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2日禮拜天,天氣晴朗,郝允雁燒了粥擺到陽台上讓女兒曬著太陽吃,弄堂里小販穿來穿去叫喚著,削刀磨剪刀,郝允雁想到家里的菜刀鈍了,便喊住磨刀人帶著菜刀剪刀下去,一邊候著,轉眼又來了個賣棉花糖的,女兒在陽台上趴著喊媽媽要買,郝允雁大驚,說︰「囡囡快下去,危險,姆媽一會帶上來就是。」
王守財在房間里畫未來分行自己經理辦公室內部裝修的圖紙,對妻子說︰「做任何大事都要未雨綢繆才行。」下午他們要去吳淞區把看中的房間買下,郝允雁穿整齊衣服說︰「那你先設計著,我先將囡囡托給隔壁劉姐照看,順便把我們買房的事告訴她,那間是二手房里面不用裝修,我們今天買了明天就可以叫搬場公司來運家具,不得不說了,回來後我們就去,時間也不算早,你還得到寶順洋行去取錢。」
他們要去的是吳淞區靠近未來寶順洋行的一幢三層樓高的石庫門房,是二樓兩居室大房間,朝南,有陽台和新加建的擁有抽水馬桶的公共衛生間,每層都有燒飯的地方,四周的環境破舊些,但王守財考慮的是這里今後的發展趨勢,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離開自己未來的分行很近,唯一不足的是女兒學校遠了許多,要換兩輛有軌電車,他們算過一筆帳,現在王守財在南京路上班,離開家雖然也近,可是附近沒有公交車,走到車站寶順洋行也快到了,所以他上班每天坐黃包車十來分鐘路程,每月花去的車費遠遠高于女兒坐有軌電車上課的錢,郝允雁說︰「先生只管上班方便步行就到,中午也可以回家吃節剩好多錢,囡囡坐車過去上課還有剩余,反正我在家無事就每天接送她,不影響燒一天三頓飯的。」
郝允雁將女兒帶到劉秋雲家,她禮拜天不搓麻將,牌友休息天都在陪丈夫,她沒有人陪在家做家務,沒事的時候拿丈夫的照片出來看得發呆,要不就是兒子寄給她的信念念。郝允雁來敲門,她打開一看,熱情的招呼道︰「今天什麼風把你給吹來啦?平時劉姐叫得起勁,一到了禮拜天就關上門不見你蹤影,晚上睡覺拈在一起不夠白天也拈,不怕囡囡看見?」她說著見郝允雁領著女兒,便猜到自己的任務來了,沒好氣地問︰「是不是又要雙雙出去瀟灑啦?趕明兒你家王夾里借來用用,也陪陪我上街買了東西讓他拎。」郝允雁沒心情跟她開玩笑,不客氣自己坐下,尷尬的望著劉秋雲不知道話從何說起。劉秋雲牢騷歸牢騷發,對郝允雁讓她幫的忙沒有拒絕過,拉過她女兒王月韻對郝允雁說︰「好了,我當保姆,你們放心去玩吧。」王月韻嘴巴快,忙說︰「我爹爹姆媽不是去玩,我們以後有自己房子啦。」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般,劉秋雲驚詫地望著郝允雁一時說不出話來,郝允雁低頭不語,空氣瞬間緊張起來。終于劉秋雲忍不住問︰「妹啊,囡囡講的是真的?」郝允雁不情願的點點頭,說︰「今天就去買房,三天前我們已經看好了一間,在吳淞區。」劉秋雲著急地問︰「你們怎麼不事先跟我商量商量?這突然走了太傷感情了呢。」郝允雁鼻子一酸淌下眼淚,說︰「囡囡慢慢要長大,大人小孩同一間房間不方便。」劉秋雲忙說︰「囡囡現在才七歲呀,以後大了以後說嘛,著什麼急,我看你們不是有個屏風,過幾年再買房子吧妹妹,求求你了,我喜歡跟你住一起,你要走了我怎麼辦?對了,這事你要早半年跟我說,唐先生這房間我就不租給沈家了。」
