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淡笑接過。
我使勁拉他的袖子,看他微微轉過眼,便對他搖搖頭。
他一笑,又回過頭去。
心髒像是被人揉捏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王先干為敬。」七王爺抬著就被沖南宮比了一比,仰首飲盡。我卻仍不能放心。
南宮笑笑,也朝他比了比,送到唇邊。
我想著要是他要喝,我就撞上去,把酒弄翻。
可他還沒來得及喝,帳外忽然一片馬嘯聲,雜亂不堪。
七王爺皺了皺眉,看了南宮一眼,甩袖而出。
等他一處了營帳,南宮即刻轉過身來,拉住我的手將我背起︰「我們走。」
「是謝子藝嗎?」我問他。
他點點頭,「幸好有他。」
沉銘在前方為我們開道,本有人守在帳外,沉銘不過一個手起刀落,即刻悄無聲息。鮮紅的色彩刺激著眼楮,我咽了口唾沫,別過頭,不忍再看。胃里翻江倒海,兩腿間仿佛有什麼溫熱的液體留下。
心里一驚,一聲哽咽幾乎已經沖到喉間,又被我生生忍下。
「明月?!」南宮一聲低呼,他應當也是感覺到什麼了。
費力地搖搖頭,才想起他看不見,便努力笑道︰「我沒事,快走。」
他身子一震,咬著牙不說話。
沉銘回過頭︰「王爺?」
他搖搖頭︰「沒事,快走。」三人趁亂溜出軍營,來到南側,那里拴著三匹馬。我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沖天,不時有喊打喊殺聲傳來。
南宮放下我,反手擁在懷里,一張臉慘白如紙。他仔細觀察我的臉,手一震,伸到面前,上面暗紅色的液體已有干涸的痕跡,觸目驚心。
我抓住他的手︰「快走。」
他神色復雜地看了我一眼,咬牙,抱起我翻身跨到馬上。沉銘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馬,勒繩,馬兒立時撒開蹄子奔跑起來。
他緊緊抱著我,呼吸粗重,可是動作卻是小心翼翼。我疼得受不了,忍不住低低申吟起來。他摟著我的一只手更是加大力氣,仿佛要將我嵌進他身體里一樣。
沒一會兒,身後響起追逐的馬蹄聲,南宮面色一緊。
我縮在他懷里,開始顫抖。
一匹馬,載著我和他兩個人,哪里跑得過身後那些軍馬。前方一陣嘶鳴聲,抬眼望去,卻是身著嵩允戰甲的馬隊。
「你回去搬救兵!」南宮低低對沉銘道,沉銘面色一頓,並不遲疑,當即架馬快速沖過前方的圍堵,消失在視線。
南宮勒馬,調轉馬頭,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不怕。」他微微低了頭,與我道。
一顆浮躁不安的心瞬間平靜下來。我深深吸一口氣,偎在他懷里。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定,他說不怕,我便真的不怕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唯一舍不得的是策兒還有他,可是,若我們能死在一處,總比什麼都好。
不知過了多久,我已是昏昏沉沉。只知道馬兒停下,他抱著我,靜靜看著什麼地方。
費力睜開眼,身前嵩允軍隊站得整齊,七王爺當先而立。衣裳有些狼狽,可神情依然是雲淡風輕。
「少卿兄,酒還沒喝,怎麼就走了?」他淡淡道。
南宮面色一緊,低聲道︰「七王爺何必強人所難。」
眼前一片迷蒙,我努力睜大眼楮看著南宮的下頜,心里仍是平靜。
七王爺低低道︰「少卿兄難道不知?」頓了頓,「小王並不想你死,只是世事總是差強人意,少卿兄與王妃,到底只能留下一個。」
南宮一愣,低下頭看我。
我抓住他的衣襟,對他搖搖頭。
他仍是定定看著我,忽然道︰「把你送回他身邊,好不好?」
眼眶一熱,眼淚止也止不住。我一字一句,「南宮少卿,你敢。」
他溫柔而無奈地一笑,親了親我的額頭︰「我不敢。」
頓了頓,又道︰「那與我死在一起呢?」
我彎起唇角︰「甘之如飴。」
腿間的血已經干了,黏在肌膚上,很是難受。可我心里卻一點悲涼都沒有。
他笑笑,抱著我翻身下馬,重重拍了拍馬,馬兒揚蹄,沖出人群。士兵並沒有為難那匹馬,讓開路讓它跑出去。
「七王爺,」我道,眼前漸漸清明。瞧見七王爺目光凝結在我身上,眼中有震駭,「麻煩你告訴他,我與夫君死了便死了,但求他善待老人與孩子,千萬……不要為難他,就當做是對我的補償。」
南宮眸色暗沉,抓住我的手,一言不發。
「我並無意要傷害王妃。」他道。
我點點頭︰「我知道,一切是我所求,與人無尤。」默了默,又道︰「也請王爺好生照顧勉兒,他年紀小,性子有些別扭,怕生,王爺對他溫柔些。」
「好。」他頷首應允。
我轉頭看著南宮,深深地,不想錯過一眼。
微藍的眸子在夜色里起起伏伏,火光閃爍,倒映在他瞳仁里,美得動人心魄。
「明月。」他低低喚,眼中充滿眷戀不舍。
我一笑︰「反正下去了咱們還是夫妻,有什麼好舍不得的。」
他一怔,隨即笑容更大,「是,反正還是夫妻。」
我心一動,抱住他,頭埋在他肩窩里,悶聲道︰「對不起。」我們成親三年多,卻是從幾個月之前我才開始正視他對我的感情,開始對他好。我總覺得自己虧欠了他,想慢慢補償回來,卻終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一生之中,北宮恪欠我最多,我欠南宮最多。
但如今,前者仍舊利用我,後者,仍為我共赴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