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初三的體育課像大學中的公共課,來去自由。體育老師也便像大學老師一樣看到逃課的也不作聲,缺的人多了,便鄭重地要點名。天氣冷了,來上體育課的人更少了些,老師龍顏大怒,叫道︰「你們班的人跑哪去啦?我長得這麼難看嗎,都不願意來見我!」
同學們一陣哄笑。若千心里說︰「好像不怎麼受看。」
「笑什麼笑!班長呢!把在教室里的都給我叫回來!」他臉色一沉怒道。
若千還在傻笑。
「誰是班長啊?」
「哦,我」。
老師見是個女生,聲音馬上軟下︰「來把教室里的人都叫下來。」
若千得令迅速班師。班長一出馬,口氣嚴肅地像要面臨戰爭,在教室逃懶的學生如赴前線似的跟隨若千奔赴操場。下樓時轟隆隆震得樓梯搖搖欲墜。
若千代全體遲到人員喊了一聲「報告」,他們迅速歸隊。
「出來!誰讓你們站進去的!」
同志們低著頭磨蹭出來。
「你,怎麼啦?」
「胃疼。」
若千一听,這家伙編瞎話還咒自己,中午還見她買雪糕呢。
「胃疼?」若千以為老師會讓她拿來醫院證明之類的,沒想到他又來了一句,令人噴飯︰「小小年紀胃疼,你知道胃在哪里嗎?還敢說胃疼?」
若千在老師跟前不敢大笑。
「你呢?」沒等下一個回答,他又說︰「你也病了?」
又有人笑。
「你們都學習累出病來了?」他問道,「都回去吧。」
同志們如奴隸釋放般迅速歸隊。
「看來中國教育制度是該改革了,累得初三的學生連體育課也不上了。」
若千想想自己每天優哉游哉的生活,哪像個初三是學生,還有許諾。若千想我們每天樂呵呵地生活,行嗎?她的心頭掠過一絲憂慮。
「以後每節課爭取都到。學習累,我也不會累著你們,以自由活動健康身心為主,行吧?」
同學們嘻嘻笑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好,這節課也沒別的事,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們都來嗎?」
「不知道。」
「學校安排清除雜草和爛樹葉!」
「原來是讓干活,怪不得叫這麼多人,還讓我跑一趟!」若千想老師就是詭計多端。
大家被分成幾個小隊奔赴勞動前線。還有初二某上體育課的班也被賦予了這項神聖職責。他們班清理操場東邊,初二的孩子負責西邊。
「怪不得都叫下來呢!就是為了干活兒!」蘇瑗把若千的話重復一遍。
女生蹲下一棵棵拔著,草雖枯了,但根很深。有的死活不願意離開它養育一生的大地母親,令若千費盡力氣,嘆道︰「為什麼非要拔掉呢,不拔它自己也會長啊!」若千覺得就像古代對待文字獄囚犯似的,活的人整死,死的人還要從棺材里挖出來戮尸。
男生們不知從哪搞來一輛小三輪,專門負責清運。若千不知許諾在哪。不一會兒,他站在三輪車上,另一個男生騎著,呼嘯而來。若千見他神氣的表情無奈地笑了。
女生們把垃圾倒進去。
那個騎三輪的男生叫道︰「班長來騎!」
「我哪里會騎啊!」若千說。
「不會騎推著!」許諾在三輪車上神氣地笑,還做出各種可笑的面部表情。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人叫道。
他們又騎著呼嘯而去。回來時許諾又不在車上了。若千看見許諾在遠處手舞一把鐵鍬,在逗一群老師的小孩。也許他們發現這個哥哥很有趣。孩子們尾隨于他,他猛一轉身,提起鐵鍬要鏟,孩子們歡叫著跑開了。若千望著他的身影傻笑。
勞動結束若千平靜下來開始學習,教室里溫暖的氣息讓人覺得舒坦極了。
突然從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若千心頭一緊,是許諾,他坐在我後邊干什麼呢?可卻又有些驚喜。
听起來他像是在討教,只是在若千回頭看他的瞬間,他正瞪著她。若千很尷尬地回頭,他便教訓她︰「看什麼看!討論問題都不行嗎!」
若千狠狠地瞪他一眼。i趙從後門進來了。
若千的眼神攻擊招來了他腳的還擊。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刻,他用雙腳死死勾住她的凳子腿,使勁往後撤。若千坐在凳子上,**的壓制力怎敵過他的力量,凳子听話地往後移,雖然幅度很小,但她快要坐不住了,心頭怒火熊熊燃燒。偏偏這時i趙又在,若千罵也不是,站也不是,還听見他得意的笑,若千急得想掉淚,這樣下去她就要摔在地上了。
「這個可恨的東西!」若千在心里罵道。
在i趙身影從門口消失的一霎那,「邦!」一本書就從若千手中狠狠打在許諾的頭上。她這次是真用力了,全無了以前對他的不忍。
許諾哎喲哎喲地叫著。若千這次狠毒的下手果然一劍封喉。她平息下來,把凳子使勁往前挪了挪,開始學習。全班同學看著他倆,感嘆若千的出手速度。
沒想到這家伙又來了,又是在若千沒有防備時。說時遲那時快,幾乎是在許諾的腳用力的瞬間,凳子噌地被勾了過來,還帶著滑地的伴奏。若千順手抄起手邊的圓規,俯去,瞄準他的腳就扎了下去,但她還是手下留情了。許諾「啊」的一聲慘叫和迅速的ithdra。後面那個男生觀賞著他倆的打斗,樂呵呵地笑。