王守財畫完設計圖來到劉秋雲家催妻子去買房,看到郝允雁哭哭啼啼的,笑著問︰「怎麼啦,又不是生離死別,我們以後還可以經常來竄門的呀,劉姐是吧?」劉秋雲被王守財這不冷不熱的話說得也不知怎麼對付他了,賭氣道︰「好吧好吧,你們就快去吧,囡囡交給我了。」郝允雁慢慢站起來,像小孩子做錯事情向母親認錯一般,怯生生地道︰「劉姐別生氣了,我們即便買好了房子一時半回也不會馬上搬過去,這里多住幾天的。」
王守財笑著趕緊拉妻子走,敷衍道︰「好好好,快走吧,我還得去行里取錢去。」
他們走到樓梯半道,猛然听到背後一聲內斂卻又似無法控制的哭聲,短暫而穿透人心,郝允雁狠狠心失魂落魄的繼續往下走去,一路上唏噓不停。王守財不滿地說︰「你們女人真是多愁善感,買間房屋也弄得動靜這麼大,難怪我早晨起來眼皮就跳個不完。」
王守財的錢是儲蓄在寶順洋行自己的行里,一時放在自己行里方便管理,二是比較放心,正值亂世時期,有的銀行倒閉起來是沒有征兆的,有時老板卷款逃之夭夭,有時一個金融謠言引來大量儲戶急兌,銀行頃刻就垮塌被人收購了去,然後在很長一段時間別想取到自己的存款,很不安全。他存的錢不少,有7塊左右,在當時的上海接近中產階級,民國政府去年推行法幣以來,其購買力一年間縮水百分之二十,今年下半年,市面上開始流行收購黃金,法幣的價值受到嚴重沖擊,有繼續縮水的趨勢,這也是王守財這個金融財務專家考慮到是必須把房子買進的時候了。
他們坐黃包車去寶順洋行,路上看到鬧哄哄的,有幾百個工人學生模樣的人打著標語在喊口號游行,有條橫幅上寫著︰「停止內戰,聯共抗日。」還有一條寫著︰「堅決支持張學良、楊虎城的正義行動。」王守財很不解,對郝允雁不屑地說︰「這架勢一看就知道有人在背後指使的,太平的日子不要過。」有名報童舉著報紙在叫賣︰「號外號外,雙十二事變,張學良、楊虎城在西安發動兵諫,蔣介石被捉,生死不明。」王守財一驚,招呼車夫拉過去,伸手買了份看︰「民國二十五年凌晨五時,張學良、楊虎城在西安發動兵諫,東北軍到臨潼的華清池捉蔣,蔣從臥室窗戶跳出,摔傷後背,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被發現活捉,十七路軍還扣留了在西安的陳誠、邵力子、蔣鼎文、陳調元、衛立煌、朱紹良等……」王守財看罷連說︰「反了反了,簡直無法無天了,這兩人肯定是听信了赤話,連領袖也敢捉。」車夫早看過報紙,邊拉車邊搭腔道︰「蔣光頭攘外必先安內不得人心,面對日本鬼子的侵略,全國四四萬同胞應該聯合起來共同抗敵。」王守財立刻痛斥道;「不許侮辱領袖,你一個拉車的懂什麼?攘外必先安內有什麼錯?中國歷代皇帝哪個不是先安內後攘外的?當年劉邦和劉秀都在內亂四起時,與匈奴和親穩住匈奴,待國力發展後再出塞反擊它們的,再看清朝,國家內有匪徒作亂,外有英法入侵的時候,果斷聯外安內,延續國祚5余年,除了明朝,攘外安內並舉所以滅亡。」車夫反唇相譏道;「你這是漢奸言論。」王守財發急了,嚷道;「你說什麼,停車,給我說清楚點。」郝允雁拉著丈夫勸道︰「在外面莫談國事啊。」
他們來到寶順洋行,取出全部積蓄放公文包內準備離開,白敬齋從門外急匆匆進來,身後還帶著幾名氣勢洶洶的保鏢,他邊走邊指示道︰「你們多叫上幾名兄弟,馬上跟我一起出發。」抬頭看見王守財夫婦,忙說︰「你來的正好,跟我去吳淞去分行建築工地,那里有學生借著游行在搗亂。」轉而對郝允雁說,「對不起,王太太,你們要出去啊?」郝允雁見他心急火燎的像是出了大事情,覺得應該以工作為重,便說︰「沒事沒事,你們先去忙吧。」又對丈夫說,「房子晚買幾天不打緊,別耽誤你重要工作。」王守財也是個事業型男人,寶順洋行出事他這個二把手豈能袖手旁觀,便把裝錢的公文包遞給妻子說︰「那你把這個收好,我去去就來,你自己回家吧,做黃包車回去,別省那幾個錢東西丟了啊。」
