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三年,李瑯一直呆在茫茫的北方草原上放牧獵鷹,從未進過長安城。
建都長安的盛唐是中國歷史上最強盛的時代,李瑯對這座意為「長治久安」,時為世界上最大的國際性都市十分向往。
剛剛得見千古美人,心情愉快,春風拂面馬蹄輕,李瑯縱馬奔騰,村舍綠木不斷被拋諸身後,長安在望,先遠遠地瞧見了城中高聳的大小雁塔,然後就看到了長安東面巍峨的春明門城樓和連綿不絕的高大城牆。
人流穿梭的門洞里,站著幾個懶洋洋的兵士,輕甲鐵盔,每人腰間掛一把沒有環手的黑柄橫刀。
橫刀刀身成一條筆挺直線,取義為寧折不屈,是為初唐勇武精神的表現,且刀尖為錐形而非弧形,劈砍起來非常威猛,冶煉方法後世早已失傳。
兵士們一邊貪婪地看著城門口來來往往,體態豐腴的女人們,一邊在聚在一堆品頭論足,談天說笑。待李瑯騎馬挎弓提槍出現他們視野時,士卒們驚愕片刻,立即朝李瑯圍了上來。
「兵馬司有令,騎馬入城者需出示戶牒,只許佩劍,長兵器和箭矢一律不能帶入城中,弓也要下弦。」幾名兵士阻在李瑯前面昂著頭道。
李瑯已經被皇帝驅趕成一個無業流民,當然不會有什麼戶牒,但他有契丹可汗牙帳開具的路引,上面標有身份事由,實為外交使者,不在兵馬司的權限之內,兵士自然不敢阻攔。
一過春明門長長的門洞,長安就像一副瑰麗畫卷向李瑯緩緩展開。
鱗次節比的富麗建築,高低錯落;疊瓦鴟尾的飛檐翹頂,精美輝煌;縱橫筆直的開闊街道,密如蛛網。
在東市街區,商鋪酒肆旗幡招展;居民商賈熙熙攘攘。
長安的盛景讓孤陋寡聞的深山農夫、草原牧人李瑯驚訝贊嘆,流連忘返,如劉姥姥闖進大觀園。
長安百萬家,作為唐朝的帝都,長安簡直可以用「恢宏」兩字來形容,給人很大的視覺沖擊力。
城中建築規劃博大,規模宏偉,氣魄磅礡。一片片的坊市嚴整開朗。
民居官署,坐落有致,整齊而不呆板,華美而不縴巧,舒展而不張揚,古樸卻富有活力。
不過,這片繁華的盛景不會維持太久了,名相凋零,皇帝怠政,奸相弄權,帝國內政漸趨腐敗,貪腐盛行,朝綱敗壞,橫征暴斂,百姓苦不堪言。
十數年後,安史之亂就會趁勢爆發,安祿山、吐蕃的滾滾鐵騎紛至踏來,燒殺劫掠,物寶天華的長安遍地骸骨廢墟。
……
長安城里街道縱橫,坊市遍布,李瑯正漫無目的地緩緩穿行在坊市間,突然發現前面的一條街道上沸沸揚揚,人頭攢動,很多人還在不住地往那邊聚集。
「去看看,龍武軍在押送契丹俘虜游街示眾。」
李瑯聞言趕緊策馬跟了過去。
大道上,李瑯首先看到兩排頂盔貫甲的騎兵,人手一桿長長的馬槊,槊頭下部還掛有艷麗紅纓,威風凜凜。
軍容甚是華麗,不過,跟安祿山的牙兵相比,這隊軍人顯然缺少了一支軍隊的靈魂︰無堅不摧的沖天殺氣。
在騎兵中間,徒步行走著一群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被反綁著雙手的男女,還有老人小孩。
這群人穿著窄袖皮衣,戴著獸皮氈帽,臉上長滿胡須,灰塵密布。
在龍武衛的押解下,在無數長安居民的注視下,這群老少男女沿著長安街道默默無語地走著,疲憊不堪的臉上卻大都寫滿激憤。
「是平盧節度使安大帥擒獲的契丹人。」,「游街三日後就砍頭。」,「安大帥是我朝少有的猛將啊。」……人們在大聲交談。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俘虜褲腿上血跡斑斑,步履踉踉蹌蹌,顯然腿部受傷,但眸子里卻閃出桀驁不屈的光芒。
李瑯跟他的目光一接,銳利的眼神如刀刮來,李瑯即刻很容易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屈辱和不甘。
……
李瑯替契丹人放牧,居無定所,信息閉塞,對契丹人的具體軍事行動知之不詳。
他只知道唐朝與契丹的大致戰爭態勢︰自武則天征討契丹敗北以來,契丹勢力日益強大,背靠突厥,與唐朝分庭抗禮,唐朝五次北伐皆遭慘敗,轄制契丹的松漠都督府早就名存實亡。
現在,唐與契丹之所以相對和睦,是因為開元年間,隴右、河西節度史王忠嗣率十萬騎兵北出雁門,與奚和契丹聯軍在桑乾河進行大會戰,唐軍三戰三捷,幾乎打得奚契聯軍全軍覆沒,契丹八部盡數投唐。
此後,忠實李唐的大賀氏李過折誅殺投靠突厥的可突于,因功被朝廷封為松漠都督府都督。但好景不長,可突于余黨泥禮帳外伏兵,弒殺了李過折。
泥禮干掉李過折後,擁立契丹遙輦氏的迪輦組里為阻午可汗,即為當今契丹大汗。
迪輦組里想在唐朝和後突厥之間左右逢源,一方面依附西北面的後突厥汗國骨咄葉護可汗,另一方面,又派遣求親使團赴長安向天寶皇帝請求下嫁公主和親。
契丹這次求親選擇的時機十分正確。
去年,吐蕃贊普墀德祖贊命令將軍沒廬•諧曲領軍拼死進攻青海湖日月山下的石堡城,在雙方數萬將士的尸山血海中,從唐軍手里奪得了這座生死鎖鑰之城,控制了肥沃的湟水流域和飼養軍馬的青海牧區,大唐鄯州、涼州、甘州、河曲之地全都受到牽制和威脅,本就狹窄的河西走廊愈加緊逼。
如果說安西和中原像兩個大氣泡,那麼狹窄的河西走廊是連通這兩個大氣泡的細小管道,一旦被吐蕃封鎖河西走廊,遼闊博大的安西將變成一塊飛地。所以,石堡城的丟失,令唐朝如鯁在喉。
當前,唐軍正調撥近20萬軍力,眾多戰將雲集于西北方面,準備跟吐蕃進行青海湖會戰,根本無力顧及東北戰線。
在這種態勢下,東北方面必須以維持穩固為首要戰略,契丹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趁機向唐朝請求和親。
但安祿山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合時機地俘獲契丹部眾,不知用意何為,也不知曉這群契丹男女是如何被安祿山所俘獲。
朝廷選擇在契丹使團抵京時,押送這群俘虜游街,顯然是有意而為,難道朝廷就不擔心會由此挑起與契丹的戰爭嗎,莫非朝廷想兩線開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