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十五回 誤會醋起獻殷勤忙

關潔跟在周教授身後從病房里出來,淚人般哽咽道︰「王先生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向我伸出援手,而我如今卻幫不了他,心里好難過,允雁妹,要不今晚我來陪夜吧,看你身體那麼虛弱,連續陪夜吃不消的。」郝允雁忙說︰「這使不得,讓你陪不像話,再說……」她想說關潔夜里要去接客,不好意思說,關潔接過話道︰「沒關系,現在這家還算講點道理的,昨天我去晚了,把事情告訴他們後,他們並沒有為難我。」郝允雁想了想,說︰「我今天身體吃得消,明天看情況好嗎?」

關潔和周教授告別回家,周教授說︰「我們反正無事,坐電車回去吧。」剛才黃包車的錢是關潔付的,他覺得回去應該輪到他付了,可他心疼錢,關潔本來就一夜沒怎麼睡,剛才哭得又像是傷了元氣,哪有力氣慢慢的坐電車逛馬路,說︰「不,還是叫黃包車吧,我得馬上睡覺,困死了。」

他們坐黃包車到同泰里弄堂內,關潔跟周教授搶著付錢,手觸手推來推去,結果還是周教授付給了車夫,笑嘻嘻將找揣在懷里。十幾步遠的地方是他們樓棟的大門,周太太雙手叉腰,像廟里的金剛一般瞪眼站著,周教授和關潔同時看到,這情景都知道有狀況,周教授剛想解釋,周太太手指著老伴罵道︰「你這個老不死的,艷福到不淺,哪去開房啦?不是都有家嘛,還浪費什麼錢。」關潔受不了侮辱,頂撞道︰「周太太,我平時念你是老師尊敬著你,請你說話文明點。」周太太顯然是失去理智,在她看來,老伴肯定跟這種賤女人去開了房,要不他們坐黃包車上哪去?說話更難听了︰「吆,婊子也講文明?七十多歲的老頭也不放過,哈哈哈,我看你這賤人,一空就難受怎麼的?斜對面人家養了條公狗你抱回家吧。」周教室擋在她們兩人中間勸老伴︰「你好歹是個老師,別罵那麼難听好吧,注意素質,這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們是去……」周太太還沒听他講完,使勁推開他道︰「我罵她?我還要揍這個不要臉的婊子了。」關潔被她的無禮徹底激怒,針鋒相對的氣她道︰「你這老太婆別跟我耍狠,有本身管好你男人,對,我們剛才是去開房間了怎麼樣?你男人好威武喔。」周太太氣得臉鐵青,猛的抓住關潔的頭發,關潔毫不示弱也抓她頭發,一用力竟然那是假頭套,周太太頓時便成瘌痢頭,羞得無地自容揀起假發按腦袋上。周太太的頭中年時患了一種奇怪的病,幾個禮拜頭發稀疏直至掉光,去過幾家醫院也無法根治,後來干脆戴上了假發,那時他們住在上海的其它地段,怕鄰居瞧不起,幾年前搬到這里,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關潔哈哈大笑。譏諷道︰「怪不得你家男人不要你,原來你這副丑態,跟被拔光了毛的老母雞。」

下午四、五點,對門大樓底層有幾家在燒飯炒菜,听到弄堂里吵架越來越洶便出來圍觀,正好看見周太太抱著光頭在揀假發,有幾個平時也看不慣周太太目空一切看不起沒文化人的眼神,嬉笑起來,周太太不堪受辱揀過假發逃回家中,周教授也覺得丟人,但也不敢得罪關潔,再說也是老伴先動的手,尷尬的對她說︰「你看這事鬧得,去看趟病人卻惹得自己家雞飛狗跳,真晦氣。」關潔得意地望了望四周看熱鬧的街坊鄰居,說︰「我今天和周教授去看病人,她老婆竟然吃醋,罵我不算還要動手,活該。」說完理理蓬亂的頭發走進大樓。

