桂圓湯,本來想到晚上年夜飯時吃,我這就去端來喂他吧,都睡那麼長時間肯定餓了。」

郝允雁將丈夫抱起斜靠在床背上,一口口的硬往他的嘴里塞桂圓湯,她的心此刻是暖的,仿佛看到丈夫的臉慢慢的變動紅潤,她第一次喂沒有經驗,邊喂著邊喃喃自語︰「會不會喂太快嗆著他?」接著又吩咐女兒,「囡囡,替姆媽把門背後的毛巾拿來,是上面的。」劉秋雲眼楮都不眨的望著王守財的喉結抖動著,激動地說︰「吃下去了,吃下去了,這就好,能夠吃就有營養,可憐的王夾里啊,你要快點好呢。」

王月韻給姆媽遞上毛巾,一聲不響地望著,郝允雁斜眼瞄了瞄女兒,只見她緊握著小拳頭,淚水掛在臉上已一塌糊涂。

沈默然和莫萍外面回來帶了十幾斤年糕,讓母親送些到王家,他覺得自己與王家不熟,送東西過去有點冒昧,更重要的是因為自己的特殊身份不適合與周圍的人過分的熱情,鄰居之間做到見了面相互點頭招呼一下為最好,太熟悉了免不了會有人來串門閑聊,對自己的工作很不了利。他悄悄的通過組織對「雙十二事變」那天,吳淞區的游行情況進行了了解,查出是幾名沒有任何政治背景的熱血青年自發組織的,對其中與人發生肢體沖突,砸傷人的事情無從查起。他回來後並沒有跟人說起過這件事,怕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最近,他通過組織上牽線,認識了一位反戰同盟內的日本友人,介紹他進了在虹口區的一家日本商人開的「東亞商事會社」,這家會社表面上主營企業情報研究,實質它還涉及到政治和軍事等多方面領域,是日本軍部安插在上海的一個情報采集據點,沈默然在里面擔任普通研究員,平時寫些經濟方面的文章,同時他也能夠接近日本在上海的情報機關,工作剛剛開始展開,所以他不想節外生枝破壞大局。

沈家阿婆拿著幾疊年糕去王家,看到郝允雁在喂王守財吃東西,興奮地道︰「謝天謝地王家小弟醒啦?哎呀呀,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小妹啊,上次听說你去靜安寺燒過香的是伐,看來靈驗了。」她往桌上放下年糕,說,「這是我兒子買來特意讓我送上來的,一點點小意思,嘿嘿。」郝允雁喂完丈夫站起身過去道謝,說︰「阿婆,上次您送了錢我還沒等空了謝你,今兒個又送年糕真不好意思,我們這樓里的鄰居對我真好。」提起錢的事,沈家阿婆擺擺手,覺得5塊錢太寒酸,說︰「別提這、別提這了,那時我兒子還沒有找到工作,以後好了,等我寬余些再來幫助你。」劉秋雲對她兒子做什麼工作很感興趣,這樣多少可以了解到他點東西,便急忙問︰「你兒子生意不做啦,在哪家公司上班?」沈家阿婆說︰「生意不做啦,兒子說賺不到錢,還是太太平平找份工作撫養老母親,對了,還是他的媳婦,以後還有寶寶。」說著神秘兮兮的湊過去喜滋滋地道,「兒子說明年保證讓我抱孫子。」沈家阿婆此言並非信口開河,那是莫萍昨天當著沈默然的面對她說的,當然那是玩笑,沈家阿婆吃飯時又在提抱孫子的事,沈默然很不耐煩又不好發作,莫萍自從上次延安之行半路上遇到土匪沈默然救了她後,便對他產生了愛慕之情,多次暗示過,無奈沈默然反應木衲,只知道工作,這次說到生孩子的事順嘴逗了一句,也算是一種試探,沈默然晚上回房間時埋怨了她好一陣子,說︰「以後對我媽說話別亂開玩笑,她肯定當真了,我的老婆還在天上飛著,明年我交不出怎麼辦?」莫萍笑道︰「老婆在飛你就用晾衣服的竹竿把她挑來下,嘿嘿。」

吃年夜飯時,好多菜王守財都太硬吃不了,他沒有用牙齒嚼的動作,嘴巴很松,調羹盛一小勺剁成泥狀的菜往里一送,他會有本能的下咽,然後口還是張開的,劉秋雲下午包了餃子,拆開取出肉餡加些其它的魚和蝦,再剁碎一切攪拌著爐子上燒爛,看上去就像糨糊一樣,卻非常的有營養,這是王守財今天的年夜飯,也是兩個多月以來的第一頓飯。