剛才白敬齋正在家里與三姨太卿卿我我,三姨太拿著幾件二太太留下的好看旗袍一件件的穿給老爺看,又帶上首飾珠光寶器的在走來走去,問老爺︰「二太太到底是二太太,東西就是比我的高級,以前我還以為老爺給我的東西有多貴呢,現在才知道,原來老爺那麼偏心,結果給了白眼狼,她走的時候還想帶走呢,要不是我攔著就沒了。」白敬齋笑道︰「現在不都歸你啦?」三姨太讓老爺欣賞,問︰「好看嗎?我穿的就是比二太太漂亮。」白敬齋模了模她臀部,調侃說;「你穿著雖然好看,但沒有你什麼也不穿的好看。」三姨太拋去媚眼道;「老爺的意思這大冷天的要賤妾月兌光了?賤妾倒是可以舍命讓老爺歡喜,倒是怕老爺始終不肯娶賤妾,冤不冤啊。」白敬齋听這話煩了,戳她道︰「你又要提這事,我說過以後再考慮,你還跟我討價還價,我若真要你現在月兌了你敢不從?」三姨太見老爺快翻臉,立刻見風使舵嗲嗲地說︰「老爺就是賤妾的主人,叫我死也得從,還怕凍嗎?我月兌給你欣賞好了。」說著果真一件件當著白敬齋的面渾身哆嗦著將衣服月兌盡。門外客廳一陣鬧哄哄女佣在跟哪個男人對話,像是被阻攔不讓進,罵道;「火燒**啦,敢闖女眷房間,誰那麼大膽?」出房間一看是他的保鏢阿根,他是白敬齋最親近的手下,跟隨他轉戰江南一帶幾十年,對他比較客氣,便問︰「阿根出什麼事情了,見你神色慌張的?」阿根也五十來歲的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又問;「你這臉誰打的?」阿根剛剛從吳淞區的分行建築工地回來,說︰「吳淞那來了一撥游行的人,本來是在附近那家日本人開的工廠抗議,砸爛了人家的廠房,又跑到我們這里來,說我們這是洋人的房子要一起毀了,我跟他們解釋寶順洋行早就是被國人買下了,他們不信,說前段時間還看到有高鼻子的人來工地參觀過,吃定我是漢奸,把我打成這樣,你快去看看吧,他們正跟造房子的人打著呢。」白敬齋慌忙問︰「那警察沒來嗎?」阿根說︰「來了,端著槍遠遠的站著,沒有干涉。」
白敬齋帶著王守財和十幾名保鏢兄弟出發去吳淞區分行建築工地,撥開人群進去後,發現里面打成一片,警察圍在被搗毀得差不多的日資工廠看著白敬齋那邊大打出手沒有阻止的意思。白敬齋看那麼多抗議的人,還是打著抗日的旗號不敢輕舉妄動,他的保鏢雖然個個有槍,但他吩咐對方人多又有警察在不許動槍。游行的人高喊︰「讓你們的漢奸老板滾出來。」白敬齋嚇得躲在暗處察言觀色,心想,這要是出去露頭不要被打成肉漿啊?王守財罵道;「這幫暴民真是無法無天,警察拿了我們納稅人的錢也不管管麼?這樣下去事態會越來越無法控制,得有人去制止,哪怕說幾句話暫時安撫一下也好。」王守財的這話立刻提醒了白敬齋,眼珠轉了轉計上心頭,前面的局勢那麼亂,誰出頭誰沒命,何不借刀殺人讓王守財代表洋行與游行的人去對話?想到這對他說︰「你是這里分行的經理,全權代表,你去找他們談判吧,記住態度不能太軟弱啊。」王守財雖然也有些怵,但白老板說的在理,他既然是這里的經理,就有權也有這個責任平息這場動亂,心里便油然產生了一種責任感,應允道︰「沒問題,這些暴民都沒有文化,我去跟他們上上法制課。」說著跑過去登上一處高高的磚頭堆,振臂一呼道;「大家別打了,我是這里的負責人,請你們听我說兩句。」
他的聲音還真管用,雙方拉扯著突然停下來,有人喊道︰「他們的老板出現了,听他怎麼說。」