周教授膽怯的回到家里,傳出一陣子的鍋碗瓢盆摔地上的聲響,關潔鎖門睡覺,九點鐘起床打扮完準備去歐陽家時,門口並沒有看見周教授,這是很反常的現象,他一年四季除了生病這個時間段一定在鍛煉身體,然後跟自己聊上幾句,心想,是不是兩人吵架吵出事情來了?走過去貼著他家的門往里細听,沒有動靜,正要離開,周太太攙扶著跳著走路的周教授從門外進來,關潔一看他腳彎夾著木板驚訝地問︰「周教授,你這是怎麼了?」原來就在關潔睡熟的時候,周太太氣惱的對老伴大打出手,順手操起什麼就扔過去,周教授左躲右避不小心扭崴了腳整個身體蹲下去疼得哇哇叫,周太太收手過去看,周教授的腳腕一點也不能踫,踫了就鑽心的疼,周教授這只腳年輕時骨折過,當時他還是個窮學生,家里父母掙得少也沒錢上大醫院救治,結果讓郎中敷了幾個療程的中藥,自己夾了幾周的木板躺床上,居然痊愈了,不過自那以後每到陰雨氣候患處就酸酸的。下午周太太扶他去附近醫院看骨科,查出是舊病復發,再次上了夾板,他痛得血壓也跟著 升,周太太扶他到床上,關潔跟了進來,她幾乎從來沒有去過周家,這個這家人家看不起她,也知趣,周太太顯然為下午自己的丟丑余怒未消,老伴跟關潔坐黃包車是怎麼回事已經清楚,她現在恨的是自己禿頭的秘密被泄露,以後無法在人面前抬起頭,看見關潔進來,態度生硬地問︰「你怎麼在這?誰允許你到我家的?」關潔也感覺到周教授腿傷跟下午周太太與自己的誤會有關,平靜地道;「周太太,下午的事真對不起,不過你誤會了我和周教授了,其實我們是去醫院看望樓上的王先生的……」周教授擺擺手說︰「她都知道了,不怪你了,應該道歉的是我們,你別放心里去。」關潔問︰「你的腳是……?」周教授笑道︰「這跟你沒有關系,你去辦事吧,時間不早了。」

關潔離開他家在過道上听到周太太在發飆︰「怎麼跟她沒有關系?要不是她揪掉我的頭套讓我丟丑,我會氣成這樣跟你打鬧嗎?我看你就是被這婊子迷惑住了,號稱去看病人,回來時為什麼你要和她坐一輛黃包車?你是名教師,有文化的人,跟她湊近不怕髒了你?」周太太一連串的質問把周教授惹惱了,大嚎道︰「你還有完沒完?我都被你弄斷腳還不解恨?血壓也高的嚇人,我看你不把我逼死是不甘心的。」

次日周太太菜場買來豬骨熬湯給老伴吃啥補啥,好在兩人的學校都快要放寒假,周圍教授是大學的課,有助理教授代教幾天不礙事,周太太學校一個蘿卜一個坑只得去,周教授說︰「你只管燒好了飯菜去教書,我一個腳跳著生活能夠自理。」關潔從歐陽家回來,路上買了籃水果送周教授以表心意,雖然她覺得自己並沒有錯,可人家那麼大年紀腳骨折多少是因為自己跟他太太打架引起,在走廊的爐灶邊喊了聲︰「周太太,在煮湯啊,好香,這個送給周教授吃。」說著提起水果籃,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周太太本來第一反應要趕她走,見人家有水果送上門,不要意思地笑道︰「哎呀,那麼客氣干什麼,我老伴不怎麼吃水果之類的。」

周教授昨天吃過兩噸降血壓的藥片,自我感覺頭不眩暈了,靠在床上等湯喝,關潔隨周太太進屋,水果往桌上一放彼此客氣幾句後,她就出來了,心里琢磨著從此不想再跟這家人多羅嗦,周太太在弄堂里當著眾人對她的辱罵,讓外面的街坊也了解了她卑賤的身份,這種痛是刻骨銘心的。

門口一聲汽車發動機的剎車,白敬齋送郝允雁回家,剛才她半路提出先下去買些菜回家,在今後的幾天里,她仍然將在下午就去醫院守著丈夫醒來,她想用自己愛的力量去喚醒他,這樣的話,非但接送女兒的任務全部交給了劉秋雲,她晚飯也托在了人家家里吃,覺得太過意不去了,要順路去趟菜場帶些回來,白敬齋已經開始進入角色,硬是要隨她一起去,然後再送她回家,郝允雁筋疲力盡的也沒有力氣與他爭,反正欠人家的情已經太多了,坦然的答應了。在小菜場里,買什麼一切都有白敬齋在作主掏錢買下,有雞肉、豬肉、魚和幾樣蔬菜放在車的後備箱里,完了又硬是塞給她3多塊錢,郝允雁現在太需要錢了,家里的存款都墊在了醫療費里,沒有經濟收入,今後的日子還不知道如何維持,所以她稍微推托了幾下也就厚著臉皮收下,內心羞愧不已。

