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語文老師在十一假期就布置下了背誦《孟子》一章的任務。第一篇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第二篇是《生于憂患,死于安樂》。開學第一天早自習要若千主持默寫。若千停止「巡邏」,坐到講台上,邊默寫邊搜索著違反紀律的某些不安分的人。果然有人落網。雖然若千認為第一天默寫不恰當,肯定很多人沒有準備,肯定有抄的,或者有的人事先寫好一份,在大家都默寫時他只裝個樣子,等到收卷時,抽出準備好的昂首挺胸交上去,如果怕老師懷疑而在課上提問,就故意標錯標點或是寫錯個詞什麼的來掩飾。這種事若千見多了。
若千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下去,斬釘截鐵地對那男生說︰「把書拿出來。」那人紅著臉,低著頭,慢吞吞地把書交了上去。若千得勝般回講台。他倆的成績肯定是不算的,而且要進辦公室挨訓。許諾還沒到,她忽然想如果是許諾在抄,那她收不收他的書?她幾乎是沒有經過思考就在心里發出了兩個字的聲音「不收」,她又覺得很不公平,僅是因為私情就可以瞞天過海嗎?但不管怎樣她卻十分肯定地認為自己不會收他的書的。
早自習下課交默寫成果時踫見i趙。她說語文老師十一出游沒買上回來的火車,要若千負責幾天語文課。
第一節便是語文課。若千向同學們報告語文老師不能來的消息後,教室里歡呼聲瞬時爆起,把她嚇了一跳,同學們差點把她轟下講台。若千趕緊捂住耳朵躲到一旁,等待風平浪靜再去接著說。
她在教室里老師一樣地轉來轉去,幫同學們解答一些問題或是听取一些意見。許諾眼里一種不服氣的神情,瞅著她笑,意思是「揚眉吐氣啦!牛啦你!」經過許諾他們那里時,若千沒有回頭,也沒有看他們。
「呵!這麼拽啊?」這是許諾的聲音,接下來又是蘇瑗附和性的笑聲。越是這樣她越是充滿豪情和氣派,賭氣似的就不回頭看。心里正美時,旁邊一個人叫她,是班上的第一名。
「若千,你看這個填空——」,他指著練習冊。
她一看,立馬答到,「書上有,我找找,記得好象是在——」,果然,在課文名字的小字提示部分中。她早自習看書時看見的。
「唉,這咱就是比不過人家啊——」,他的口氣像是和他同桌說,又是對若千扎實知識的一種贊嘆。
若千還收集到要上交老師的寫滿問題的小紙片。奇怪老師這一不來,同學們自學反倒發現了不少問題,平時誰都不去想。
第一天表現甚好。第二天的課可就令若千大失所望,還沒進行20分鐘,靜悄悄的課堂就被噪聲淹沒了。大家全然沒有了昨天學習的激情,亂得不成體統,急得她直蹦,只好把i趙請來。若千生悶氣,郝芸安慰道︰「別惱了,又不怨你。」她還是沉默不語,像是自己沒有盡到責任。
若千找到和語文老師關系不錯的一個老師,請她幫忙解決同學們的問題。去的時候不巧,語文老師全體都在,大家都知道她是誰的課代表。
若千和郝芸換換座位,去到里邊挨窗,呼吸新鮮空氣。傍晚的感覺真好,她的心忽然靜了下來,面對滿屋的亂糟糟,她像是站在一個桃花源的門口。她想起《獻給愛麗斯》,小心地把這個名字用鉛筆寫在了紗窗上,描了又描,精雕細刻一般,自我感覺很美。她希望許諾能看見。
早晨去學校路上巧遇阿詩瑪。她最近越來越勤奮好學了。若千從來未見她到校如此之早。而若千也一天天早起來,她的原因多半不是為了學習,而是每天腦子里揮之不去的那個人。一想到一會兒要去學校看見許諾,她就再也沒有睡覺的興趣了。快到校時,又居然踫見許諾。他卻是步行。一身輕穿,兩手空空。若千想他晚上回家不學習嗎?三人見面,若千卻面無表情,阿詩瑪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和他打了聲招呼。許諾和若千一樣的冷若冰霜。若千想他一會兒熱情起來就又判若兩人了。若千放慢車速,存放車子時故意拖拉時間,和阿詩瑪一起往樓里晃悠,她希望的是許諾能走快些,好在上樓進教室時遇見他。
她沒有失算。剛上幾步台階,看到許諾進樓了,心中一陣喜悅。
