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半鐘的時候,同泰里弄堂里已經沒有人,通常冬天這里六點多大家吃晚飯後就不下來走動了,到了八點基本就死氣沉沉的一條荒蕪人煙的地方。電線桿上兩盞路燈壞了一只,黑漆漆的照在石頭路面上,白敬齋送郝允雁的車直接拐到大門口,大門緊閉,郝允雁掏出鑰匙順利的打開門,正撞見底層的過道上周教授在寒冷中甩胳臂、活絡自己的脖子,這個時間點他每天一定在,夏天在門口,到了春冬季節就關上大門在過道的空地上堅持鍛煉,當然他的目的是在等關潔出來,昨天得罪了她想當面道歉,白天出來幾次都沒有遇見,他考慮著晚上九點她總得出門去接客,到時就有機會和她說聲對不起了。原來這個時候門是反鎖的,關潔外出接客一出,劉秋雲就會下來把門上的插銷插上,如果有鄰居在外,門背後有根洋丁掛上誰家的提示牌,上寫「某某家有人在外」的字樣,後來劉秋雲見周教授九點多總在鍛煉身體,便請他代勞,周教授也樂得接受這項光榮任務,總算守候關潔有正當的理由了。今天門沒有反鎖是因為郝允雁在醫院里,劉秋雲關照過周教授,關潔平時九點出門,可過了半小時還不出現,周教授很著急,老伴出來罵道︰「你這老缺西,外面這麼冷還不插上門回家睡覺?」周教授理直氣壯地說︰「王家小妹不是在醫院里嗎?我得等她回來了鎖上門才睡覺。」
這回郝允雁門外沖進來,並沒有和周教授打招呼。
白敬齋坐在車沒有出來,現在是夜里,人家丈夫在醫院里,家中現在頂多有個七、八歲的孩子,這孤男寡女的上去不合適,他不想過早的暴露自己的目的,擺出紳士的風度說︰「你自己上去取吧,我就不上去了,這麼晚了影響不好。」
周教授在郝允雁後面問︰「王家小妹,王先生怎麼樣啦?」這時,關潔從房間里出來準備去歐陽家,今天她身體不好睡了一個白天睡過了點,必須馬上趕去歐陽家,他家每個月付她2塊,這是一筆非常可觀的嫖資,她將這錢一分為三,一部分交房租等日用開銷,另一部分存起來,留下的部分如果哥哥再來問她討錢就給他。周教授盼星星盼月亮終于盼到關潔現身,便厚著臉皮笑著朝她打招呼,準備等她答腔時道出正題,沒成想關潔瞅都沒瞅他只管開大門要出去,周教授開腔道︰「王家出事兒了。」這一聲把關潔叫住,她緊張地望著周教授問︰「你說什麼?王家怎麼著了?」她邊說邊望望樓上,但樓梯到二樓是拐了個彎的,她走過去幾步,心砰砰亂跳,覺得周教授這話不像是胡說八道。周教授終于逮到關潔理睬他了,便進入他的主題,說︰「關小姐,昨天晚上真對不起啊,我……」關潔哪里要听他這話,板起臉問︰「你剛才說王家出什麼事?現在他們家有人的吧?」周教授不得不告訴了她,謹慎地說︰「王家小妹才上去,好像是她男人住院了,被人打得很厲害,還有生命危險,是房東說的。」
郝允雁打開五斗櫥門取出丈夫的公文包,到劉秋雲家看看女兒再去醫院,關潔沖上樓,問︰「允雁妹,听周教授說你家先生被人打傷了?」郝允雁邊拍劉秋雲家的門,邊說︰「是啊,剛剛做完手術,臉一點血色也沒有,我叫他,他都沒答應我。」說完趴著門痛哭起來。
夜里天氣寒冷,劉秋雲怕女兒凍著讓她睡被窩里,自己陪著哄她。猛听得郝允雁在拍門,穿衣服起床一打開門,郝允雁撲在她懷里喊道︰「劉姐……」
