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芙握著劍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不知是誰在她心里撒下了天羅地網,她只覺得自己在劫難逃,心在扎滿毒釘的天羅地網上掙扎,磨擦得整個網面鮮血淋灕,她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如此真實,如此恐怖。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事情為何會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聖女,你做什麼?」林 推開愣怔的雪芙,暴喝出聲,明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就像是她當年遇見宇文昊天時的年齡。一瞬間,她在林 的身上看到了他當年的影子。也難怪,他是昊天親手教出來的琉璃公子。
宇文昊天卻依然笑著,挪著身體一寸寸朝著她靠近……靠近……,他的身體已經很虛,余毒還未清除徹底,又被重重地刺了一劍,這一劍離他的心口不足半個指甲的距離。
冰冷的劍身碾壓著他的肌膚,寒氣入體,凍得五髒六腑都在結冰,宇文昊天的身體踉蹌了一下,他揮揮手,揮開眼前的白霧,頑固的白點卻怎麼也揮之不去,眼前越來越模糊。
被強行撞開的門,空落落的,呼呼地灌著風。緊接著,詭異的一幕出現了,原本漆黑一片的天空,竟然升起一輪火紅的滿月,照得波光淋灕的地面一片血色,潺潺流淌著,血流成河。誰能看到,其實,那不過是紅月闌珊的倒影。
林 忙著為宇文昊天止血,卻被宇文昊天揮開了手,他知道,這樣做只是徒勞而已。迎上雪芙劍的那一刻,他就沒有閃躲,哪怕這一次會死。他憐惜地看著倒在地上無措的雪芙,感覺她像是一個舉目無親、無家可歸的孩子。他靠近她,兩個人之間只有一個劍柄的距離。
她沒有動,任由他抱著。他身上的血腥味好弄,好重,重得掩蓋了他身上慣有的龍涎香。
宇文昊天悶哼一聲,用力抽出了扎根在心側的寶劍,血腥彌漫,他伏低身子,撫上她的腦袋,任憑血流出胸口的大洞︰「我終于明白了……真好。」他喃喃的說著,讓人不明所以。
血染江山的畫,又怎敵她眉間的那粒朱砂。既然她要他死,將生命交到她手上又如何,他的命本來就是她救的!即使沒有她救他,他想,他也甘心為他付出一切,在所不惜。若是為了她,江山贈與他人又如何!
只是,他還有一點留戀。這一次,他卻不能帶她一起走!
他伏低的身子突然變得無力,不期然的,突然轟然倒地,他太累了,一直一直在等著她來,都沒有好好的休息。宇文昊天的頭摔在雪芙的膝蓋上,漸漸地闔上了眼楮,眼角卻還是帶著笑意。「宇文哥哥……」林 在他倒地前扶住他,眼中是無盡的哀戚。
他突然對著雪芙嘶吼道︰「這下你滿意了吧,聖女,他如你所願的,已經死了!」
「怎麼?讓流桑陌離出手刺了他一劍,謀劃著毒殺了一次,墮掉了他的孩子,你的報復還沒有使你心滿意足嗎?非得要親自再來下一次毒,刺一劍,才能夠解你的心頭只恨。宇文哥哥做錯了什麼,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愛你!」
林 的語氣有點咄咄逼人,「我已經警告你一次了!為何你還要這麼做。」
接到宇文昊天禪讓皇位的詔書之後,他驚詫莫名,依照宇文昊天的性子,他絕對不會帶著雪芙去隱居,他樹敵太多,如果沒有江山,沒有軍隊,他要如何保護得了雪芙,所以,他絕對不會放棄皇位。拿著江山的武器,他刺傷了她,但是,沒有了江山作為武器,他又怎麼能百分百保障她的安全!從前,是有人逼著他坐上那個位子。在皇宮之中,無權無勢,就意味著輸,就意味著把腦袋別在別人的肩上,隨時都會沒命。為了在這個缺少人情味的地方活著,就只能爭權奪勢。
等到做了皇帝,卻發現還是被逼著,尤其身邊有了她之後。只有江山一統,他們才是安全的。沒有她在身邊的日子,他是如何過來的,這幾年,林 可謂是歷歷在目。
為何兩個人明明相愛,卻要愛得如此辛苦。
宇文昊天竟然會一心求死!這是林 始料未及的。他急急地趕過來,正好見到謝舸將軍,說是皇上安排了聖旨下來,宇文昊天早就洞悉了流桑陌離的陰謀,早就做好了反擊的準備。照理說,他是斷沒有傳位給他的必要的,他的心越來越不安,忍不住連夜騎馬趕了過來,卻還是晚了!