「許諾這家伙每天早上去高中部打球,連書也不要了。」阿詩瑪說。
「啊?他自己啊?」若千為得到他的這點信息驚訝不已。
「不是,和楊國啊。林雪說的。」
「大早晨去打球?」她感到不可思議,「他們起得來嗎!」她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勤快。
「你們倆這麼磨蹭啊,半天才走這兒!」身邊傳來許諾的聲音。
若千想他終于主動和別人打招呼了。許諾坐到教室里,又沉默不語。她覺得他的情緒與自己十分相像,尤其是這樣的靜默。若千翻出英語書看,也無話可說。
i趙來視察,把若千提了出去。若千原本以為是什麼班里的事,可來者不善。
「若千,咱班語文課現在怎麼上的啊?怎麼樣啊?」
「就是按老師講課的進度讓他們預習,古文什麼的該背的就背。還有就是讓他們有什麼問題就寫下來交給我,我再留給老師——」。
「那麼問題還是立刻解決不了了?」
「是啊。不過我也問過別的老師。」若千謹慎地說出這些話,心里還有些沾沾自喜于自己的百變。
「語文老師打過電話來說她明天就到了,問題等她來了再解決吧,就不要再去麻煩別的人了。我看鄰班的課代表都把問題抄在黑板上,利用語文課大家一起討論解決也不錯。你說呢?」
若千點點頭。
「好了,保持好課堂紀律就行了。」
若千推門,全班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她身上。她想他們都一定認為i趙又替我為語文課安排了什麼主意。
「嘿,i趙叫你干嗎呢?」若千想許諾一定認為老班又出什麼法子來整治他這樣愛搗亂的人。所以要事先從中得到些密報,好維護自身安全。蘇瑗也是表示關注的樣子。
若千露出猜透他心思般詭秘的笑容,說︰「不告訴你,告訴你就壞大事兒了。」
「還神神秘秘的!」
「就是啊。再秘密也不如你秘密,你每天早上去高中部干什麼啊?」
許諾一愣,沒有回答。若千一臉穿透別人秘密的勝利般的笑容。若千想他一定又在使勁回憶自己哪里有破綻了。
下午林雪來找若千,說課外活動要去教導處開會。若千憤憤于作業眾多。
若千和林雪一組,負責一周年級出勤,看來這星期早上是要在樓道里度過了。
不過她喜歡佩帶膊章的感覺,手把文件夾,有種威嚴的氣質。
若千和林雪一邊早讀一邊工作。認識她倆的老師走過來時都微笑贊賞。若千在老師眼里是個懂事又能干的好學生。若千忽然想起昨天i趙肯定是不滿于她當著那麼多其他老師的面,去請教某一特定老師而暗示她不要再那樣,難免讓別人說閑話。她忽然醒悟到自己做了件大錯特錯的事,頓時心驚肉跳,極度內疚地看不下去書。
突然迎面闖進來一個許諾,嚇了她一跳。值勤第一天,他第一個落網。
林雪一看笑了,她看若千,若千看她。這到底是記還是不記?不記吧,確實逮著了;記吧,又是自己班里的,這不是故意抹黑嗎?若千正生他的氣,他倒十分瀟灑地一竄一蹦往教室走,還說︰「饒命啊,英雄!」
若千嘆口氣,想要放過他。林雪笑道︰「這是你們家務,你不記可不管我的事啊!」
若千笑著瞪她一眼,忽然又叫道,「他進校門時肯定讓門口值勤記上了。真笨,不記就對不上號了!」若千此時才感受到檢查機制的嚴密。
「快把他叫回來啊!」
若千飛奔過去。一推門,許諾剛要坐下。
「許諾!」全班的目光颼颼地掃射出來。許諾最後一個扭過頭來,兩人對視。
「你出來一下。」若千瞬間把門關上,認為自己剛才那麼急得叫他太失態了。
許諾意氣揚揚,款款地從那頭走來,面帶笑容。
「快點,別羅嗦了,遲到了還這麼臭美!」若千喊道。
「你剛才讓校門口的人查住了嗎?」林雪問。
「查住了。」
「啊?查住了你不說。我這兒不記錄和校門口的會對不上的知道嗎你?!」若千情緒激動。
「不知道。」他很平靜地答道。
若千差點氣暈。
「我真不知道,我哪兒知道啊。那是你們值勤人內部事務,我又不知道!」
若千在一旁生氣,一言不發。許諾嘿嘿地笑,像是故意惹她生氣。
「笑什麼笑!」
「我沒說我是咱們班的。」
「那你說什麼了?」
「我說我是初二3班的。」他頗重強調「二」,還拿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劃。