可見任何敵人都是經不起酷刑的。果然許諾老實了,口中埋怨若千真下得去手。若千很生氣,只是在想我不會再縱容你了。
可是沒一會兒,若千剛才報復的得意和快感忽然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許諾的那句「真下得去手」在她耳邊回旋。她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又在心里為自己辯護︰我不是的,不是的,許諾。
他走的時候還是報復了若千。他站起來,手也拽著若千外套的帽子垂直上升。若千立刻伸手去抓,許諾早有預謀,比她下手快,她的帽子丟不下它的整體,整件衣服從背後被許諾撩起了多半,都快月兌下來了,若千又惱又羞。附近又有一些人笑。若千還手沒有夠著。許諾得勝撤回。
可恨的是,若千早就數到今天是換座位的日子。以前她是盼著這一天早日到來。可沒想到還沒換就先打了一架,要是換了估計得天天戰斗不已。
若千一直在做數學題,心神不寧,幻想著換座位時刻的來臨。她面無表情,注意著許諾的行動,難以預料以後會發生什麼,她一直擔心許諾會把他的同桌換到里邊和自己挨著。
許諾十分興奮,一瞧這邊若千要搬過來,興奮地對她喊︰「若千,咱倆挨著!」
若千為剛才的事正憤恨于他,瞪他一眼,卻又有些隱隱的甜蜜。她激動地把桌子拉過去,又說不出的緊張。許諾見她搬來呵呵地樂著。她是冷冰冰的臉,一眼都不看他。
許諾又說︰「哎呀,以後和班長挨著啦,可得小心點!」
若千抬頭瞪他,反駁道︰「和你挨著還不得預防被你欺負啊!」
「我不敢欺負你啊!」他呵呵笑。
都在收拾著東西,若千偷偷瞟著他,忽然有種熟悉又默契的感覺,像是很久違的一種親近感,而她從此就可以擁有了。
「我走啦!明天見,若千!」他手握兩本書和陸櫟文走了。
「還整個告別儀式!」蘇瑗哈哈笑。又和她在一起了,這里不久又將成為一個歡樂的世界。
阿詩瑪來找若千一起回家,問她有沒有準備參加運動會。這句話倒使她如夢初醒,光顧著和許諾打架調桌了,把i趙讓統計運動員報名名單的事給忘了。
剛到車區,若千下意識地去瞧乒乓球場的情況。許諾又在那里打球。若千最近很少見他踢足球,也許是天冷了衣服厚了跑不動了吧。但他曾聲明他對球的愛好是手和腳一樣專長。若千連乒乓球也不會打,更別說踢球——當然那仿佛是男生的運動,雖然女足要比男足強的多。乒乓接不住,足球——若千老是認為一腳下去,鞋和球一塊飛。
阿詩瑪的鑰匙丟了。若千陪她找遍了車區,又返回樓道里找。但如大海撈針,一無所獲。若千暗嘆自己今天要帶她一路,只是餓得要命。垂頭喪氣時想起許諾,忽然想起他從前展示過的萬能鑰匙。
「許諾在,他有萬能鑰匙。」
「那能打開?」阿詩瑪在絕望中已沒有任何希望。
「我以前見過他用,萬一行呢?」
「那,那你去?」
「一塊去吧,反正你和他也是老同學!」
「我不想去。」
若千嘆口氣,「那我去吧。」她的心里撲通亂跳。
「許諾,許諾!」
他停下來,瞅了一眼,繼續打球。
「你過來一下吧,你」,若千忽然不知該如何稱呼阿詩瑪,「你老同學的車鎖打不開了,幫幫忙吧,用用你的萬能鑰匙。」
「誰啊?」
「她」,若千指給他。
「哼」,他又高傲起來,「用著我了知道來求我了,剛才你還用針扎我呢!弄得我腳現在還疼呢,打球都行動不便!」
若千見他又故意東拉西扯,叫道︰「你去不去啊!少點廢話!」
「哼」,他撇若千一眼,「走!」
若千和他一塊奔赴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
阿詩瑪和許諾一見面,阿詩瑪什麼也不說,許諾又開始嘮叨︰「哼,某些人上小學經常欺負我,還告我的狀讓老師訓我!」
「看來你倒是弱勢群體的代表,從小受了這麼多委屈啊!」若千諷刺道,也不管許諾是來給幫忙的。
他很投入地在擺弄。
「行嗎?」若千問。
「不怎麼行」,他邊撬邊說。
若千說︰「什麼叫不怎麼行!」
「哎呀,不行,不行。」
「不會吧?」若千驚問。
「很會的」,他站起來,「這又不是什麼偵探老福的鑰匙」。
若千和阿詩瑪失望地對視。
「不行啊,找個修車的撬吧,沒別的辦法了。」他一臉真誠地望著她倆。
「我走了」,他問道,「反正還有一輛車,你們倆又不是回不去了——讓她帶你回去。」他調皮地向阿詩瑪指指若千。
因為天黑了沒找著修車的,她倆把車子存放好。走的時候,若千見許諾還在打球,心想︰這麼晚了,他回去家人不問他干嗎去了嗎?他的生活真自由。
若千一晚上都在激動地想象著明天見到許諾是什麼情景,以後和他相處的日子,如何打鬧,一些具體原因都編得仿佛將要實現似的。她準備穿她最喜歡的一件女敕黃色毛衣和白褲子。她認為這樣看起來又漂亮又純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