劉秋雲被她的舉動嚇得不敢問王守財的情況,關潔和周教室涌進屋,問︰「王先生刀開得怎麼樣?」劉秋雲怕小孩子听到不好,把他們推出門外,說︰「孩子在睡覺,小聲點。」轉而婉轉的問郝允雁︰「現在他情況好嗎?」郝允雁哽咽著搖搖頭,把醫生的話大致說了遍,又道︰「我是來取錢的,醫療費一下要先交一萬五,中午我們剛剛從寶順洋行拿出7塊的儲蓄準備去買房子,全部用上才一半不到……」劉秋雲毫不猶豫的搶過話說︰「錢不夠要麼大家湊湊?我拿大頭,其余的找別人想想辦法吧?」劉秋雲這幾年房租積了些錢,但每次兒子來都要去不少,現在銀行里還有三千多塊錢,這是她硬性壓著的底錢,不讓兒子全部拿走,準備給他以後結婚討老婆用。周教授听說大家湊錢,毫無疑問自己也包括在其中了,有點心慌,表情非常的尷尬,後悔自己不該跟著上來管閑事。郝允雁忙說︰「謝謝劉姐,謝謝大家,不過這錢暫時解決了,我家先生的洋行老板願意借錢給我先掂上,這麼大的一筆數目啊,他真是個大善人。」周教授的臉馬上又活路了,微笑著說︰「錢到位就好,錢到位就好,這下王先生就有救了。」郝允雁說︰「我不跟你們講了,來看看囡囡就去醫院交醫療費,樓下有車等著,她睡著了嗎?」女兒穿了睡覺的單衣哆哆嗦嗦從屋里走出來,眼楮眨巴眨巴的對媽媽喊著︰「姆媽,我要爹爹……」郝允雁一下抱住她,眼淚瞬間噴出,把她抱到屋內塞進被窩,安慰道︰「囡囡乖,你爹爹現在在睡覺,姆媽明天白天等他醒了時帶你去看好嗎?」女兒勾著媽媽的脖子不放,她幼小的心里似乎感覺到了一種不幸,郝允雁怎麼也扳不開她的手,淚珠淌到了女兒的嘴唇上,女兒抿了抿,放聲大哭。
樓下傳來汽車的喇叭聲,郝允雁猛然想起白老板還在車里等她去醫院,毅然掙月兌女兒,對劉秋雲道︰「囡囡今天就睡你這,我晚上可能不回來了,要陪她爹。」女兒哭得嗓子也啞了,見媽媽要走伸手就去抓,被劉秋雲抱住,道︰「囡囡、囡囡,你姆媽明天帶你去爹爹。」女兒一發急,揪著劉秋雲的頭發,撕心裂肺地喊著︰「姆媽……爹爹……」
郝允雁拿起公文包,頭也不回地竄出屋下樓,二樓沈家阿婆披著棉衣門半開著探出頭在听上面的動靜,看到郝允雁下來也沒有吱聲,事情的大概她在門口都听清楚了,知道現在人家忙的時候也不去添亂,底層的周太太剛才在洗澡,外面鬧哄哄的時候跑不出來,現在正抱著替換的衣服傻傻的望著郝允雁跑下來,出了門汽車的發動機聲響起,她好奇的追出去看看,郝允雁鑽進一輛黑色轎車中慢慢駛離,回來時看見老伴和關潔說著話雙雙從樓梯上下來,氣不打一處來,酸溜溜地寒磣道︰「吆。我想老頭子哪去啦,原來找地方談心去了。」關潔要去歐陽家,沒工夫跟她磨嘴皮子,白了她一眼甩門出去了。
郝允雁到了廣慈醫院,已經有護士在等候她結帳,然後說︰「病人正在高危病房檢查,可以進去的時候護士會通知你們的,請先到休息室靜候。」郝允雁向白敬齋鞠了個躬,說︰「謝謝白老板相助,已經很晚了大家請回吧,我留在這陪丈夫。」白敬齋耗到現在也覺得累了,想走又想最好能夠拿到她的借條再走,便支支吾吾、轉彎抹角地暗示道︰「王太太也不要太著急,錢不夠盡管說,這個……」郝允雁也是個聰明的人,猛然想起借條還沒有寫,便說︰「對了,這里有紙和筆,我給你寫借條。」寫完後簽上姓名,想了想又咬破手指重重的按在落款上,然後恭恭敬敬的交給白敬齋。
