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走在旁邊的小邪子,她雖干瘦得很,衣服也破舊帶著補丁,然而她稀疏枯黃的頭發卻是一絲不亂地扎著,手中抱著一個精致的小布女圭女圭,可見她的父母是十分愛她的,縱然是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下,也不忘與她些玩具,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她在這般人間煉獄也能保持純真無暇的心性的原因吧。若是,我能將這邊毀去,是不是就能讓這孩子過上正常人的日子?像外面的孩子一般,不僅有父母的疼愛,還能上學堂,無憂無慮。
我這般想著,而後又想到滄瀾霄已經下了決心要毀了這邊,這願望很快便能實現的,不由連腳步也輕快起來。
小邪子不時與我說些話,譬如她阿娘的手巧,阿爹的能干,他們一家如何生活,她的玩伴如何生活,零零碎碎,在孩子單純的眼光中,滿是美好。我抿唇輕笑,認真的側耳傾听,細碎的陽光照在小邪子的臉上,帶出百合花一般的聖潔光芒。
我們到了密林深處,這邊來來往往忙碌的人有許多,空氣中飄散著腐臭的味道。有個婦女看見我和小邪子,驚詫非常,急急對小邪子道︰「你怎麼來了這里?你們母親在家中等你呢!」
小邪子吐吐舌頭,向我和那婦人揮別,便照原路跑回去。我心思電轉,也明了意思,低聲說道︰「抱歉,我只是隨意走走,無意與這孩子遇上的。茆」
「您是尊貴的客人,而我們只是奴隸,您一個差錯便會害了許多人的性命。」那婦人目光復雜而哀怨,很快便離開了我的身邊。
被她這般一說,我也不敢再繼續查探,匆匆返回竹屋,生怕惹出什麼事端來。我的身子還沒有好全,這一路跑來便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著。素岳見我這般,有些訝異,卻是不敢多問,只將為我煲著的冰鎮酸梅湯與我。不知何時,天便已入夏,天氣炎熱悶人得很,我每日都要吃點冰品才能消暑。
瞧著她忙碌的身影,柔婉不見病弱,自有一股小家碧玉的風味。這般女子,若是在這邊,必死無疑。我心中躊躇,雖然我沒有義務要去搭救她,可看她眼睜睜死去也有些于心不熱。滄瀾銳已經對她起了殺心,她若是清明了父親的事情,日後必不會與滄瀾銳等差遣,那麼也就在他眼里沒了存在的價值蚊。
「素岳,公子與你,如何?」我舌忝了舌忝嘴唇,試探道,畢竟不敢貿貿然便讓她離開。
「公子與我和小姐,終是不同的。」素岳低眉順眼,將酸梅湯雙手捧與我,十分恭敬。近日來,她也隨著雙姝喚我小姐。
「你該知道,公子不是普通人,待我不同也是有緣由的。」我慢條斯理地用瓷勺撥弄著黑色的湯汁,沾了唇便放下,微微吸收點涼意,「因為,公子要把我獻給他人。」
素岳驚詫地看著我,甚而忘記了尊卑之別,直視著我。
「你不相信麼?這個送你。」我把手中的瓷碗遞給素岳,見她呆愣愣地接過,不明所以,「我們這些女人,在他眼里就如這酸梅湯一般,隨意便可贈人。你與我的不同在于,什麼人要,能得到的回報有什麼差別,實質上,卻是一樣的。」
瓷碗碎裂,湯汁流了一地,我略帶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酸梅湯,這麼好的東西,可惜浪費了。
「公子也有姬妾,為什麼我只能成為禮物,而不能陪伴在他的左右呢?」素岳撫著胸口,略微有些激動。
「因為你有了瑕疵。作為一個女人,不該知道的便不能知道,你既是來了這邊,便知曉了他的秘密,公子向來覺著,只有死人或是半死不活的人才最是安全可靠。」我向外努了努嘴巴,輕笑,「正如你父親一般。」素岳的那個尸人父親常常會在外面游蕩,只是若是素岳一出去,他便消失。我不知這是煉尸人失敗的原因還是他實在放心不下他的女兒,縱然他已經死了。
「你是說,父親,父親是被公子他,他弄成這樣的?」素岳面色蒼白,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眸中皆是驚慌失措。