沈默然和莫萍吃完年夜飯早早的回房間說是累了睡覺去,實際上今天他們要整理收集來的各類情報,忙到十一點多。

「睡覺吧,眼楮也花了。」沈默然收拾完資料開始鋪地鋪,窗外寒風凜冽卷起的時候像吹在哨子,「這天氣預報蠻準的,說初一降溫,這就快點了,還真的刮起風來,明天早上大概水龍頭要擰不開了,明天我去找些稻草來包扎一下露在外面的水管,不然爆裂就糟了。」

莫萍上床躺進冰冷的被窩,兩人的被子不夠厚,她望著鋪被子的沈默然,他抬眼無意中發現莫萍的眼神怪怪的,問︰「干嘛?」莫萍怯怯地說︰「好冷。」沈默然停了下,說︰「堅持一晚吧,明天我們去買兩條棉花胎讓我媽縫。」莫萍這麼說是有點企圖的,兩個多月里暗示過很多次,他總是毫無反應,女人的心思很奇怪,以前她不看好沈默然時,覺得他除了工作沒有任何優點,一旦喜歡上了他,驟然覺得這個男人越來越適合自己,所以她今天的膽子出奇的大,隱隱之中也想干脆睡在一起算了,于是便試探著循序漸進把話引申到這上面,接著說︰「我們已經有兩條被子了,你還讓你媽縫兩條,一對夫妻蓋四條厚棉被不覺得奇怪嗎?」沈默然累了,不想討論這個問題,他想的很簡單,被子不夠就添新的,被莫萍這麼一說回答不上來了,莫萍乘機說︰「明天去買棉花胎,今晚怕凍得就熬不過去。」沈默然月兌了衣服蓋在她被子上,關燈鑽進自己被窩,好一陣奇怪的寂靜,仿佛兩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情似的,突然在黑暗中,莫萍不知哪來的勇氣輕聲說︰「好想有個人抱著我。」

沈默然並沒有睡,也覺得冷卷縮著,听到這一聲呼救般的喃喃自語,頓時莫名的有點心動,從純粹男女的角度去想,他是喜歡莫萍這種類型的,但他有自知之明,覺得自己不帥,沒有資本討她這樣端莊又漂亮的女人當老婆,所以他只當剛才是人家的一句感嘆而已,並沒有去回應。

又一陣沉靜,他听到莫萍近乎哀求的呼喚聲︰「默然……」

「什麼事?」沈默然不由自主的問,內心緊張得六神無主。

莫萍道︰「你醒著?以為你睡著了。」沈默然倒被她說笑了,道︰「你既然以為我睡著了那還叫我,成心吵醒我啊?」

莫萍沒有回答,隔了會又叫道︰「默然……」

沈默然心跳加速,似乎有種奇怪的欲念催促著自己,在渴望與害怕中徘徊不定,他迫切地問︰「你有話就說,說完我得睡覺,一會新年的鞭炮響起就更無法入眠了。」

「默然,你說我們假扮夫妻有大半年了吧?之前在延安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你覺得我人怎麼樣?我是問工作以外的。」

「這……」沈默然回答不上來了,大腦空空的猶如魂魄散盡,坦率說,沈默然對莫萍工作以外的了解很少,連去感覺一下也覺得這是自己的奢侈,剛回家那天晚上他們在母親的眼皮底下不得不睡在一個被窩里,那時他有過私字一閃念,兩個人在狹窄的被窩里擁擠著又相互努力的去躲避,這對沈默然和莫萍兩人都是第一次距離接觸異性,他沉默著。

莫萍出其不意地問︰「你老實說,喜歡過我嗎?」

「什麼?」沈默然有點驚慌失措,但他的生理完全明白了她這話的含義,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涌上心頭,焦急的期待著什麼。莫萍總算把話題直截了當的說到情感上,見他吞吞吐吐,就嘲諷道︰「你這男人說話真不爽氣,明明是听清楚的,還要反問,這可不像你一貫的工作作風呢。」正當沈默然尷尬得啞口無言時,窗外鞭炮聲驟然響起,緊接著遠處也連綿不絕的傳來鬧聲,總算給沈默然解了圍,他感嘆道︰「日子好快,新的一年就要來臨,記得去年這個時候我和戰友們在延窯洞里嗑著瓜子迎新年,每人講一個戰斗故事,想想真有趣……」