「天啊。」若千感到不可思議,不經意間一轉身,發現i趙進教室了,還好她沒發現這里的情況。
「什麼天啊地啊的。」
「i趙進去了,你快點藏了了吧,要不然你又得挨訓。」
「我怎麼沒看見?」
「不信你看看去。」
他倒大搖大擺真去了。從窗戶那一瞧,他馬上縮子跑回來,若千讓他藏到對面樓道拐角處。i趙是不會繞到那里回辦公室的。
i趙從教室里出來,又來問候若千和林雪。若千微笑答話,表示一切順利,心里卻希望她快點走。終于她邁出了轉身的一步。若千感覺有些像戰爭電影私藏政治犯的片段,驚心動魄。
若千叫他出來。
「走了?」他一臉興奮地問,像個孩子。
「廢話,不走叫你出來挨揍啊,笨蛋。」
「萬一你陷害我怎麼辦啊?」
若千停下腳步,嗖地轉過身。他倒像周星馳在電影里的角色一樣,順勢一閃身,跳起來。她又被他逗笑。
「我要是害你,早讓老師過來找你了!你真是有毛病!」
若千扭過臉掩飾自己的笑。
「你趕緊走吧!」林雪說。
「知道了,知道了。」
「哎喲,這麼听話啊。」若千諷刺一句。許諾轉身,給了她一個飛來拳頭的動作,揚長而去。若千忽然有些後悔說那句話。
「你還記錄嗎?」林雪問她。
「當然不記了,他沒說是我們班的啊!」
「萬一查出來怎麼辦啊?」
「到時候再說吧,應該沒事。」若千也不想當優秀值勤人員了。不過若千想要是真查出來,又要鬧笑話了。
古時候的因果報應往往要等一輩子的時間,那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算是相當短的時間。許諾的則更短,當天課外活動就被傳喚了。當i趙的身影往門口一戳,銳利的眼神向班里掃射時,若千就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許諾從容地走向了辦公室。蘇瑗微笑著祝他一路順風。
若千想去看看他怎麼樣了,可又沒什麼適當理由,又怕去了連自己和未到場的林雪一起罵,不過那樣倒也可以為他分散些刑罰力度。若千浮想聯翩,害怕要是去了讓i趙懷疑些什麼。
許諾在若千的擔心中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依舊一臉羞澀的笑。蘇瑗笑他「真金不怕火煉」,便訪問他被傳喚內容。若千真感激她正說出了自己想要說的話。
若千正集中精力豎起耳朵準備听他的回答時,他突然回頭,指著若千滿臉失望地笑,說︰「好啊你,都怪你早上把我從教室里叫出來,這下好了,i趙來視察時發現我沒在,就找我了!」
「胡說!」若千早已明白這是他開玩笑的風格,也不甘示弱。
許諾沒回話。
「老師就問你這個?」若千探問道︰「沒問你什麼初二的事?」
「老師知道了,初二3班的老班找來了,說早上7點半是她親自來查過人的,一個也不缺。校門口記的那是假的。後來對i趙說肯定是你們班的或是初一三班的,一般都把自己或降或升一級。」
「真笨,隨便說一個,非得耗在3班?」若千笑道。
「我又沒有想真說謊。我生是3班的人死是3班的魂」。
听到這些矯情的話若千無奈地不理他了。
一會兒他又重新煥發生機了,捧著書在朗誦高爾基的《海燕》,「在蒼茫的大海上,有一只海鷗」,明明念錯了,還要把略顯沙啞的嗓子在「鷗」處提得高高的,故意搞笑。
若千在做數學題,被他洗腦了,老重復著他的聲音。
放學回家,若千路過操場,老遠就看見圍著一大堆男生,許諾,陸櫟文和楊國也在。望過去,又一個震驚的身影,李譽!幾個男生在打架,李譽只是勸架,若千听見他喊了聲︰「你們打夠了嗎!」她覺得驚心動魄,老覺得一幫人馬上就要打到她頭上。她不敢也沒有理由去圍觀,何況許諾在那里。楊國也去勸架了,畢竟他和李譽是一個班的。不管誰對誰錯,打架都不對。
若千轉身要走,許諾忽然回頭,他們四目相對。若千移開目光趕快逃掉了。
第二天的值勤似乎安靜了許多。若千背完古文,翻開自讀文章,在《桂林山水歌》里發現了一個「還珠洞」,下意識地想要說給許諾听。不過她倒萌生了一個計劃︰把課本上的戲劇《白毛女》唱詞全部配上流行歌曲的曲調,那定會特別逗,真想許諾就在身邊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