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兒早打了一盆銅水過來,替凝香絞了一個手巾把子,將沾在她臉上手上的灰泥草葉子擦盡了。擦到腳上,將她磨爛的小皮靴子剝開,嘴里 地抽著氣,手里輕輕地擦著,仿佛疼的是她的手,而不該是凝香的腳。
「凝香,疼麼?」鳳兒忍不住問。
「不疼。」
「盡怪我。」鳳兒低著頭,聲音哽住了。
「鳳兒姐,是怪我自己,慌里慌張的,迷了方向跑錯了路。」
「回來了就好,不然你慧哥非得要拿我的命去抵。」鳳兒換了一個手巾把子,小心地擦著凝香的傷口說︰「大家都在說你是仙兒。」
「什麼仙兒?」凝香倒愕然。
「剛才是一群野狼將雲哥引到你那的,你不知道麼?」
「我剛一直在做夢,夢到荀師傅打喜哥,板子卻打到我身上,竟變成蓬松松柔軟軟的一條兒,一點兒都不疼。」
「那是狼尾巴呀。你看你這腳上傷口,幸而早早地被白首烏敷上,不然得流多少血呢。都是那群野狼干的呀。」
「你在說書編故事呢。」凝香打量著周圍,還是早上那間泥屋子,卻有許多不同。身下一條簇新的紫地芙蓉花面的被子,散發著棉花新鮮溫暖的氣息。松樹枝的窗欞上糊上了杏黃麻紙,屋里絲風不透,難怪覺得暖和。再加上那一盞暖色豆油燈,竟是異常舒適。
燈下竟擺了四色小菜,用粗陋陶碗盛著的紅燒野鹿肉、腌苦蕨菜、炒鴿子蛋、涼拌馬蘭頭。凝香餓極了,起身就著飯開吃起來,雖然也是鄉野村頭的做法,卻因材料的天然質樸,相當的美味。
鳳兒笑,說︰「雲哥剛剛特別吩咐廚子做的,連給兄弟們加餐的鹿肉都找出來了。還有呀,雲哥一早上就去城里采購了你用的香脂蜜膏。還有呀,以往的肉票本該都要去住山洞的,雲哥說山洞太潮濕陰暗。特地將自個兒的屋子騰出來。剛又差著幾個弟兄糊窗戶紙,鋪新被子,打掃整治。這明明是專門給你這個女綁票住的屋子,現在整治得跟新屋子一樣了。雲哥對你這個肉票,連對他自己都沒有這樣盡心過呢」
凝香嘴里填著飯,笑著用眼神兒應她一聲。
雲昶走出那一方屋子後,走到了林野間。
夜晚的露水涼涼地打在腳脖子上,草尖兒掃過的地方麻麻癢癢的。風力較那會兒弱了許多。樹梢兒相互交臂扭成一團一團的烏雲,卻擋不住一匹月輝。輝光從濃密樹間穿透而過,仿佛是被宣紙潤染開了的雨絲兒,毛毛地在人身上灑下,浸潤得人心都柔柔的軟軟的。雲昶從未嘗過這種柔柔的軟軟的心境,自己竟被自己給迷惑了,他仿佛是鄉間書房里用功疲累的孩童,趁著先生瞌睡的當兒,偷跑出來散步,此刻禁不住想要伸手接住一捧月輝……
卻有一個莽撞的小匪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打破了這美麗畫景,說︰「大當家的,山下的眼線來報,說有五人五馬提著馬燈進山了,走的是大路。」
雲昶這才想起與吳爽之約。他估模著這會兒上山的不會有其他人,定是吳爽等得不耐了。
吳爽這刻兒正在凝神趕路,山路難行,馬蹄子老打滑,行進的速度緩慢。倆盞馬燈不小心摔了,油潑了,玻璃罩子也碎了。僅剩的三盞燈微微一點兒光,是凝成一塊墨玉的黑夜上的一點兒鑽石,一閃一閃地游移著。
樹層里簌簌嚓嚓的聲音,漸漸這聲音竟成氣勢起來,影影綽綽間照見灰影子一條一條地跳躍閃動。吳爽勒馬靜察,灰影子又不見了,只黑夜的墨玉上多了點點碧玉熒光。
「吳司令,那是狼群。」寺僧提醒道。
「這山里的狼群規模大麼?」
「從前倒是多的,這些年土匪活動頻繁了,狼群要麼被殺,要麼遷徙。然而留下的這些散兵游勇也極是凶殘,我們要小心為妙。」寺僧說完,口喧佛號,仿佛如此,也可感化那些虎視眈眈啖肉飲血的生物一樣。
越往上走,山路越窄,兩邊的樹木們跟被生生分開的情人似地,竭力地伸出手臂,依依難分,將合圍下的山路圍成一道密匝匝的甬道。
昏黃的馬燈只能將杏黃的微光散到極弱的範圍,馬兒打著響鼻,眼兒瞪得溜圓,想是恐懼的緣故。
狼群越來越肆無忌憚,有幾條甚至大搖大擺地鑽出灌木層,尾隨在馬蹄的四周,偶爾還跳躍一下,撩撥一下膽戰心驚的馬匹。兩個小兵掄著槍把子,狼群後退了一些。才走了幾個馬身的距離,狼群又如潮水一般地涌上來。遠處還有狼鳴逐漸逼近。
這批餓狼必是多少天未曾捕食,這刻兒呼朋引伴將吳爽們當做自動送上們來的大餐了。
一只性急餓狼一躍起身,一口咬住了馬尾,馬兒吃疼騰蹄嘶鳴。馬上的小兵慌了陣腳,一槍射殺了餓狼。
槍聲震飛了樹間的夜鳥,撲哧哧地驚飛亂撞。餓狼卻紅了眼,漸漸圍了一個包圍圈,緊緊朝馬匹迫過來。五人翻身下馬,背圍背,護著馬兒,寺僧執起棍仗,小兵端起槍桿。
三燈如芒,餓狼暫不敢進攻。但馬燈有油盡燈枯的時候,餓狼們等的就是濃稠的黑暗漸漸泯滅這一點點兒光明,它們就可趁黑撕咬吞吃。這和某種人類有種共通
的習性。
吳爽也極是厭煩,正計謀著如何擺月兌這群惡狼。
突然呼隆隆如天降神兵般從甬道那頭涌出一幫子人,個個明火執仗,一副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餓狼們被火光一晃,早夾著尾巴一只一只都遁歸了黑暗里。
吳爽們不知道這些的人是什麼來頭,凝神戒備著。
有一人擎著大支的松油火把,大踏步走上來,叫到︰「是吳司令麼?」
「是。」吳爽應了。
「我們雲昶大當家的有請。」
吳爽的整顆心這才踏實落地,原來是雲昶早就發現了他們的形跡。
等吳爽五人被大老韓引著,一路上得山來,進得雲昶的駐地。香妃山議事大廳里已是燭火輝煌。
山上雖說是物資缺乏,條件逼仄,但一個山頭就是一個小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