護士進來喊︰「王守財病人家屬可以去探房了。」
在高危病房內,醫生護士陸續的走出來,郝允雁撲到丈夫的床上拼命的呼喚︰「先生,先生,我是你的允雁啊,你睜開眼楮看看我……」白敬齋跑出去問醫生︰「我是病人公司的老板,請問他的病情如何,什麼時候可以恢復?」那名醫生上下打量了番白敬齋,把他拉出屋,說︰「我個人很悲觀,他的生命在未來三天內決定,其它的我不方便透露,很抱歉,我們醫院有規章制度。」白敬齋是除了郝允雁外最關心王守財死活的人,見醫生吞吞吐吐不肯說,連忙揮手打發身邊的保鏢,從兜里掏出一疊錢塞進醫生的白大褂口袋里,說︰「你放心吧,我听了不會外傳。」醫生無奈的搖搖頭,輕聲說︰「這個病人沒有希望了,最好的結果是植物人。」說著匆匆離去。白敬齋楞了半晌,心里有說不出的興奮,雖然王守財有可能活下去,但是一個只能整天躺在床上意識障礙的半死人跟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有何區別?如今王太太背了他的巨債本來就無法償還,現在又要增加為維持植物人的丈夫繼續這樣活下去的醫藥費用,沒有經濟來源的她還要撫養一個孩子,對她而言錢是最至關重要的,想到這,他長長的舒了口氣。保鏢上來問︰「白老板,醫生怎麼說?」白敬齋眼一瞪道︰「你們這麼關心做啥?你們餓不哦?門口等候,我請你們喝酒去。」
白敬齋來到郝允雁背後,拍拍她肩膀道︰「你也別太傷心了,我堅信你丈夫會醒過來的。」郝允雁站起來激動地說︰「是的是的,他雖然眼楮閉著,可我剛才看見他的眼珠在轉動,他活著,活著。」白敬齋在醫生那掌握了王守財病情的真實資料,對次已經不感興趣,敷衍了幾句說︰「那白某先告退了,以後若有空我還會來看望他,你有困難盡管跟我提出來,我們也不算是外人嘛。」說著月兌了大衣披在她身上,說,「你要陪夜,這個蓋著吧。」郝允雁嚇得連忙奉還道︰「這……這使不得,外面很冷,白老板您別凍著。」白敬齋笑笑,轉身離開了病房。
他離開醫院同幾名保鏢一起去吃夜宵,什麼話也不說,一個勁的喝酒,直到醉醺醺回家,他深深的感到自己今天做了一筆人生中最重要的投資,雖然8元的代價大了些,但王太太卻是無價的。
到了三姨太的房間時,三姨太靠著床在等他,女佣攙扶白敬齋進來,三姨太忙披睡袍起來給老爺寬衣,嗲嗲地問︰「老爺今兒個哪里去啦?賤妾听人說吳淞區工地在鬧事情打死了你們洋行里的一位管理,真為老爺擔心呢。」白敬齋酒喝多腦子還清醒能說話,戳她道︰「你盡會說好听話,擔心我也沒見你來找我,你同二太太一樣都是個沒有良心的女人。」三姨太叫起來說︰「哎呀,老爺這可冤枉賤妾了,二太太是背著老爺找男人,我可不敢啊,我本想去找你,又怕一個女人出去不安全反倒讓老爺疑心了,賤妾認為,男人在外面干事業,女人就應該在家乖乖的帶著,男人才不會分心呢。」
