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被人用上好的徽墨潑過，純黑濃墨，連一絲光都看不見。
侍衛將南宮勉抱在懷里，用披風裹住，朝我行了個禮，轉身而去。
我靜靜看著他們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視線，心里有一塊空落落的。但是七王爺說得對，勉兒跟著他，遠遠比跟著我要好。
此番離開慶陽，前路未知。南宮……
眸色一暗，轉首看著等在身側的馬車。
南宮若是安好，我們便可由朱翠婷自己決斷，要不要將勉兒帶回來。要是南宮……那我也沒有什麼能再管的。
手不著痕跡地撫過小月復，微微有一點鼓起，但若不除了衣裳，根本看不出來。
「明月，該走了。」北宮恪道，走過來，一件披風落在肩上，卻除不去那些寒冷。
面無表情地轉身，踩著腳踏上了馬車。車里鋪了厚厚的褥子，人輕易便陷進去。還貼心地準備了被子，我扯過便將自己裹住，閉上眼。
感覺到他跟著上了馬車，坐在我對面。淡淡的蘭花香氣夾雜著寒冷襲來。
我近來很是嗜睡，即便心里擔憂，即便知道他在身旁，還是沒一會兒就睡著。等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周身溫暖。睜開眼，就見自己躺在他懷里。
北宮恪閉了眼，靜靜靠著車壁。月光透過晃動的簾子射進來，照在他臉上。卷翹的睫毛在眼下覆上一片陰影，溫潤的輪廓侵潤在月光中，安謐無害。
我連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將他驚醒。
手緊了緊。
要是南宮出事，我會不會殺了他？
這個念頭一瞬間浮起在腦海里，可心里平靜得連自己都詫異。
他害我還不夠，還要將愛我的人都害死……
他睫毛忽地顫動，慢慢睜開眼。四目相對。
他的眼楮溫柔得像一片大海，里面微微泛著波光，但都是溫柔清逸的情感。他微微迷了眼楮，像是帶出些笑容。
面頰一暖，卻是他用手輕輕覆上。動作輕柔，眼神竟有些恍惚。
「明月，真好。」他輕聲道，像是重了一點便會打碎這場夢。
忽然覺得他這樣的神情有些熟悉，略一回想，便激起我從瓊江把他拖回去。給他擦拭時，他曾醒來過。那是他便是這樣的表情，朝我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又在錯開的那一瞬黯然寂滅。
我心中泛起一陣涼意，迷蒙地看著他，像是夢囈一般，輕輕喚一聲「南宮「。
他放在我面上的手一頓，不過轉瞬，眼神清明。
我微微一笑，閉上眼，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夢游罷了。
他的手從我臉上移開，靜靜放在身側。
我似乎能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情感。
如果這樣就憤怒，那麼他能夠體會我當初嗎。
曾經有多少個夜里，恨不得毀了他，毀了全世界，才能夠叫我好受一些。如今我還不容易得到一個可以將我從那些過往拉出來的人，他卻揪著我不肯放，哪怕只是給我們一小片相處的天地，也不肯。
我一路上動也不敢多動，好好用被子將自己包著，盡力減少震動。肚子里的那個小生命暫時沒有給我苦頭吃。才走了沒有幾天，他就停下。下了馬車，才知道還是在嵩允。
我困惑地看著他，原以為要帶我回長安，為什麼在這里就停下？
他卻只是笑笑，領著我進了一處院子。
等到晚上，有人來敲房門。我跟著下人走到客廳，一眼便看見那頭銀白色的發。
腳步一頓，眼睜睜看著他轉過來。
「我快馬加鞭先到，等了那麼久你們才來。」
北宮恪笑笑︰「明月身子弱，我不敢走太快。
我冷冷看著他們兩個，忽然似乎想通了什麼，轉身便走。
繞過走廊，北宮恪就追了上來。
「明月！」他拉住我的手，無奈笑道︰「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
我甩開他的手，聲音中透著顫抖︰「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眸光深深沉沉，面上帶笑，眼楮里殊無笑意。
「你與傅良意聯合，那為什麼又跟七王爺見面？！兜兜轉轉，你一直在騙我，有意思嗎？」我努力控制住不把手打在他臉上，「當初你在護國寺假裝與我巧遇，為的不就是我父親的勢力麼。那麼北宮恪，如今你說帶我回去，卻帶我來見七王爺，你又想利用我做什麼？」
「明月。」他突然加重了語氣，不顧反對拉住我的手，死死的，不管我怎麼掙都掙不月兌。手腕被捏紅了，我鼻尖酸得厲害，卻絲毫不想在他面前顯出軟弱。
「明月，最後一次了。」他定定看著我，仿佛也在盡力將語氣放得溫柔︰「最後一次，從此以後，我定待你如珠如寶，再不叫你受一點委屈。」
我忽地定住，一雙眼楮不知含著什麼情緒看著他。
「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對我絕不可能是完全放棄了的。」他道，「明月，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淚意迅速消退，我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收起所有外露的情
緒，冷然看著他︰「你憑什麼認為我沒有放棄，」輕輕笑起來，笑意冷得比葉上寒霜都冰上幾分。「北宮恪，你太可笑了。」
接下來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答應怎麼樣，不答應又能怎麼樣。
如果一切是我自己的選擇能夠做主，那麼哪里會是現在的樣子。
在他眼里，我是隨時可以利用，雖是可以撿回，隨時可以丟棄的祈明月，他哪里在乎我點頭還是搖頭。
即便他們沒有告訴我，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去見南宮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