王守財居高臨下望著黑壓壓的人群,扯著嗓子道︰「同胞們,我知道你們是愛國的,但是愛國要有理性,不能用暴力對待無辜啊,這里是寶順洋行吳淞分行建築工地,是一家國人開設的銀行……」人群中有人吶喊︰「別听他瞎扯淡,都有洋字了還國人開設的,騙鬼啊?」有人附和︰「對,他把我們當憨大了,揍他、揍他。」他還想作些解釋,人群潮水般涌上來,保鏢們措手不及被趕到後面去保護白敬齋,把王守財一個人置于憤怒的抗議包圍圈中,很快他站著的磚頭堆轟然倒下,有人往他雨點般的扔磚頭。對街有隊警察正在保護一家日資工廠,看到這邊情況失控就趕了過來,抗議的人群頓時作鳥獸散,這一切白敬齋都看在眼里,也是他將王守財推向了死亡線上。王守財一動不動埋在磚頭堆里,半個腦袋露在外面血肉模糊,保鏢和警察紛紛圍攏上去,一名領頭的警察問;「這人是誰?」白敬齋過去道︰「他是我們寶順洋行的經理。」警察訓斥道︰「還不趕快送醫院?」幾名保鏢抬著王守財塞進白敬齋的轎車內,迅速送往位于法租界內的廣慈醫院,這是十九世紀法籍耶穌會士南格祿所創建的,在當時屬于上海最好的醫院,白敬齋完成了「謀殺」王守財的任務後,車沿著洋涇濱往西開進入法租界,白敬齋也坐在車內,心情無比復雜……
廣慈醫院急診室,王守財在生命體癥極其微弱的情況下被推上手術台,由該醫院的腦外科專家法國人阿爾瓦博士親自主刀。白敬齋和少數幾名保鏢在走廊上等候結果,醫生告訴他們,病人的大腦嚴重腦震蕩,可能影響到了細胞組織,生還的機率極低,問要不要冒險?白敬齋周圍還有其他人,他當然說希望醫生盡最大能力挽救病人的生命,醫藥費不是問題。有個保鏢輕聲問白敬齋,要不要通知王太太,白敬齋恍然大悟,他這忙里忙外的表演應該讓王太太看見,對他心存感激才是,便說︰「快、請王太太,地址在霞飛路同泰里……」白敬齋去年送喝醉酒的王守財夫婦去過一次,特意記住了門牌號碼以後有用。
保鏢坐白敬齋的汽車趕去,廣慈醫院距離王守財家並不遠,二十多分鐘的路程,白敬齋故意弄亂自己的衣服顯得狼狽不堪的模樣,讓一名保鏢在醫院大門口候著,人到了回來稟報,此時已是傍晚五點多,王守財手術了一個小時。
郝允雁在寶順洋行與丈夫分手後回家,藏好錢去劉秋雲家接女兒,笑嘻嘻地說︰「我回來了。」言下之意是沒有去買房,劉秋雲很驚訝,前後時間不到一小時,去吳淞區購房應該沒那麼快,問︰「怎麼不買啦?」郝允雁故意調侃她道;「你怎麼知道沒有買?告訴你,買到啦。」劉秋雲白了她一眼,生氣道︰「要離開我好像很開心嘛。」郝允雁肚子里放不下話,笑道︰「好了劉姐,看你這臉拉得老長的,我們沒有去買,在銀行里踫見他的老板,說有要緊事情讓他去處理,我就回來了。」劉秋雲並沒有那麼的興奮,因為今天不買,下個禮拜天他們還會去買,這是遲早的事,倒是失望與希望交替著變換讓她提心吊膽的還要準備去考驗自己的忍受力。她剝了核桃仁放王月韻嘴里,說︰「晚上王夾里回家我要好好的跟他洗洗腦子,讓他晚幾年買。」郝允雁本來也非常贊同丈夫現在就買房,沒料到劉秋雲的反應如此痛苦,她于心不安,回道︰「好是好,就怕你說不動他,我家先生是位具有獨立思想的男人,不大會受人影響放棄什麼的。」劉秋雲突然似有同感地說;「是啊,是啊,王夾里看得出的,一個標準的大男子主義者,我看你對他服服帖帖是中了邪了。」說著抑制不住露出神秘的詭笑,郝允雁忙說︰「看你笑得好陰險,你指的是什麼啊?」