白敬齋幫她拎著幾件分量重的菜跟在後面進大門,郝允雁正好看見關潔從周教授家出來,以為是自己最近陪夜昏了眼楮,因為關潔從來與這家不和,據她觀察平時在走廊上燒飯炒菜,他們兩家也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直到關潔叫她︰「允雁妹,王先生醒了嗎?」郝允雁在才看清楚她似的,回答道︰「還是老樣子,哎。」關潔安慰道︰「也許明天會醒來,你別太著急啊。」郝允雁沮喪地說︰「我看今天醫生倒來過不少,除了繼續吊藥水,也沒見他們有什麼措施,本來說要開第二刀,有位醫生卻說沒有必要,我不知道算是好還是不好。」關潔接過她手里的菜說︰「我送你上樓吧。」郝允雁在樓梯上輕聲問︰「關姐今兒個怎麼從周教授家出來?你好像從來都不去的。」關潔把昨天下午在大門口與周太太打架的聲音說了遍,郝允雁听了心里很不安,道︰「都是我家的事連累了周教授。」送走了白敬齋,她將菜拿到劉秋雲家,切了半只雞送到周教授家慰問,周太太剛要去上班,怎麼也不肯收,說︰「不要不要,你家現在那麼困難,留著給女兒吃吧,我今天有骨頭湯。」兩人推來推去最後還是讓郝允雁重新拿回去了,周太太說;「按理應該是我們支援支援你們才對,怎麼可以收你的東西,趕明兒王先生康復回家,我煲湯給他喝,我的手藝很不錯的。」

白敬齋從郝允雁那出來,車子緩緩開出弄堂時,無意中朝車外一瞥斜對面的老虎灶,一個喝茶的人猛然將頭靠在桌上隱藏起來,他認出來好像是以前打過交道的一名青幫小嘍羅,本來這些人到處流竄也不希奇,為什麼看到自己的車開過要把頭低下呢?他忙讓司機停車去老虎灶看看,等趕過去那里已是一只空位子,這就更值得懷疑了,在他的印象中自己沒有仇敵,平時做生意講究的是買賣不成情誼在,難道剛才看到的是最近干了缺德事心虛造成的?

他心猿意馬的坐車去吳淞區警察署拜會了喬署長,向他了解那天游行砸傷王守財的案子,喬署長說︰「這個案子我們雖然進行了立案,坦率說凶手根本找不到,因為這不是某個個人的行為,而是集體所至,當時差不多十幾個暴民往受害者扔磚頭,我們一過去這幫烏合之眾都他媽的鳥獸散了,警察找誰去?」白敬齋要的就是這個官方結論,笑著說;「那好,有新情況請及時通知鄙人,過幾天我將因受害者家屬的訴求,帶她來貴署要求懲處凶犯,到時你們就這樣實事求是的回答她吧,這是鄙人名片,有空到鄙行白某請閣下吃頓便飯。」署長听罷接過名片連說︰「謝謝,一定一定。」

白敬齋這下放心了,黃昏,夕陽黃澄澄的掛在西邊的天空上非常的艷麗,他覺得屬于自己的艷麗即將來臨。

白敬齋第二天仍然起得很早,臉刷刷白卻勁頭很足的樣子,三姨太也只好跟著起床紛紛廚房趕緊上早點,其實她心里早就明白老爺每天起早所為之事不是要趕去吳淞區檢查分行工地,而是廣慈醫院接一個住在霞飛路同泰里的女人回家,這個情報正是三姨太托白府的一個當差的辦的,給了他2塊讓他去外面找個不相干的人跟蹤,那當差的把這任務交給一個青幫小嘍羅,沒想到這個小嘍羅以前給白敬齋辦過事,被認了出來,所幸的是白敬齋還不曾想到這層關系上。白敬齋的新動向讓三姨太聯想到老爺曾提起討個新太太的玩笑,這前後一結合頗感失落,自己在白府的地位將受到積壓,但她吸取了二太太的教訓,不敢直接與老爺對抗,二太太屬于明媒正娶尚且如此命運,自己只是姨太太不受民國法律保護,隨時隨地就可以休她,所以她裝不知道,陪著老爺到客廳吃早點,還吩咐女佣通知廚房晚上給老爺增加營養,老爺這些天工作忙太辛苦了。