雪芙撫著他的發,細細地看著他的眉眼,直覺得他和當年一樣,一點也沒有變。只要閉上眼楮,就可仙可妖,獨特的氣質。听到林 的話,她突然一顫,從自己的世界中醒了過來。
「下毒?」她突然听到了這個關鍵的字眼,她只被林 撞見過一次下毒,她雖然曾經動過兩次這樣的心思,卻沒有一次真正地下得去手。
林 看著雪芙似乎雲里霧里的錯亂表情,眼中一閃,驚道︰「難道說你沒有在那晚面里面下毒?」
面?居然是面?這麼說,她刺他一劍的前一刻,他是剛剛讓太醫從鬼門關里拉回來的。對于她的那一劍,他其實毫無招架之力。他的真氣已經耗竭,等于武功全部被封鎖了。就連毫無武功底子的尋常人都能夠刺殺得了他,他卻沒有派人把自己保護起來。
雪芙打理宇文昊天頭發的手一顫,心蕩了下去……
他如果真的那麼注重這個江山,為什麼輕易地就讓她得逞,刺了他一劍呢?她沒想過要他死,她只是想要離開他。離開他是她最好的選擇。她不必為了繼續為愛他恨他而煩惱,他也能過少了她這個累贅,安心過自己的生活。
他們之間進水不犯河水,這樣,再也不會有人逼她殺他。從今往後,他有他的錦繡江山,而她為求一個心安,也能安心度日。他們都會過得很好,也許……
卻原來,還是錯。
還沒有等她想到辦法混出宮,卻又听說宇文昊天設下陷阱要讓流桑陌離似無葬身之地。他又一次對著她的親人出手,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于是她去而復返,卻看見他悠然自得地沏茶、撫琴。
這一刻,她是恨他的,就像他當年殺光了流桑國皇親國戚的時候一樣。有多愛,就有多恨!恨驅使著她做出了追悔莫及的事情。
雪芙顫巍巍的手撫上宇文昊天的睫毛,他的睫毛很翹,卻已經無力再看她一眼。淚水頓時決堤︰「沒有,我沒有對你下毒,我沒有……」她一遍遍說著,希望他還能夠听得到。她怎麼會對他下手,怎麼忍心對他下的手!
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是他那樣對她那麼好,也沒有一個人能夠讓她如此牽腸掛肚。眼角的淚痕就像是已經結冰,再也流不下什麼液體。所有的感覺都朝著一個地方涌去,漲漲的,幾乎擠爆了她整個心髒。
「姑娘芳名?」
「雪芙,記住,我叫做宇文昊天,是百葛國的四皇子,我要你記住這個名字,因為總有一天,我會登上至高的位置,和你一起登高望遠,俯瞰天下繁華。」
「如果雪芙要我死,我把性命交予他又如何?」
……
過往的一切都歷歷在目,在心中、腦海中回放,所有的感覺好像都麻木了。
林 高仰著頭,他畢竟只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宇文昊天陪著他一起生活多年,教習他詩書武功,給與他一個弟弟所有的一切,盡管他們毫無血緣,卻只因為他是雪芙心中的弟弟,他便也把他當做弟弟。
這幾年,他拜了世外的高人為師,一直在外學習醫藥,卻連自己的親人也救不了。他惱恨雪芙,卻更恨自己的沒用。要是他再爭氣一點,在獨當一面一點,也許結局就不會是這樣的。
雪芙任由宇文昊天的頭枕在她的雙腿間。他的雙眼緊緊閉著,好像是睡著了。她不敢相信,前一刻,他就這麼拋下了她。他不是一向很強大嗎?他不是一向無所不能呢?為什麼就這麼死了?這就是他對她的報復嗎?
「喂,昊天,你听見了沒,我沒有對你下毒,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不要我們的孩子,我愛他,我愛你,我不要你死……」她哭號著,只是這些他始終都听不見了吧?
他沒有回答她?他再也不會回答她了?他死了……這樣厲害的一個人就這麼死了,被她殺死了!
「呵呵呵……昊天,我這就來陪著你,永遠!不需要顧忌江山,不需要顧忌國家,不需要顧忌親人,只有你和我……」林 剛听出一點異樣,正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血花飛濺,她重新執起那把殺死了他的長軟劍,狠狠地刺進了自己的心髒,軟軟地倒在了他的懷里。白的紗,紅的衫,相互交互,他們的墨發交錯,分不出誰是誰的!
一聲悶響,鎖魂鏡倒在了案上,縴阿捧住胸口,不明的情緒在胸口翻滾,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奇怪,像是有人用了妖法,困住了她的心神,又像是別人用巫蠱偶狠狠地扎著寫著她生辰八字的女圭女圭。
她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但是,看著宇文昊天,前世的夏侯淵竟然是這麼結局的,她突然覺得自己很不舒服。看了這麼多的故事,前面的五世都是他的,也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縴阿覺得,自己的胸口熱熱的,像是多出了什麼原本沒有的東西。它正在生根發芽,漲得她生疼。
浮華小獸跳在她的肩膀上看著她,她知道,該是到人間去收流桑雪芙魂魄的時候了。她收拾了心情,強忍著不適,搖身一變,騎上浮華,向著雪芙蓉所在的方向前進。
這一次,她必須快一點,也許,還能在他去投胎之前,見上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