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待我換身衣服就隨你一同前去。」看樣子,今天是怎麼也逃不過九爺的糾纏了,錢半城暗暗嘆了一口氣,余光卻看見鈷夕照後腦勺上掛著一根樹杈,枯萎的樹杈子掛在烏亮的發間,格外的顯眼,一瞬間就掐中了錢半城此時脆弱的神經。
錢小姐暗中給書生使了無數個眼色,幾乎眨得連眼皮都快抽筋了,卻好像對牛彈琴,奈何對方始終模不著頭腦的樣子。鈷夕照一臉莫名地看著錢小姐的表情,好半天才懷疑地朝著她眼神所指的方向看去,掛在發絲上的樹枝隨著他轉動頸項而搖擺,更加醒目了幾分,他自己卻絲毫沒有察覺。
錢半城都有捂臉淚奔的沖動了,但更想要發飆揍人,這人……真笨,笨死了,還可以再笨一點,再木訥一點麼?
只是,讓錢小姐意想不到的是,鈷夕照卻因為她小貓炸毛的表情,偷偷裂開嘴笑了,掩飾地很快,大概也覺得這樣的錢小姐可愛的很。
家丁見錢小姐一直沒有動,好奇地望了過來,錢半城的神色一變,轉而對鈷夕照說道,語氣間盡是大小姐的傲慢和不容抗拒︰「先生,我爹不是有事和你商量,叫你一同過去嗎?」說著,大膽地拉住鈷夕照的衣角,強行拉扯著愣怔的書生,一同朝著錢府大門的方向走去,一邊側過鈷夕照的身體,擋住了九爺家丁探究的視線。
既然要去赴約,與其和九爺兩個人單獨相處,還不如隨便拉個人過去,減少了和九爺面對面的接觸,這樣她還稍微自在點。
進了府門,錢半城把鈷夕照交給家丁,自己一聲不響地紅著臉進了閨房。換衣服的空檔,錢半城再一次暗惱自己的魯莽,她怎麼感覺自己像是被抓奸似得,她心虛什麼?呸呸呸!她自己說的這是什麼話,如何是一個未出格的姑娘的想法?錢大小姐的臉更加的紅了,比涂了大紅胭脂還喜慶。
錢小姐走出自己的閨房的時候,鈷夕照已經把自己都收拾妥當了,服帖了衣擺,理順了發帶,一如既往的豐神俊朗。
有了不與九爺獨處的想法,錢小姐準備強行拉迂腐書生作陪。
錢大小姐威逼利誘地說服了鈷夕照同行,最後更是把他吝嗇的老爹都搬出來做了理由。意思是,她家老頭惜錢如命,既然雇佣了他做先生,每天要給的銀子自然算得很精,斷不會讓人領著銀子,就平白無故的放上一天假,坐享其成。最後直說得鈷夕照有想法,都變得沒有想法了,然後一同和錢大小姐上了九爺派來的馬車。
岸邊,楊柳依依,九爺搖著扇子,來回地走動,馬車一來,九爺一打扇子,好心情地正要上前和佳人攀談寒暄,卻見馬車的簾子一掀,首先從馬車上下來的確是個穿著墨綠衣衫的書生,赫然就是早上才見過,那個讓他不順眼的人。九爺臉上錯愕了一瞬,疑惑地看向馬車,確認了確實是他剛才派人駕車去接錢半城時的馬車,九爺臉上的表情頓時就變了,陰雲密布。
今天九爺出行的目的明確,又怕人多手雜,妨礙了他的好事,有什麼能夠比兩個人相處,你儂我儂的更能增進感情。九爺都想到了錢半城依偎在他懷里嬌羞的模樣,所以並沒有帶多少人過來,更別說帶著打手了。這想法也不足為奇,誰出來和姑娘約會,還帶著打手啊?要是阿三等人在場,他一定不動聲色地示意他們,讓他先把這礙眼的小子揍一頓,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打著教書先生的幌子,還不是想要近水樓台先得月。」九爺心里想著,「他九爺看上的人,也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和他搶?不給點教訓,都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別在褲腰帶上,認不出誰才是老大!」
心念一動,九爺馬上換了一副嘴臉,心想著,等你和錢本城回去分開後,保準有你好看的!