六點半的時候白敬齋離開家,坐車直接去醫院,與前兩一樣半路讓司機下車買早點,七點左右趕到王守財的高危病房,里面擠滿了醫生護士,在跟病人進行檢查。白敬齋一怔,難道王守財死了?他有點興奮擠過去看,正在檢查的是腦外科醫師阿爾瓦博士,他直起身托了托金絲邊眼鏡神情嚴肅地對身邊的護士說︰「一會把這位病人轉到普通病房,他已月兌離生命危險期,但遺憾的是他恐怕這生將持續性的處于植物狀態了,我們再觀察一周,然後征求病人家屬意見是否出院回家治療。」護士長應了聲出高危病房去普通病房騰床位去了,郝允雁抓住阿爾瓦博士衣袖急切地問︰「醫生,我丈夫怎麼了?他不是已經蘇醒,你們怎麼不治了,換普通病房什麼意思?」

阿爾瓦博士十分理解她的心情,耐心地向她解釋道︰「這位病人太太,你著急也沒有用,我們已經盡力了,你丈夫的大腦皮層功能嚴重損害,處于不可逆的深昏迷狀態,喪失了意識活動,不過皮質下中樞區仍可維持自主呼吸運動和心跳,除保留一些本能性的神經反射和進行物質及能量的代謝能力外,他的認知能力,也就是包括對自己存在的認知力已完全喪失,無任何主動活動……」郝允雁直搖頭,完全不懂醫生那些文縐縐的措辭,問︰「醫生,什麼意思啊?」旁邊有位年輕醫生解釋說︰「就是您丈夫成植物人了,他將長期處于昏迷狀態,偶爾有蘇醒眼球會轉動,他有微弱的消化系統,可以吃些細軟的飯菜,但是他其實是沒有意識的,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活著,更別提與您交流了……」

郝允雁從來沒有听說過這種病,直覺告訴她,醫生說的植物人就是活死人,頓時暈厥過去。

昨天她陪夜到凌晨五點左右,擰了把熱毛巾給丈夫擦臉,突然王守財眼楮睜開,眼球無神的轉動起來,郝允雁興奮地大喊道︰「他醒了醒了。」可惜這是單人病房,沒有人幫她去喚值班護士,她見丈夫沒有其他的反應,仿佛對太太的存在毫無意識,連忙捧著他的臉叫他︰「先生、先生,我是你太太允雁哪,你看得到我嗎?」王守財身體一動不動,眼睫毛眨了眨,眼球轉轉停停就像個夢游的人。郝允雁喊了幾聲後,沖出病房就呼救道︰「護士、護士,他醒了……」當護士趕過去看的時候,王守財的眼楮又閉上了,護士剛才在打瞌睡被吵醒有些抱怨,說︰「沒有啊,跟原來一樣,是你的幻覺吧?」郝允雁忙說︰「不是幻覺,她眼球還在轉啊。」護士沒有辦法趕緊打發她,道︰「那好吧,現在是凌晨五點沒有腦外科的值班醫生,我給你記錄在值班手冊上,今天阿爾瓦博士早班時候會來,你放心吧。」

郝允雁很無助,繼續用熱毛巾幫丈夫擦臉、擦蔫呼呼的手,眼楮盯著他看,期待他再一次的醒來,可以和他說說話,兩天來一直未醒的丈夫終于有了轉機,郝允雁心里充滿了希望。此時,當她听醫生說丈夫成植物人了時,大腦瞬間就像被抽空似的身體癱軟下來,護士抬來擔架車送急癥室搶救,她的癥狀是突發性缺氧,馬上給她進行輸氧,慢慢蘇醒過來,她第一句話就說︰「為什麼要救我?」

白敬齋顯得很激動,怕她會自殺,勸道︰「你可不要有這種想法啊,你走了,你的寶貝女兒誰來養活?再說王先生還活著,剛才醫生說,通過藥物治療和長期的精心護理,或許他會痊愈,真的。」郝允雁半信半疑的轉臉望著醫生,阿爾瓦博士以燦爛的微笑說︰「是的,太太,要想讓你丈夫康復,首先你自己要有信心才是,我們決定留病人住院一周進行全面觀察,一周後,將給你一個建議。」郝允雁緊張地問︰「什麼建議?」阿爾瓦博士說︰「你可以把病人帶回家進行護理,我們會定時向你提供藥物治療,當然,如果你覺得……我們醫院可以收留。」