白敬齋沒心思跟她磨嘴皮子,想早點睡覺,明天早晨上班前再去趟醫院給王太太送早點,說︰「睡吧,我很累,頭也暈忽忽的。」三姨太luo身貼著他問道;「怎麼老爺身子冰涼啊,對了,我看你剛才穿很少,大衣呢?」白敬齋不想對她說太多,更不會把他陷害王守財的陰謀對包括她在內的任何人透露,神秘地笑笑說︰「這幾天行里事情特別多,我可能會經常很晚回家,我也不每次打電話通知了,你一個人到點就自己吃吧。」三姨太出于女人的敏感擔心老爺外面有新歡,開始作他,說︰「老爺要經常晚回家讓賤妾一人多寂寞,吃飯沒個伴吃起來也不香。」白敬齋想起郝允雁,嘴巴一松透露了半句,說︰「放心,來年我給你找個陪伴的。」三姨太驚諤的坐起身鬧起來︰「老爺這是準備找個太太還是姨太太?」白敬齋得意而又輕描淡寫地問︰「你說呢?」
三姨太認為這不是老爺在開玩笑,也不是那種八字還沒一撇的幻想,他的語氣讓人听起來已經有目標而且生米煮成熟飯,從這一天,她開始暗中調查。
廣慈醫院高危病房內就像一座冰窟,本來這里有熱水汀供應熱氣,白天因為西安的「雙十二事變」,上海各區都在鬧罷工和游行,鍋爐工在參加游行中,與巡捕房發現沖突受傷,鍋爐沒人燒,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到了下午整個醫院都冷冰冰的冒著寒氣。郝允雁饑寒交迫卷縮著趴在床沿上,手伸進被子撫模著丈夫扎著針的手給他活血,時不時抬起頭看看藥水瓶子快空了沒有,白敬齋給她的大衣搭在椅子上並沒有穿,不是忘記了,而是刻意的讓丈夫能夠感覺到他的妻子寧可挨凍也不接受其他男人的溫暖,實在冷得吃不消的時候,就站起來在空地上跳幾下活動身子,護士進來查房,看到椅子上的大衣,好奇地問︰「太太,這有大衣你為什麼不披上?」她勉強地笑笑回道︰「我不冷。」護士搖搖頭只當是她腦子出問題了也不去搭理她,等護士凌晨再次來查房時,看見郝允雁冷得嘴唇都發紫了,非常同情她,電爐上燒了熱水灌進空藥水瓶里給她暖手,她捧著瓶子塞進丈夫被子的腳後跟,喃喃自語︰「先生,現在不冷了,腳暖全身就暖。」
早晨七點,上早班的醫生護士紛紛到崗,有個醫生听說高危病房里一個家屬頂著寒冷守了一夜,關心地勸她︰「太太,你回家睡會吧,醫院里有醫生在,你睡一覺下午來好了。」郝允雁也正想回家一次,女兒要上課,並不想讓她來醫院曠課,剛要走,白敬齋捧著熱饅頭和豆漿走進病房,他頭戴水獺絨皮帽子,身穿做工考究的綢緞面料花色棉長袍,派頭十足,手里卻像小市民一樣捧著熱氣騰騰的四只肉饅頭和一代豆漿進來,殷勤又不失落落大方地遞給郝允雁,說︰「王太太餓了吧?來,乘熱吃了,一個晚上沒睡覺太辛苦,吃完回家去睡覺。」旁邊有護士巡病房,也對她道︰「是啊,昨晚這里沒有暖氣,你仍然守著,真讓我感動,不過你自己身體也要注意啊,白天我們這有很多醫生護士在,你就放心回家晚上再來,一會燒鍋爐的來了,估計夜里病房里會暖和些。」
郝允雁也想回家送女兒去學校,便說︰「好,我下午來,有事你們通知我,她抄了劉秋雲的電話號碼給護士,然後接過饅頭,確實餓得快要支撐不住,心情復雜的望望閉眼躺著的丈夫,狼狽的吃起來。白敬齋道︰「我送你回家吧,睡一覺再來,你大概幾點來醫院,我派車接你?」郝允雁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您工作也很忙不打擾你。」