劉秋雲笑得更厲害了,但她不能說,因為這話指的是她經常夜里偷窺他們的床上戲,發覺郝允雁的主動與張揚跟平時判若兩人,常常邊看邊心里罵著︰「這妹妹賤得來要命。」兩人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鬧著,全然忘卻了中午的不快,但彼此心里都明白,這樣的日子已經漸行漸遠,對郝允雁來說,這次急著買房與其是為長遠考慮,不如說是為了丈夫在床上能夠盡心,她曾經曖昧地對丈夫說︰「先生是家里的頂 柱,這根柱子我要愛護它,知道它的冷暖。」當然她自己也有這個念頭,每次在床上說是獻給丈夫,到後來自己便沉醉了。這次郝允雁她家要搬走,無疑對劉秋雲是釜底抽薪,整個樓里她就跟郝允雁說得順,又是住對門,就像一家人,以前她一個白天是搓麻將,早晚兩頭跟郝允雁閑聊,可是最近仿佛搓麻將的癮漸漸沒有了,白天約郝允雁一起去小菜場回來,兩人就坐在走廊上揀菜,有時交換一些菜相互搭配,說起笑話來︰「你家王夾里身體好有我的功勞,可是好處全讓妹妹給拿去了。」周教授在家門口一會進一會出的在等對門的關潔出現,他知道禮拜天關潔不出去,總得起來燒飯洗洗弄弄的,看見她可以搭上幾句,昨天傍晚他去衛生間上廁所,門虛掩著,以前這個樣子就說明里面有女性在用男人免進,但女人如果要上里面洗點衣服,接點水可以自然而然的進去,所以除了洗澡這門是不反鎖的,周教授出來的時候,過道上風很大,以為是風把門刮得合上了,便咕嚕著推門進去,正好看見關潔半個雪白的**蹲在馬桶上,關潔見到他貿然的闖入尖叫起來,周教授慌忙退了出去,關潔出來就數落他,說︰「門不是關著嘛,怎麼還要進來?」周教授連忙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是風刮上的,你看這弄堂風好大。」關潔對這棟樓里的任何人都很尊敬,惟獨對周教授她不敢恭維,總感覺他在對自己動歪腦筋。半年多前唐辛亥陷害她時身子被這老家伙看見過,想起來就惡心,不過當時算是多虧了他的出現,也沒有去計較,但是他後來又把她昨晚救唐先生的事情告訴了來抓他的那兩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結果造成自己第二次受到侮辱,險些喪命,所以她對周教授沒有好感,此時她認為剛才周教授明擺著是故意闖進衛生間,所以氣呼呼地說︰「別給自己骯髒的靈魂找理由了,你是什麼東西我還不清楚?」周教授自以為是身份的人不容別人詆毀,沖過去問︰「你說我是什麼東西?今天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了。這里風大,我以為門是被風刮上的,里面沒人,就進去了,又不是故意所為,再說你又不是黃花閨女。」周教授最後惡狠狠的補了句,「看過你的男人多了。」
周太太听外面丈夫在吵架,出來把丈夫罵了頓拖進屋,也沒有理睬關潔,她一向看不起關潔,在家里故意高聲數落丈夫︰「你這老不死的一點品味也沒有,老喜歡跟這種女人鬧事,教授白當了。」
周教授睡了一宿覺得後悔,跟關潔吵架以後彼此就不能打招呼了,第二天就一直在等她出現作深刻道歉。外面實在太冷,周教授進屋呆了會又出來看看,大門口進來一個賊頭賊腦的男人,身穿中式棉襖,戴了頂鴨舌帽把眼楮壓得很低,在四處巡視。周教授警惕地問︰「你找誰?」那人是白敬齋的保鏢從醫院里來通知王守財消息的,他神情緊張兮兮地問;「這里是王守財先生家嗎?」周教授點點頭答;「是,在三樓左邊那間,你是哪里的?」那人沒有理睬他,三步並兩步的奔上樓,猛敲左邊的門,郝允雁正與劉秋雲聊得起勁,听到聲音喃喃地說︰「誰在敲我家門啊,我去看看,會不會是我家先生回來沒帶鑰匙?」
郝允雁出來見是一個生人,第一反應大概是找錯人家了,問︰「你找誰?」
那人回頭道;「這里是王守財先生家嗎?」
「是啊,你是?」
「我是他老板的保鏢,請問他太太哪里去了,好像這家沒人嘛。」