郝允雁忙問︰「自己可以治療嗎?」

「是的,我們會教你,很簡單,就是給病人吊針。」

「那,那我把丈夫接回家,他有家不住醫院。」

王守財被轉移到普通病房,廣慈醫院的高危病房是個單間,全院只有五間非常的緊張,只提供給生命垂危患者,如今王守財的生命危險期已過,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種特殊的病房。白敬齋扶著郝允雁慢慢的跟在護士後面去新安排的普通病房,半道,郝允雁突然甩掉白敬齋沖向走廊盡頭的窗戶,那是三樓,白敬齋以為她要跳樓,嚇得緊追過去抱住她,郝允雁頭伸出窗外嚎啕大哭,將憋住的那口氣火山般噴發出來,淒愴之聲劃破了寂靜的天空,遠處,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而周圍暗紅色的雲彩就像被尖銳的鐵絲撕裂成了一絲絲,密密麻麻的,自四周籠罩過來,越來越近,收縮、張揚著……

護士在原處默默看著沒有過去,在等他們回來領到病房去,她完全理解病人家屬的心情,也看多了這些痛不欲生的場面。郝允雁哭到喉嚨嘶啞,對著天空吶喊︰「為什麼會是這樣?!」她想不通,就在兩天前,他們還在計劃買新房,轉眼從天上墜到地下,還背了一身的債務,今後還要繼續治療,錢從哪里來?她想了一系列問題。白敬齋將她攔腰抱得很緊,拼命勸道︰「王太太,你別這樣,別這樣,想想你女兒,想想你女兒,醫生說王先生還有救的,有救的。」郝允雁猛然轉身哭道︰「我現在是不想活,又不能死啊,白老板,我今後的日子怎麼過呀,欠了你錢不算,以後還得繼續治療先生,還要撫養我的女兒……」白敬齋知道機會來了,斬釘截鐵地說︰「王太太,錢你不用擔心,有我在,不會看著你走投無路的。」郝允雁听罷頓起產生一絲希望,忙跪下謝他,道︰「白老板,您真是我家的大恩人啊。」白敬齋將她攙起,說︰「使不得,使不得,這是我應該做的,為了王先生,也為了……你。」說完他拍著郝允雁的背,又安慰道,「別哭,別哭,哭壞了身子誰來服侍你丈夫啊。」說話間暗中用力,慢慢的將郝允雁攬在懷里。

郝允雁好像並沒有意識到胸部正貼著白敬齋,仍不停的在抽泣,白敬齋嘴里說著安慰話心里卻熱血沸騰,合上眼楮享受著。

護士遠處看著覺得不是味道,又不方便去打擾,一名醫生拿著王守財的病理過來問她︰「那位病人家屬呢,我找她簽字呢。」護士朝兩人抱著的方向撅撅嘴,醫生冒失地喊道︰「王太太,請您過來一下好嗎?」這一聲喊把郝允雁仿佛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怎麼抱著白老板,慌忙觸電般閃開一個勁的道歉︰「對不起,白老板,我太激動了,對不起。」

郝允雁簽完丈夫病理診斷書上的字後來到新的普通病房,其實這間所謂的普通病房並不普通,後來她才知道通常該醫院對沒有繼續留院治療的病人先轉到這病房過度,大約一周後要麼家屬把病人帶回家護理,要麼送到這家醫院所屬的康復中心去盡量維持這些病人的生命,郝允雁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去康復中心的費用角度看都選擇了出院。這一禮拜里王守財毫無新的進展,但醒來過,醫生每天給他吊一瓶營養液維持生存所需,兩瓶藥水提供腦部中樞肌能恢復正常,因為理論上還是可以治愈的,王守財蘇醒的時候,就取消營養液,由醫護人員喂他吃些細軟的飯,郝允雁邊看邊學習,把女兒托付給了劉秋雲自己整天日日夜夜的守在醫院里,關潔與劉秋雲商量了下,決定分擔郝允雁幾天,關潔夜里在歐陽家,上午回來睡覺到下午去接陪夜的劉秋雲,這樣郝允雁可以回家休息和照顧女兒,可她是個遇事不願麻煩左鄰右舍的人,忙說︰「關姐白天要睡覺,而劉姐一直在照顧囡囡,我已經感激不盡怎還能麻煩你?我身體撐得住。」劉秋雲說︰「妹啊,囡囡我照看好幾天了,她總在問姆媽晚上什麼時候回家睡覺,所以你也得自己去安慰安慰她呢,再說照顧王先生是長久的事,你可別累壞了身子。」關潔說︰「是啊,允雁妹你可別把我們當外人了。」最後他們商量定三人輪流看護,白敬齋不知道她們的這個安排,每天早晨還是老規七點多送早點來,看到是鄰居也照樣客客氣氣的遞上吃的,試圖跟他們搞好關系。