她越來越感激這位白老板,從拿出錢幫她度過難關開始,對他不好的印象驟然顛覆性的改變,尤其是昨晚他不顧自己寒冷月兌下大衣留給她的動作,郝允雁的心是溫暖的,盡管她後來並沒有穿,此時,她恭恭敬敬的捧過大衣說︰「白老板謝謝您。」
白敬齋用車送她到家,在大樓門口停下,他故意沒有下車,顯得自己很懂規矩不隨便上女士的家,說︰「你自己上去吧,下午我來接你。」
郝允雁拎著省下的兩只饅頭和豆漿跨出車門,走了幾步腿一軟跌倒在地,白敬齋趕緊出來攙扶她,問︰「王太太沒事吧?你陪了一夜身體太虛弱了,我扶你上去吧。」司機過來幫忙,白敬齋讓他拿著饅頭和豆漿,自己非常吃力的半摟半抱著一步步將郝允雁往樓上挪動。周太太在爐子上燒泡飯,看見這狀況忙叫起來︰「王家小妹怎麼也這樣啦?」白敬齋應付了句︰「沒事,陪夜累的。」周太太從衛生間里叫出老伴,道︰「老頭子,你幫著一起攙扶上去呀。」
劉秋雲在煮餛飩給王月韻吃,說一會你姆媽會帶你去見爹爹,她也不鬧了,很平靜的吃著。劉秋雲听到鬧聲出來,看見郝允雁正在開自家的門,身邊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半生不熟的好像見過,也沒想太多,走過去招呼道︰「允雁妹妹,王先生現在怎麼樣了?」郝允雁開了門,跌跌蹌蹌的撞到床上躺下,劉秋雲好緊張,沖過去問︰「允雁妹妹——」
白敬齋一旁沉著地說︰「沒事,陪夜累的,加上昨晚醫院的供暖設備大概壞了,她凍了一宿。」劉秋雲伸手要去模她額頭,郝允雁起身說︰「我沒有高燒,囡囡起床了是吧?我得幫她燒早飯,一會要送她上學校的。」劉秋雲道︰「囡囡我已經給她吃餛飩了,你不準備帶她去醫院?」郝允雁疲倦地說︰「先生這樣子,她去看了會難過的,還是上課去吧,等她爹爹醒來了再讓她去。」
白敬齋晾在旁邊插不上話,干站著也很別扭,郝允雁對劉秋雲說︰「劉姐,這次多虧了這位白老板借錢給我交醫療費,要不我還不知道怎麼辦了,你替我泡杯茶招待招待。」
劉秋雲想起他來了,那是去年郝允雁和丈夫兩人喝醉酒,是這個老男人抬上來的,後來她問起過郝允雁,她支支吾吾的只說了個大概,仿佛欲說還休的樣子,所以在劉秋雲腦子里對這個人印象不怎麼好,沒有積極的去泡茶,白敬齋覺得現在不是心急的時候,擺擺手說︰「不用忙了,王太太好好睡覺,我下午一兩點的時候來送你去醫院。」說完欠欠身離去。
王月韻听到媽媽回來的聲音,回家撲到床上問︰「姆媽,什麼時候去看爹爹?」郝允雁渾身無力,對劉秋雲說︰「劉姐,麻煩你幫我送囡囡去學校吧。」王月韻鬧起來︰「不嘛,你說好要帶我去見爹爹的。」郝允雁已經心很煩了,也不想訓這可憐的孩子,便說︰「好吧,先讓媽睡會,上半天課,下午我來接你好嗎?」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白敬齋正的開車來接郝允雁,周教授半天的課在家里,中午,關潔從歐陽家回來遇見他,兩人說起王守財的事,郝允雁仍在睡覺,他們上樓問劉秋雲該怎麼辦,作為鄰居總得去探望一下,劉秋雲就約他們等王守財洋行里的白老板來了一起去,所以周教授在家開著房門听外面來人。白敬齋車到時鳴了鳴喇叭出來,讓司機車內等候。周教授趕緊出來問他︰「您是白老板?」白敬齋應道︰「是啊,閣下是?」周教授見來人是位頗有派頭的老板,恭敬地道︰「我是王守財的鄰居,喏,住這。」他指著自己房間,臉上呈現出些許的謙遜與巴結的笑容,白敬齋嗯的一聲上樓,腳步穩健得猶如回自己的家一樣。