在郝允雁家,晚上吃過年夜飯,她安頓好女兒睡覺後,打了盆熱水替丈夫擦完身,月兌淨了自己與丈夫依偎而睡,這是他們做夫妻以來一直不變的規矩,因為王守財曾經對她說︰「女人在自己男人的被子里是不可以有一絲半縷的。」郝允雁听進去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睡覺穿過內衣內褲,雖然她知道,此刻丈夫對妻子是沒有感覺的,但她不願意破壞這個規矩,她把這當作對丈夫忠實的象征,當窗外鞭炮起鳴的時候,她握住丈夫的手貼到自己**上搓著,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先生,新年到了,你的女人陪伴著你。」黑漆漆的房間里從沒有拉嚴實的窗簾縫隙透出炮仗炸開的閃光,劃過王守財沉睡的臉,郝允雁緊緊的抱著丈夫,仿佛怕他被炮仗炸到一般,喃喃道︰「睡吧,記得明天是春節,你一定要醒來的,你給我們女兒的壓歲錢我已經替你包好。」說到這她實在無法再張口,喉嚨就像被卡住一般,終于又輕輕哽咽起來。

在隔壁劉秋雲的房間里,她正貼在木板牆上通過空隙窺視著郝允雁,當看到這對苦命夫妻裹在一個被窩里抖動著時,意識到郝允雁正在哭泣,她忍受不住傷心的倒在床上,深深的感觸到人生無常,這對在這一帶有名的恩愛夫妻,平時經常雙雙進出,男的帥女的美,街坊鄰居無不羨慕,就這樣早上還準備去買房子,下午傳來人進了醫院的消息,然後就像換了個人家一樣。她又回憶起三年多前自己的丈夫,那年探親回家夫妻團聚,沒住幾日就接到命令立刻回部隊,于是匆匆吻別,說來年偷空在來,可是兩個月後她突然接到電話讓她去徐州,迎接她的是丈夫的葬禮。

猛烈和更猛烈的爆竹聲一陣響過一陣,劉秋雲就像被震傷了似的頭埋在被子內,丈夫去了,兒子又不知在哪個戰場,她感到異常的孤獨。

在喧囂的聲音中,莫萍終于鼓起勇氣跳下床,鑽進沈默然的被窩,把他嚇一跳,莫萍猶如一只小貓擠在他的身軀旁說︰「我的床緊靠著窗戶,真怕這高升炮仗穿進來,跟打仗似的。」沈默然渾身打了個激靈,莫萍包裹得滿滿的胸部壓住他的手臂,他從未體驗過女人柔軟的肉感,內心陡然被烈火焚燒一般,在黑暗中戰栗,手縮回來抱著自己怕踫到她,莫萍頭蒙在被子里咯咯咯痴痴的笑起來,沈默然膽怯地問︰「你笑什麼,怪可怕的?」莫萍探出頭問;「你想當柳下惠嗎?你要今晚能夠這樣過一宿,你就是個偉大的君子。」沈默然頓時口吃了;「我……我……」

莫萍搶過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按,沈默然僵持著,莫萍沒氣力了,松開他嚴肅地說︰「我知道其實你心里是想要我的,一直想的,現在我已經在你的被子里,我再問你一聲喜歡不喜歡我?你只管實事求是回答,如果你說不喜歡,那我立刻上去,今後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莫萍人長得端莊漂亮,沈默然當然喜歡,只是連他做夢都不敢去想的幸福來得太突然,便顯得不真實了,他遲鈍的判斷著。莫萍見他仍然不作聲,以為他真的對自己沒有感覺,失望的掀開被子一角準備出去,說︰「很抱歉,我今天魯莽了。」就在這決定彼此命運的霎那間,沈默然緊緊將她攥住,莫萍一楞,轉身撲到他的懷里,兩人都沒有接觸過異性,拙笨的相互親吻起來。