那天早晨白敬齋來送點心,是郝允雁陪夜到下午,他說︰「王太太,一會有人來接替你時,要是不覺得很累就隨我去吳淞區警察署,責成他們抓拿凶手如何?」郝允雁疲倦地問︰「能抓到嗎?不是說很多人都扔了磚頭?」白敬齋非常需要這次警察署之行,一方面可以徹底撇清自己的失職原因,甚至他心虛地認為自己做的局是不是有破綻,需要通過官方的某種認定,之前他已經跟那里的警察署長進行了溝通,另一方面在這件事情上積極主動的替王太太考慮,是取得她進一步好感的有效途徑,他鼓勵道︰「事發當時有警察在場,並在我的強烈要求下進行了立案調查,一個多禮拜過去了,不知他們有何結論,凶手抓到沒,我認為,無論其中有幾名肇事者,涉及到誰,抓一個是一個,總不能夠讓像王先生那樣的好人平白無辜的遭罪吧?」

今天下午是關潔接替郝允雁一直到晚上九點她直接去歐陽家,準備出門時,周教授拄著拐棍在過道熱湯,當然也是故意在等候關潔,老伴去學校開總結大會,飯菜都提前燒好只要熱熱就可以吃,關潔和劉秋雲輪流替郝允雁照看王守財的事情轉到周太太耳朵里,周太太又告訴了他,所以他掐指一算關潔下午一點會出門去醫院,看見她時招呼道︰「關小姐去醫院?哎,我要不是腳骨折也會去王家小妹出份力的。」關潔望望他家屋內,沒好氣地說︰「得得,您的心意我替允雁妹謝謝你了。」周教授听出這是在記恨老伴曾經對她的侮辱,忙解釋道︰「關小姐,別這麼說嘛,上回我家老太婆因為誤會,出言傷了你,別介意啊,她這個人刀子罪豆腐心,在家可一直說你好的。」關潔忙說︰「別,我不需要她老人家的夸獎,以後你也別跟我打什麼招呼的,特別是她在的時候,我怕她還不行嗎?」周教授吃力的拐過去道︰「她不在家,學校開會去了,呵呵。」正當他對關潔嬉皮笑臉的時候,周太太門口進來看到這一幕,與此同時,老伴背後的爐子上發出吱吱的聲音,一鍋好湯溢得滿地都是,頓時火冒三丈,邊端掉爐子上的鍋,邊罵道︰「你這老不死的,熱個湯魂都丟了,傷沒好就忘了疼啦?」關潔沒時間跟周太太糾纏,在她尚未指名道姓之前落荒而逃,嘴巴里卻不饒人,喃喃地扔下一句話︰「踫到赤佬了。」

他們這一切被正在二樓勸沈家阿婆出來听個正著,老太兒子媳婦外出近半個月沒有回來,馬上要過元旦本想熱熱鬧鬧的過個兒子在身旁的新年,想到傷心處在過道上邊燒午飯,邊怨氣十足的像老尼姑念經一樣在罵人︰「生孩子有什麼用?有了老婆忘了娘。」鍋鏟敲得當當響,劉秋雲听到後下樓去安撫她幾句,說︰「您兒子兒媳婦這次是出去做生意,您老別太著急,元旦他們一定會回來,說不定會帶給您喜歡吃的東西。」沈家阿婆激動地說︰「我不稀罕他們送東西給我,只要他們能夠陪在我身邊別老出去,在的時候也不要老關在房間里不出來,晚上睡覺有的是時間,白天粘什麼?你到生個小孩讓我抱抱也行啊,幾個月啦,連個屁也沒放一個。」劉秋雲听了這話想笑,卻似乎也覺得挺奇怪的,他們在的時候確實不常見出屋,說是做絲綢生意,也不見他們在哪里開店鋪或者有人上門來選購,聯想到前一個房客唐先生,劉秋雲覺得這不是閑事,一定要找機會親自去試探這對神秘的夫妻。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