劉秋雲在三樓攔住他,說︰「白老板來啦,允雁妹還睡著呢,她說一點鐘起來的,可現在都過去半個小時了,要不我去喚她?」白敬齋急忙阻止,說︰「她太累了,讓她多睡些,我站著等。」劉秋雲也似乎對他客氣了點,說︰「那請到我家坐會喝杯熱茶,今天外面好冷。」
兩人坐在房間里東拉西扯的閑聊,劉秋雲突然問了個白敬齋之前忽略的問題,說︰「白老板,王先生出事時是跟你在一起是吧,怎麼游行的人專打他而不打別人,當時具體情況是怎樣的?」白敬齋一楞,有點措手不及,沒有考慮過這個,按照常理,當工地的建築工與游行隊伍發生沖突時,受傷的不應該只是王守財一個人,事實上他也是後來才到,當時場面已經失控,王守財如何會反被人用磚頭砸得不省人事,這正是他沒有向王太太交代清楚的細節。此時他猛然感覺到對方話中的疑問,如果王太太也與她想著同一的問題,那麼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將成為泡影,他嘆口氣,心情沉重地說︰「當時局面很亂,游行的人要砸我們的工地,王先生看不下去便要勸告那些人,我拉也拉不住,可能是他說話不太有技巧激怒對方,工地上全是磚頭很多塊朝他扔了過去,要不是我的保鏢及時朝天鳴槍,他可能當場就沒命了,後來警察听到槍聲沖過來,這樣我才搶回了王先生送醫院。」劉秋雲問︰「那警察之前為什麼不阻止游行的人行凶?」白敬齋苦笑著搖搖頭,說︰「雙十二事變激起了民眾的愛國熱情,也許警察不敢貿然去阻止吧?」劉秋雲忿忿道︰「愛國就愛國嘛,王先生又不是日本人,沖他扔磚頭干什麼?」白敬齋說︰「其實我也是在納悶,懷疑這幫游行的人另有政治目的。」劉秋雲大聲說︰「應該懲處凶手。」白敬齋想了想說︰「這樣,等王先生過了危險期時,我帶他太太去找吳淞區的警察署,讓他們尋找凶手,這事不能就這麼沒有人承擔後果。」
白敬齋這麼說也是這麼想的,一是可以撇清自己,二是為王太太做點實際的事,讓她心存感激,三是最重要的,與她接觸多了機會就會產生,他打算一邊鋪墊一邊尋找突破點。
周教授見接郝允雁的人來了,便去敲關潔的門,關潔剛剛躺下,昨天因為去歐陽家晚了近一個小時,歐陽父子很不高興。這是個荒唐的人家,他們父子商定關潔一天睡老的一天睡小的,第三天父子睡一床上讓關潔夾中間,剛開始她很不習慣,但是為了錢不得不忍受。歐陽父子是雙性戀者,通常兒子歐陽雅夫扮演女人,關潔第一次在華懋飯店認識他並沒有覺得這人有同性戀傾向,其談吐舉止也完全看不出來,一到了父子倆在床上共享受她的時候,馬上就變了神態和聲調,讓關潔頓覺惡心。他們父子兩人有個共同的愛好是京劇,最擅長的劇目是《霸王別姬》,父親歐陽群學的是金少山宗金派的花臉霸王,兒子歐陽雅夫學的是梅蘭芳梅派虞姬,歐陽群早十年帶著兒子去票友圈子里唱著玩,現在力不從心只能在家里過過雅興,有時候關潔去就讓她當觀眾,從她的角度伺候歐陽父子比變態的朱伯鴻要輕松和偶爾感受的些許趣味。昨天去的晚,正好是論到歐陽父子兩人分享她,穿好戲服在臥室里干等著,關潔來敲門時,女佣在門口提醒她說︰「你小心點,他們父子好像在生氣。」將她領進去時,果然把她罵得狗血噴頭,關潔只得向他們解釋,對歐陽雅夫說︰「歐陽公子,你還記得去年寶順洋行的白老板請你們在華懋飯店吃飯,就是阜昌參店的朱老板也在的那回嗎?」歐陽雅夫娘娘腔的扭過去,用花旦的聲調拉著長音,說︰「記—得,將軍請講怎—麼—回—事……」