劉秋雲領著王月韻也出來看究竟,郝允雁直覺像是發生什麼事情了,面部僵硬地道︰「我就是王守財的太太,請問先生有何事?」那人急忙走過來說︰「王太太,時間很急迫,你別問了先跟我走,路上我再慢慢告訴你。」郝允雁听了有點害怕,看這情景難道丈夫出事了?她不敢往深里去瞎猜。劉秋雲生硬地道︰「你這人莫名其妙,我們認都不認識你,怎麼跟你走?」那人一跺腳說︰「好,我說了吧,王太太別激動,你丈夫在吳淞區一個工地上被游行的人打傷送進了醫院,正在做手術,生死不明,你快跟我去吧。」郝允雁的大腦仿佛被重重打了拳似的,問︰「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生死不明,他到底怎麼了?」劉秋雲不信,說;「你別騙人,我一看你就不像是好人。」說著拉住郝允雁說,「妹妹,你別上當。」郝允雁搖晃了體掙月兌她,認為這不是騙局,那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丈夫真是去吳淞區寶順洋行的分行工地處理游行的事情,忙對劉秋雲說︰「囡囡你幫我看好了,我跟他們去。」劉秋雲不放心,說;「那我跟你一起去。」郝允雁突然大聲嚷道;「你去了囡囡誰照看?」頓時眼淚奪框而出,劉秋雲第一次看到她發出如此大的聲音,嚇得不敢再出聲音,王月韻也被逼出了淚水,拉著媽媽的衣服喊道;「姆媽,我要去見爹爹……」
來人在一旁不耐煩地問︰「王太太你到底走不走,時間可不等人的。」
郝允雁用力將女兒往劉秋雲身上一推,跟著來人飛奔下樓,滾下去似的正好撞見在底樓一直在細听的周教授,他並沒有听得很清楚,只知道出了什麼大事,看郝允雁滿面淚痕的沖出大樓也沒有問,回家向老伴去匯報去了。一會工夫,老夫妻倆一塊上樓去向劉秋雲打听,吵吵鬧鬧的把沈家阿婆也引了出來,兒子媳婦上午急急忙忙的說去外地進貨,過幾日回來,實際上他們是通過電台獲悉西安當日凌晨五時,張學良、楊虎城對蔣介石發動了兵諫,通知他們立刻回延安布置新任務,走時兒子沈默然叮囑母親呆在家里別隨便外出,鄰里居舍之間也不要多言,沈家阿婆很听話,早早買完菜回來燒好就呆在房間里沒有出來過,這回听到周教授夫婦聲音很響的上樓覺得好奇,因為他們一般不到上頭來,周教授在拍劉秋雲家門的時候也跟了上樓。
劉秋雲打開半扇門,問︰「周教授什麼事?」再一掃,門外還有周太太和沈家阿婆,知道他們是為王家的事,便出來說︰「听說王先生被人打傷現在在開刀呢,允雁去醫院了,我管著他們的女兒。」王月韻哭著從屋里跑出來喊道;「我要去看爹爹。」
「作孽作孽。」沈家阿婆念叨著。
劉秋雲說;「我看來叫她的不像是好人,會不會是騙子圖謀不軌?」
周教授驚呼︰「是啊,我也看那個人賊頭賊腦的,他們是坐車走的,你說他們是去醫院,問過哪家醫院要不我們派人去看看?」劉秋雲搖搖頭說;「沒有問,我看現在只能等了,你們都回去吧,有了消息我會通知你們的。」
郝允雁坐白敬齋的車來到廣慈醫院,在手術室門口,護士拿著器械和藥品進進出出的忙碌著,白敬齋首先看到了她,著急地對郝允雁說︰「王太太來啦?你別急,他在里面做手術。」他把王守財出事的經過大致說了遍,並強調自己如何及時把他送到上海最好的醫院,郝允雁也顧不得說客套話,渾身顫抖著要倒下來,白敬齋托住她,攙扶到過道的長凳上坐下,安慰道︰「王太太,廣慈醫院是法國人開設的,醫術非常高明,相信王先生會沒事的,這幫鬧事的真可惡,抗日就抗日,為什麼要殃及無辜?」
郝允雁真想大哭一場,可她知道這里是醫院需要肅靜,她克制著,抱著頭埋在懷中,肩膀一抖一抖的,看得白敬齋竟然也一時心軟,可事情到這地步他已無路可退。手術一直做到晚上七點仍然在進行中,白敬齋讓人買來幾籠小籠饅頭,問郝允雁︰「王太太吃點吧,自己身體要緊啊。」