沈默然與莫萍這對革命假夫妻,終于在新舊交替之年的爆竹聲中「修成正果」,早晨他們醒來時,莫萍半真半假地說︰「嫁給你真怨,別說婚戒,連頓喜酒也沒有。」沈默然傻傻的笑道︰「這不還沒有正式結婚嘛,這件事情要先去請示組織。」莫萍急了,說︰「怎麼你想賴啊?」沈默然解釋說︰「我們的身份與老百姓不一樣,婚姻應該到陝北根據地去登記,這是組織規定,我們搞情報工作的,在一個新的地方要盡量讓人忽略我們的存在,再說我們對外已經是夫妻,如果向上海地方民政局登記的話容易暴露。」莫依然嚴肅地問︰「那我們準備未婚先孕嗎?是否會影響我們的工作?」沈默然笑道︰「你昨天跟媽說明年保證讓她抱孫子,看來是有企圖的,呵呵,一切等匯報了組織再決定吧。」

沈家阿婆年初一很早就起床燒了寧波芝麻湯圓,盛了兩碗放在托盤上端著,在兒子門前喊門,沈默然從床上跳起來,說︰「媽來了,我這就去開門。」莫萍忙說:「等一下讓我先起來。」沈默然笑道︰「不用不用,以前我打地鋪,現在怕什麼,不是正好讓她老人家看看我們睡一張床,前些天她還問我,你媳婦怎麼肚子還不大,你們到底睡不睡在一起啊?所以今天讓她看看。」

沈家阿婆一直在喊道︰「默然,起來吃湯圓,默然——」

沈默然下床光**套上棉衣棉褲去開門,沈家阿婆小心翼翼的端著托盤進屋,眼楮往床上瞄去,莫萍故意探出光禿禿肉鼓鼓的肩膀喊道︰「媽,您起那麼早啊,還端來,我們起來吃不就成啦。」沈家阿婆眼尖,見兒媳婦光著膀子樂得滿臉的褶子就像開了花似的,連說︰「好好,我這就走,你們床上吃,床上吃,嘿嘿。」說著小腳輕盈的飄出房間。

沈默然每個禮拜天下午是跟組織的上線聯絡的時間,地點是一家位于上海公共租界戈登路的私人瓖牙診所,一般情況下是他去那里,只有在突發事情發生時,其他聯絡員才會直接去同泰里找他,這條網絡不僅是構建在上海地區,沈默然家已經是整個華東地區的情報中轉站,這個區域電台信號混雜容易隱蔽,而聯絡站的選址也有講究,戈登路是個集住宅與工廠相混合的分布地區,人員眾多而復雜,更方便人來人往。沈默然通過這個聯絡站將自己準備與莫萍結為伉儷之事向組織進行了匯報,很快延安派轉人帶來了祝賀信與登記表格。就這樣,在瓖牙診所內的一間密室里,他們在幾名地下黨的同志見證下舉行了簡陋卻意義非凡的婚禮。這天沈默然破例喝了酒,臉頰紅彤彤的,話特別多,莫萍看了撲哧笑出來,說︰「今天我跟你喝得差不多,我好好的跟沒喝似的,你一個大男人倒不禁喝,不會喝就別撐著了,杯子里的給我。」沈默然被她的激將反倒越喝越勇起來,晚上走的時候還揮灑自如,說︰「我就是平時不愛喝,真要喝起來還是可以的。」可是跑到外面馬路上寒風一吹便頓覺暈忽忽的,叫了黃包車回家,莫萍攙扶著沉重的他樓梯踩得砰砰響。

劉秋雲從衛生間出來听到聲音連忙下樓幫忙,見沈默然酒氣沖天,問︰「沈先生這是怎麼了喝成這樣?」莫萍編了瞎話笑道;「晚上與幾個北方的朋友一起聚會被灌的。」說著去掏鑰匙開門,腋下夾著張折疊的報紙落在地上,里面掉出一張用毛筆字寫的類似契約的薄紙,落款處有印章和手印,劉秋雲眼快一瞄上寫「結婚證書」,也沒有過多的聯想笑嘻嘻揀起交給莫萍,一起跟進屋看看這對神秘的夫妻房間里有什麼蛛絲馬跡,兩個人來的時候已經結婚一年,到這里也有大半年,好像沒有要個孩子的意思,更讓人不解的是,他們晚上從不出來,即便是酷暑之夜鄰居都出來乘涼,他們仍然是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密不見光,總覺得里面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她迅速掃遍房間的四周,床上兩條薄被疊著沒有什麼不同,落地窗戶半開,陽台的架子上男人的褲衩和女人的肚兜夾在一起掛著,典型的溫馨小家庭樣式,仿佛沒有任何疑點。莫萍扶沈默然到床上後,突然叫道︰「哎呀,都那麼晚了衣服還曬在陽台上吃露水。」匆匆過去收下模了模,說︰「還算干燥,嘿嘿。」