關潔把她知道的那些全部告訴了他們,歐陽父子倒是有些同情,也沒有為難她,于是繼續興致勃勃的听他們唱京戲,又拉著關潔扮演虞姬,她怎麼也學不像,歐陽群毫不客氣地評論介她說︰「你拋出的眼神一看便知是名娼妓,霸王如何會喜歡她?」就這樣折騰了大半夜,女佣也沒有睡覺端來夜宵,三人邊吃邊演**京劇,房間里熱水汀暖暖的充滿了被窩的氣息。
關潔幾乎一個晚上沒有睡塌實過,一覺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家,心里想著王家的事就上樓去見郝允雁一起去。
周教授在樓梯口候著神秘的說︰「來人了。」
關潔沒理睬他徑直上樓,沈家阿婆在二樓說︰「有個人來了,听說是王家小弟的老板,有車子,你們是不是要去醫院,也帶我去吧?」
郝允雁醒來听到隔壁劉秋雲家有白敬齋聲音,走過去︰「白老板真是麻煩您了,您已經幫過我很大的忙,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謝您了。」白敬齋客套道︰「王太太見外了,我與王守財情如兄弟,應該的應該的。」關潔、周教授和沈家阿婆都上了樓,沈家阿婆說︰「小妹我也去。」劉秋雲驚訝地道︰「阿婆,您老八十多了,這種地方還是別去了吧。」沈家阿婆听差了,生氣道︰「八十多怎麼啦,我這人很樂觀,不怕去醫院。」關潔笑道︰「阿婆,您多心啦,劉姐是擔心醫院里空氣不衛生,您還是在家吧,我們把您的情帶到就是。」
說服了沈家阿婆,其余的人下樓來到車前,白敬齋突然楞住了,尷尬地說︰「小轎車除了司機,還可以擠四個人,而我們現在有五個人,還要去學校接王太太的女兒,怎麼辦?」大家面面相覷都不曾考慮過這個問題,關潔說︰「是廣慈醫院吧?我坐黃包車,誰跟我一起?」周教授反應神速,馬上說︰「我和你做黃包車吧,現在三個人加上王太太女兒正好。」白敬齋說︰「那你們先去,在醫院門口等,我們還要去趟學校會比你們晚到。」
關潔和周教授出弄堂尋找過往的黃包車,白敬齋的車從他們身邊緩緩駛過,天空驟然飄起了星的雪花,一陣寒風吹過卷起紛亂的白絮四處飛揚。周教授感嘆道︰「希望瑞雪兆豐年,保佑王家小弟能夠盡快康復。」他雙手合掌做了個拜神靈的動作,關潔意外地發現這個一向喜歡管閑事又有點為老不尊的教授,竟然內心也懷著樸素的同情之心,她附和著說︰「是啊,王先生是個善良的好男人,應該一生平安才是。」周教授長吁短嘆道︰「真難為王太太了,我看她也很照顧你的,不過在這樓里她從來沒有和誰紅過臉,哎好人哪,可惡那些游行的暴徒,國家有自己的政策,老百姓起什麼哄?」
關潔一指不遠處跑來的黃包車說︰「別說了,車來了,喂,黃包車……」