我聳了聳肩,覺得眼前的女子傻得可愛,「不然呢?你父親的尸體撬了棺材板自己跑來的?」我將頭上的兩根銀簪拔下,放在桌上,「我也沒有什麼多余,這兩根簪子你便收著,算作這幾日你伺候我的酬勞。言盡于此,或去或留你自行決定。」
「你是件禮物,為什麼能知道這個?難道公子不怕你泄漏了出去麼?」素岳仍舊不死心。我本想回屋中休息了,听得此言,耐著性子回過頭來,指了指自己的頭,笑道︰「因為我們這兒不一樣。」不欲再作糾纏,我便返回木屋養精神。其實我對素岳出了逃走的注意,也存了私心,因為只要她不在,就少了個看著我的人,我與滄瀾霄相會也多些保密性。還有也可以引開些滄瀾銳的注意,雖然他或許只是一笑置之。
第二日一早,我便被告知莫憂已在趕來的路上,不日便要接我離去我暗自焦急的同時,也打定注意要快快了事。再三懇求跟隨無果之後,我便偷偷跟蹤滄瀾銳和醉殤,其實昨日我反復熟記了線路,縱然自己溜去也沒事,只是不想牽連了小邪子罷了。
到了密林深處,也就是我昨日來不及進去的地方,生生駭了我一跳。在那里,四處分布著村人,而在他們面前,是成堆的殘尸,卻沒有血跡。我親眼看著他們面無表情地擺弄著手中或是手臂或是小腿的肢體,用零件固定住關節,慢慢拼湊成人的模樣。我不禁注意到村民的手,他們的手粗糙而蒼老,顏色與尸人的一般,甚而有幾個村民面上顏色也與尸人一般。我看得心驚肉跳,少數幾個發現我來了,只是麻木地看了我一眼,便低下了頭繼續手頭上的工作。我使勁地捂著嘴巴,避免自己驚叫出聲。
「若是怕,就過來!」冷冷的聲音響起,滄瀾銳在我眼前,面色不善。我吐了吐舌頭,小心地繞到他身邊。剛剛站定,便被他握了手,拉至面前,訓斥,「叫你不要跟著,你偏偏要來,這下討不自在了吧?」我微微羞惱地掙了掙手,卻沒有成功。自那日之後,我與滄瀾銳的情形越加曖昧,他對我也越發關心,讓我很是不適。「你們倒也相配,可惜我早已應諾了莫憂。」醉殤頗有感嘆看著我們交握的雙手,而後賊頭鼠腦地擠了擠眼楮,「你倒是不怕她將你這寶貝泄漏給莫憂?」
「我相信你,自也相信她。」滄瀾銳微笑著,胸有成竹道,「況且,這東西,蒙叔弄了半世,他人如何能掌握?」
「這邊毒氣很重,你若是丑了便不得莫憂的寵愛了。日後他反復念著你此前如何折騰他,你的下場恐怕比冷宮里的娘娘還要慘嘍!」醉殤壞笑著看我。
「若是有那一日,我便說我們私通,逼你救我離開。」我略帶鄙夷地斜著眼楮看醉殤,他被我一噎,便埋頭走在了前面。
「不會有這一日的。」滄瀾銳在我耳邊低聲道,「不過你倒是不該常來,我有內力護體,自是不怕這些。你若是來多了,便會像這邊的村民一般了。」
「他們接觸了什麼毒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好奇問道。看著那些村民的樣子,心里頭毛毛的,不禁向滄瀾銳後頭靠了靠,要有毒氣也就讓他幫我擋了吧,他丑點沒事兒。
滄瀾銳發現了我的意圖,搖頭嘆息,「這前面的大爐里是煉尸的原料,尸人便是用這煉成的。」
我看著那冒著綠氣的巨大的容器,鼻端的腐臭味更濃,「這麼大個東西,人要放進去了,還撈得上來麼?」
「自然不是在這里面了,只是從中引出一些罷了。若是直接將人投入其中,必成大患。」
我這才瞧見那巨大的容器附近有許多大陶罐,整齊地分為兩堆,村民有條不絮地將安上零件加工好的尸人放入左邊,將未加工的尸體放入右邊。這真真是驚悚的一幕。我不由看向那巨大的容器,若是把這個毀了,是不是就無法煉制尸人了呢?
「我知道你好奇心重得很,只是這邊尸氣彌漫,不是你能抵擋得住的,還是早些回去吧。」滄瀾銳勸道,語氣拿捏得很穩妥,甚而有幾分溫柔。
「醉殤,你要知道這些干嘛?莫不是也想著成為一方霸主?」我挑著眼楮對著醉殤。
「憑我的武功,早已是一方霸主了。」醉殤斜睨著我,不為所動,「不過也是,無知的女人總要討人歡喜些。」
「你莫要因著一些事就處處針對醉殤。快些回去,不要久留!」滄瀾銳語氣中有了幾分不快,催促著我。我對著他們皺了皺鼻子,便跑開了。心中盤算著要與滄瀾霄見上一面,把這事情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