劉秋雲見她在疊肚兜,心里覺得好笑,他是個直率之人,也不管人家**不**,大大咧咧地說︰「沈太太你還在穿那種內衣啊?你上海不熟,趕明兒有空我陪你去逛逛婦女用品商店,有幾款西洋很摩登呢,穿了又舒服,我現在就穿著這個,你看挺吧?」她熱情的原地轉了圈,莫萍被她逗樂了,倒也不覺得她的魯莽,笑著回答道︰「這些新派的玩意都很貴,再說你看我的身胚,哪有那麼大啊。」劉秋雲忙說︰「有的,我有個小姐妹和你差不多胖,她也穿西洋,線條馬上就出來了。」莫萍沮喪地感嘆道︰「啊,我很胖嗎?看來是得去鼓搗鼓搗。」她說著過去照鏡子。

沈默然靠在被子上大腦是清醒的,覺得莫萍跟房東說得太多了,連忙支撐著坐起,懶洋洋說︰「莫萍,我想睡覺,幫我鋪床啊。」

劉秋雲頓時覺得那麼晚還留在人家房間里很失禮,尷尬的打了聲招呼逃出去,太匆忙一頭撞上正進來的沈家阿婆。

「啊吆,阿婆啊,撞疼您了沒?我沒看到呢。」劉秋雲慌忙抱住她問。

「沒事,身體結實著呢,我來看看默然,怎麼才回家,飯吃過嗎?」沈家阿婆徑直走進屋內,鼻子嗅了嗅,問,「酒壇子打翻啦?你不是不喝酒的嘛。」她望著兒子問,「你喝酒了?」沈默然道︰「喝了一點點。」莫萍幫腔道︰「好久未見的朋友聚會,他不喝非要灌他。」沈家阿婆也不管這事,見他們回來了也就放心了,說︰「你們既然吃過,那我去把菜給收菜櫃里了,早點睡吧。」她轉身要出去,看到桌上很隨意放著份契約單模樣的紙,好奇的拿起看著,她識得幾個字,小時候念過幾年私塾,看是兒子的結婚證書,落款是民國二十五年農歷初八,一驚,那不是今天的日子嗎?她問︰「默然啊,你們不是去年就結婚了,怎麼結婚證書上是今天的日子?吆,還是陝北革命……」

沈默然嚇得酒也醒了,沖過去捂住母親的嘴巴輕聲說︰「別念。」把門關了叮囑道,「這里的事你不懂的,別到外面去瞎說啊。」

劉秋雲並沒有回家在門口偷听,沈家阿婆念的字她全听清楚了,心想「陝北革命」是陝北革命根據地嗎?她毛骨悚然,自己的房子居然住進了帶紅的人,這要讓當局知道自己不就成窩藏赤匪的同案犯了?

沈家阿婆回自己屋後,沈默然對莫萍大發雷霆,壓低嗓門道︰「結婚證書這麼重要的東西你隨便放在桌上不收好,卻匆匆忙忙的去收到陽台上的衣服,還有進門的時候把它丟地上了是吧?別以為我不說話就什麼也不知道,房東看清見什麼了沒有?不管怎麼樣,我媽是知道了,說是不到外面去亂講,她這張嘴能放心嗎?我們的工作特點是安全保密,身份一旦暴露後患無窮。」莫萍不服氣地道;「有必要大驚小怪的嘛,要是擔心我們干脆換地方。」沈默然道︰「換地方?說得輕巧,你認為我們的關系網就上海這幾個人說換地方就隨便換嗎?再說電台的位置也有技術考慮,虧你還是個密碼行家,什麼都不懂,跟你做搭檔真吃力。」莫萍雖然是密碼行家,但是敵後工作的經驗很不足,細節上常常出現紕漏,比如他們晚上在處理情報資料,她上衛生間時,房間的門虛掩著沒有關上,一直被沈默然批評,認為這樣極不安全,萬一中途有人闖進屋立刻暴露,以前他批評莫萍時很溫和,現在她的身份多了一層妻子,也就更加的直截了當。莫萍听了臉上掛不住,發起了孩子脾氣,道;「你要覺得吃力可以不搭檔,結婚也可以離婚。」