黃包車拉過來停下,周教授禮貌的攙扶關潔上車,自己跨了上去,正巧被從學校回來的周太太不合時宜的看到,她今天是半天的課,順路從小菜場買來四只螃蟹串在草繩上拎著,另只手提著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馬上學校要放寒假,她把辦公室里的舊書拿回來,這些書都沒有用了,扎在一起可以乘分量買給收報紙的人,無意中看見自家的老伴與對門的那只雞坐上黃包車,楞了楞,喊道︰「喂,老頭子。」她這一憂郁的工夫,車夫抬起黃包車車桿飛也似的遠去,周教授根本沒有听見,此時他第一次那麼近的擠著關潔,猛然想起半年多前在她房間里看見她**luo的身體,用余光瞥了眼她高聳的胸部,痛苦的閉上眼楮,又忍不住睜開,內心洶涌澎湃。
白敬齋的車到郝允雁女兒學校把她接出來趕到廣慈醫院,周教授與光潔已經在大門口等候多時,因為去探病房的人太多,被護士攔在走廊上三個三個分批進入,女兒王月韻沖進高危病房,她看到的是父親頭部裹著紗布閉著眼楮正在輸液,宛然睡著了一般,她仿佛意識到這不是爹爹在睡覺,想喊又怕對他的身體不利,捂著嘴嗚嗚的痛哭起來,眼淚頃刻濕透了她的手,郝允雁抱緊她也跟著淚流滿面,輕聲安慰女兒︰「你爹會醒的,或許明天,或許後天……」劉秋雲是一起進來的,站在稍遠的地方也不禁噓唏起來,護士看不下去退了出去,他們都知道這個病人已經不可能恢復正常人了,阿爾瓦博士決定何時向病人家屬宣布這一不幸的診斷。
郝允雁怕女兒過分的悲傷把她帶出病房,輪到其余三人去探望,白敬齋不想進去,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王守財就心虛,好像他會突然跳起來道明事情的真相,剛才他讓司機買了包糕點,這時遞給郝允雁,道︰「我就不進去了,看到王兄這模樣就難受,你把這吃的收下,當晚飯吃,請別客氣。」郝允雁也不再跟他客套,禮貌的笑笑收下,對女兒道︰「姆媽今晚要陪你爹爹,你一會隨劉阿姨先回學校繼續上課,放學她會來接你,晚上還是睡在她家,听話啊。」說完又對劉秋雲道,「囡囡就麻煩你了。」
王月韻仿佛一夜長大了許多,並沒有糾纏母親,哭紅的眼楮呆滯的望著,郝允雁伸手打開食品袋拿出一只松花糕給女兒,說︰「路上吃吧,這個你最喜歡了。」王月韻手伸了伸,縮回去背在身後,態度生硬地︰「我不餓。」郝允雁似乎猜出點女兒心理活動,自己昨天不也沒有穿人家的大衣嗎?可是事到如今不是骨氣的時候,人家也是一片好心,而且如果沒有他的幫助,丈夫也住不進這家醫院,她一時對女兒的反常態度不知所措。白敬齋打破僵局道︰「那、那我送孩子去學校吧,然後洋行還有急事要辦,我就不回來了,明天早上再見。」
在車內,白敬齋坐在副駕駛位置,劉秋雲抱著王月韻在後座,一路上劉秋雲好話不斷安慰著她,王月韻一聲不吭的卷縮著身體,沒有人知道她的小腦筋在想些什麼,也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只是隱隱的覺得家里的一切都在發生著變化,爹爹突然倒下了,另外一個男人對姆媽這麼熱情,她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