照例的,錢小姐又把她老爹搬出來說了一通事。敢情錢老爺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形象之所以在江南百姓心中屹立不倒,錢小姐也出了一份子力氣的。
「誒,有船誒,布置地好華麗的一艘畫舫,玄冥,我們上去坐坐嗎?」身後突然傳來少女活潑俏皮的聲音。還來不及等人阻止,那說話的丫頭就已經自行跳上了船,他身後的少爺搖著頭,無奈地跟上了自家的丫鬟。還真是稀奇事了,做主子的跟著自己丫鬟的心意走。
正要喝止家丁把船上的人趕下來,那丫鬟卻自來熟地和他打招呼上了︰「喂,那不是茶樓里遇見的吃素食的柿子麼?你也來游湖啊?」九爺听著青筋直冒,暗暗地箍緊了手上的折扇,握得扇子的骨架都若影若無地咯咯直響。很好!得罪他的人趕巧都聚集到一塊兒了,想來今天還真是個黃道吉日。
這樣也好,省得他再費工夫,一個個找了,干脆等下一窩蜂似得端了,一塊教訓。
正是因為存了這樣的心思,九爺這才忍著讓這攪亂他好事的三人上了船。所以,也才會有了他們五人一同在船上的詭異一幕。
九爺本以為這幾人不會上船,亦或是,上了船之後也會自覺,卻沒有想到,他們根本是把這里當做他們自己的家了,絲毫顧忌都沒有,想干嘛,就干嘛。這麼死皮賴臉地賴在他船上也就罷了,還這麼沒有危機意識。得罪了九爺還能這麼逍遙自在,不是存心看不起他嗎?
更可惡的要數青樓里的那群麻雀,嘰嘰喳喳吵個沒完,他九爺難道不是全江南最帥的呢?什麼眼神!
九爺憤憤不平著,愣是錯過了和錢半城難得的獨處時光。九爺雖然喜歡錢半城,但頂頂喜歡的還要數他自己。或許連喜歡錢半城也是因為她絕色傾國的那張臉,所以不算純粹的喜歡,也就談不上真正意義上的喜歡,就更不用說男女之情了。自封「江南第一美男」的九爺,在一群青樓姑娘毫不掩飾的本能反應下受了挫,表情更是今天有史以來最鐵青的一次。
同在一艘船上,縴阿的距離和鈷夕照很近,近得不過幾步的距離。他始終伏著身子在桌案上作畫,神情專一,所以也就沒有發現縴阿老是偷偷打眼觀察他。
上一世,在他還是宇文昊天的時候,流桑雪芙是同他一起殉情而死的。為了收到她的魂魄,又不能向宇文昊天透露有關鎖魂鏡的任何消息,縴阿收取流桑雪芙魂魄的時候,故意幻化成孟婆支開了了他。
縴阿對他撒了一個謊,說是忘川河水的盡頭,有一塊三生石,如果能在上面寫上心愛的人的名字,就能和她共享三生三世的美滿姻緣。為了不讓他疑心,她又故意說,忘川河畢竟靠近地府,若是有生魂四處晃蕩,也會遭來不必要的麻煩,讓他還是不要去了。
三生石是子虛烏有,還是真實存在,縴阿當時並不計較這些,只要能夠爭取一些時間讓宇文昊天暫時離開一下,她的目的就達到了。她相信,以她對宇文昊天的了解,既然有潛在的危險,他必然是會一個人去尋找三生石的。
上一世,他和雪芙之間相守的時間太少,被迫分離的時間太多,他們之間存在了太多的遺憾。這個遺憾必須要有一個契機來彌補。
也許,他又死過了一次,再一次記起來所有,但還是放不下執著,不然也不會一次次地重新墮落輪回。總之,縴阿當時耍的調虎離山的小把戲是成功了。
她還是硬下心腸地收了流桑雪芙的魂魄,沒有辦法,這是她唯一的使命。沒有收取鎖魂鏡指定人的魂魄,鏡子必然得不到修復。她不知道這種事情究竟還要持續多久,被收的美人的魂魄究竟會有怎麼樣的命運。也不知道為什麼天庭非要留下個這麼邪乎的鏡子。但是,她所做的唯有奉命行事。
雖然,最近幾次,她去收取美人魂魄的時候,心越來越動搖,也越來越難以下手。她像是一個凡人似得庸人自擾,有了猶豫。畢竟,她全程看完了他們的故事,從他的第一世,到這一世,剛開始的時候,她也許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漸漸地,她的心里開始難受,她想,讓她難受的就是那個連續經歷了六世情劫的男人。每一次在世為人,每一次就要失去一次心中所愛,那是怎麼樣的一種痛。
而她,卻利用了他這樣的心理,編出什麼三生石的謊言來誆騙他,她覺得自己真的好殘忍、虛偽。
她說不上自己對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什麼樣的心情。是同情、是好奇,還是其他的什麼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但是,確確實實的是,她的心亂了。她指使著宇文昊天去尋找三生石,慌慌忙忙地收了流桑雪芙的魂魄,然後落荒而逃。一方面是不想要他知道鎖魂鏡的秘密,另一方面,她不想當著他的面,收了她愛人的魂魄,不想讓他撞見。直到決定回天庭,她都沒有好好確認他是否回來了,是否有好好的投胎。照著目前的情況,他竟然是附身在了鈷夕照的身上?他沒有重新投胎嗎?
縴阿詢問著玄冥,怎麼說,他都比她成仙要早,法力高強,這六界的種種,即便不是事事都了,也看的比她清楚聖明。玄冥知她所想,對著她搖了搖頭。
竟然不是麼?這麼說,宇文昊天竟然還是去投胎了?那為何鈷夕照的魂魄竟然和那人一模一樣?這件事情,真的是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