晚上睡覺的時候兩人睹氣背靠著背,誰也沒有踫誰,直到第二天沈默然去上班,吩咐了句︰「今天你要把晚上發到延安去的情報整理出來,注意,進出房間要鎖門,東西也要收好,別再有意外了。」

沈默然來到東亞商事會社,今天是春節過後的第一個工作日,社長宇喜多井按照慣例站在門口迎接職員,見到每一位職員,鞠躬說聲︰「辛苦了。」職員同樣需要鞠躬還禮,說︰「請多關照。」這既是日本傳統的基本禮節,宇喜多井把它引進到中國,也是想讓會社里的職員潛移默化的接受日本文化。他身邊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和服打扮的人,男的腰間挎著短刀,叫加藤秀二,去年在寧波救下吳濤的那位日本武士,他現在是宇喜多井的保鏢,女的便是吳濤,不過她現在的名字叫加藤英子,去年隨他去滿洲結的婚隨了加藤的姓,連名字也改了,還通過加藤在民國民政廳的朋友篡改了她的檔案,以未婚的身份鳳凰涅磬,在滿洲嫁給了加藤秀二,目前正在申請加入日本國籍,但她早就以大日本帝國國民自居了,這次隨丈夫加藤來上海,一時任務所在,加藤是宇喜多井的保鏢,她自然跟隨而來,二是「前夫」唐辛亥未死心有不甘,她要成為真正的日本人需要把過去自己的歷史統統抹去。

宇喜多井替他們相互介紹了番,沈默然鞠躬行禮,露出獻媚的笑容,開了句「早上好」的日語︰「熬哈腰無,溝扎依麻思。」加藤出于禮貌還了句生硬的中文︰「上午好。」相比之下吳濤是中國人國語吐字當然標準,沈默然驚詫地問︰「加藤夫人漢語居然那麼好,佩服佩服。」加藤開玩笑道︰「她從小在滿洲的新京市長大。」沈默然一時反應不過來,問︰「新京市是?」加藤嘲笑的口吻說︰「哦,很抱歉,你們中國人叫長春,哈哈哈。」

沈默然頓時發現自己失言,通過這件事情,他深知以後說話一定要謹慎,反應要快,不能輕易暴露出自己的政治價值觀,只有這樣才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在東亞商事會社里大多數都是中國職員,包括各領域的專家學者,其中不乏有民粹主義者,也有洋奴主義者,是個世界觀混雜的地方,沈默然平時話不多,別人讓他發表對時局的見解,他只會打哈哈,表現得漠不關心的樣子。沈默然在延安時期念過幾年書,結識了一個經濟教授從他這里學到了這方面的知識,他從前是做生意的,所以很感興趣,在回在東亞商事會社派上用場,常有質量較高的經濟分析報告出來,深得社長宇喜多井的賞識,也正因為如此,社長也向他提供了許多日本國內的經濟信息讓他結合當前形勢進行研究,因此沈默然能夠從他這里獲取很多重要的情報和日本在華的戰略動態。東亞商事會社除了社長有辦公室,其他的人都在一的大房間里各自為政。加藤隨社長出去辦事去了,吳濤到會社來找丈夫沒找到,到處轉悠著來到沈默然的辦公桌,她今天一身日本軍隊制服打扮,看上去英姿颯爽,帶著挑逗敲敲桌子,沈默然正埋頭看報紙,忙起身招呼道︰「加藤夫人您好,有什麼指教嗎?」吳濤笑著往桌上一坐,俏皮地說︰「哎喲,沈先生別叫那麼正規好吧,我的名字叫加藤英子,你就叫英子吧,大家隨和些。」

吳濤是來打听唐辛亥消息的,不光是問他,這里其他職員都問及過,沒有目標針對性,她認為唐辛亥可能仍然混跡在上海灘這個冒險家的樂園,貪了那麼多錢總得去享受,她轉彎抹角的問︰「听沈先生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沈默然答道︰「我的祖籍是福建,不過我一個生意人全國到處跑的,呵呵。」吳濤問︰「哦,南方人,看你人高馬大的以為是北方人,那你來上海多少年了?」沈默然按照之前介紹他來這里的社會背景,回答說︰「在上海有十來年了。」吳濤追問︰「單身?」沈默然道︰「我和母親還有太太,怎麼了?」吳濤笑道︰「沒什麼,我曾經也在上海住過一段時間,隨便問問,我當時住在霞飛路的同泰里。」沈默然一听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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