郝允雁稍微冷靜了些,也許她經過痛苦的折磨,相信丈夫能夠手術成功,她充滿淚水的眼楮望著白敬齋,略帶感激的語氣道︰「謝謝白老板,我不餓,您也守侯那麼久了,你吃吧。」白敬齋推開保鏢遞上來的小籠饅頭,說︰「看見王先生遭受如此痛苦,我也吃不下啊,作為他的老板,沒有能保護好他,心里有愧。」說著眼楮也紅紅的,郝允雁猛然覺得白敬齋原來是個善良的老人,丈夫平時對他的評介並沒有錯,反倒自己對他曾經有過誤解,現在想來內心深感歉疚。
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接著氧氣瓶和藥水的王守財從里面被推出來,像刮了陣旋風,把坐著等候的人全部刮了起來,郝允雁沖過去扶著擔架車呼喚著丈夫︰「先生,先生你醒醒,我是允雁……」
法國醫生阿爾瓦博士疲倦的走出來,郝允雁撲上去問︰「醫生,我先生有救嗎?」阿爾瓦博士神情嚴峻地用生硬的中國話道︰「你是他太太?他頭顱內的淤血全部清除了,現在正處在半昏迷狀態,不過生命體癥還在,腦細胞不可逆的損傷嚴重,需要進一步治療……」
郝允雁只听懂丈夫還活著,其它一點也不明白,拖住阿爾瓦博士還想問什麼,阿爾瓦博士禮貌地道︰「對不起,你若有問題可以去醫生辦公室那里有專人回答你,我還有其他病人要去醫治。」白敬齋似乎听明白了醫生的話外音,王守財怕是好不了了,暗中感到慶幸,表面上裝著十分迫切的心情對阿爾瓦博士說︰「醫生,你們一定要用最好的藥啊,錢不是問題。」旁邊一名護士攔住他們平靜地道︰「救死扶傷是我們醫生的職責,您放心吧,現在請你們跟我去帳台進行病人登記與付費。」
郝允雁這才想起,丈夫手術需要醫療費,可她身上沒帶錢,問︰「多少?」
「您先預付一萬五吧。」
「啊?!」郝允雁驚呆了,問︰「怎麼要那麼多?」這無疑是天文數字,她頓時不知所措。
「我們這是全上海最好的醫院,剛才都把病人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這點錢算多嗎?接下來病人還要進行幾次手術,其中的藥物和護理都需要錢的。」
郝允雁的臉本來就白,此刻蒼白得猶如一張紙,無助地說︰「我家現在只有丈夫剛剛從洋行里取出的7塊買房子的錢,這已是我們家全部的積蓄了,還有一半多往哪里去湊?」
白敬齋挺身而出,拍胸脯說︰「王太太,你別著急,只管去把7塊拿來吧,其余的白某付。」
「那、那我們怎麼還你這比巨款啊?」
「王太太說哪去啦,我把王守財當兄弟,這點錢還什麼還不還的,以後再說吧,你快去拿錢,別耽誤下一步的治療。」
「那,那我給你打借條。」郝允雁是個有骨氣的女人,覺得人家是客氣,自己不能口說無憑的就拿了這筆不知道要還到哪年哪月的巨款,這正合白敬齋的意思,有借條在手,猶如她的賣身契,套住她就更有希望了,他假裝無奈的搖搖頭說︰「好吧好吧,先去拿錢,救她要緊。」
如果說,白敬齋剛才看到郝允雁痛苦的情景有過一掠而過的內疚的話,現在全然被自己計劃的成功油然的興奮,仿佛今天晚上這個朝思暮想一年的女人就可以把她帶回家享用,他堅信,王守財即使不死也不可能完全痊愈,即便他走運完全痊愈,這筆8塊的數目他們下半生是還不起的,只要還不起,王太太就會在無力償還時就範,想到這,他內心終于露出了奸詐的笑容。
郝允雁與白敬齋同坐一輛車先去寶順洋行,白敬齋以自己名義支出8塊法幣,隨後送她回家取另外7塊原來買房子的錢,半路上,白敬齋不斷的安慰著郝允雁,時隔一年,他們居然又回到了同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