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實無華的一碗面,手 的粗面過水抽熟,加了蛋花和蔥花,一邊擺著綠油油的蔬菜,農家菜簡單的做法。宇文昊天接過托盤上的面,捧在手心里,裊裊上升的熱氣下,一雙眼眸顯得格外的黑亮,黑寶石都要為之失色。
很難想象,如今作為帝王,手拿生死大權的百葛國皇帝,竟然會因為普普通通,甚至賣相都不甚太好的面,激動地像是孩子一般的雀躍。
宇文昊天吮吸著面條,被滾燙的熱油燙到了舌頭,不住的呵氣,卻傻乎乎地直笑,並不避諱身邊傻眼的侍從。一旁的雪芙看著他狼吞虎咽般的模樣,忍不住有些好笑︰「慢點,燙著就要晾舌頭了,慢點,沒有人和你搶。」雪芙忍俊不禁的笑意里,存了一絲揶揄的味道。
向來只有他取笑她,但是,今天她的笑靨卻是發自內心的,最舒心的笑。
從與他再次相遇開始,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半,在這一年半里,她始終不明白要用何種態度來再次面對他。
因為身份和背景,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敏感,不可否認的,她的父皇確實因他而死,她的國家確實因他而滅。現實讓她想愛卻又不能愛,害怕愛,想恨,卻又不能徹徹底底的恨。藏著掖著的,都發酵成了痛!
雪芙坐在宇文昊天的身邊,始終微笑地看著他吃她親手做的面,在任何人看不見的皓眸下,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異動。
宇文昊天喝光了整碗的面湯,亮著碗底,像是酣暢淋灕地豪醉一場,他把空碗重新擺放在托盤上,臉上是由衷的笑意︰「真的很好吃!」他牽過他的手,細細的描摹她滑膩的掌心,就像她的父王當初時不時地撫模拇指上的玉扳指一般。
雪芙發現,撫模她的手掌,像是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她的眼睫毛動了動,掩住了眼底的情緒。剛一閉眼,身子卻突然臨空,寬厚的大掌青蔥般瑩白,虎口大拇指和食指的夾縫處卻有一個結痂的牙形傷口,赫然映入了她的眼簾。她咬過他兩次,他都無條件的容忍了。
失神間,她被放在了膝上,宇文昊天的雙臂穿過她的腋下,擁著她,埋首在她的背脊。
他深深地聞了聞她身上的味道︰「雪兒做的東西真好吃,以後還會給我做嗎?呵呵……雪兒,我好矛盾,既想要吃的做的,卻又不想你累,是不是庸人自擾,自尋煩惱?」
她無言以對。不出意外,這是她設想中最後一次見到她了……
光是這麼想,她就突然有落淚的沖動。她用力地握了一下手掌,然後努力輕松地微笑,不至于讓自己的身子變得僵硬。她壓抑著,壓抑著,很想要哭,很想要軟弱,但是她不能。
她不能忘記父親的死,不能忘記她被作為禮物獻給他,走進流桑國大殿之前,他殘忍地殺死了她所有親人的事實,她忘不了流桑陌離在天山如何搭救的她,也割舍不了這唯一的親情。
她從懂事以來就是一個人長大,她一直在追尋自己的出處,本以為自己注定是個孤兒,卻原來,這個世界上,她還是有親人的,那是她的渴望……她割舍不下……所以,她只能對不起他!
當夜,皇宮中似乎一片漆黑,就連月亮都埋進了雲層里,未曾露面。
宇文昊天睡得極其不安穩,他隱約覺得下月復脹痛,像是吞了一塊石頭,忍不住漸漸上涌的氣息,突然支起一只手,歪頭側向床外,還沒有等他平衡身體,一口黑血已經先噴涌而出。
「雪芙……」宇文昊天的眼楮睜得很大,閃過的是極少在他身上看見的情緒,他托著沉重的身子爬向床的另一個方向。僅僅兩只胳膊長短可以夠到的距離,他卻已經冷汗淋灕。翻看身旁的位子,被褥間還溫熱著,卻已經沒有了人影。
「雪芙……」他蹣跚著爬到床頭,稍微一用力,卻一咕溜地栽倒在了地上。
外面守夜的人听見聲響,問候了幾聲,不見回聲,進來一看,頓時嚇得魂不附體。
整個皇宮頓時熱鬧了起來,一時間燈火通明。太醫院傾巢出動,不少胡須斑白,不少連衣衫的扣子都還未系上,便匆匆忙忙地被使喚著往宮里趕。里里外外一通忙亂,等到魚肚白方稍微安靜了些。
宮里人都說,今年可能犯了太歲,為何,好端端的,每隔多久,就有人中毒,先是娘娘兩次中毒,這次偏偏輪到了皇上。幸而發現的及時,再加上皇上食用過天山雪蓮,雖然不至于百毒不侵,卻也有了一定的抵抗力,這才不至于出事。但是,半個月一個月臥榻的時間是少不了的。
皇上中毒,偏偏出在這樣兩國起兵的時刻,不免讓人人心惶惶。
皇上的御膳都是經過專人的手,從不假手他人。宇文昊天的防心極重,就連親人為他做的東西,他也未必領情。
皇上用膳之前都會有專門試食的人陪從。現如今,皇上中毒,卻未听說為皇上試毒的人有絲毫的異樣。很快的,貼身伺候皇上的人心里有了想法,幾乎都第一時間想到了那碗皇後娘娘親手下廚做的面。
皇上毒發,皇後卻至今未曾露面,這下毒的嫌疑就越來越大了。有人正要請出皇後娘娘詢問一二,宇文昊天卻率先發話了,不許任何人動到她。眾人面面相覷。歷朝歷代,竟然會有一個皇帝會包庇給自己下毒的皇後,這也是聞所未聞。
這皇宮里隱匿了多少的骯髒,即便雕欄玉砌、富麗堂皇,卻又真正有幾個人獲得了幸福。
就在當夜,已經攻下千河的西夏士兵順著運河而下,一路攻城略地。
就在當夜,離百葛國皇宮不遠處,殺出了一對人馬,領導這群人的,赫然就是前流桑國的太子,如今的西夏駙馬流桑陌離。
這一路人馬來得凶險,幾乎讓人錯所不及,就在眾人以為百葛國就要重蹈流桑國的覆轍的時候,近況發生了出乎意料的改變。百葛國的皇帝中毒,全無領軍人物,對手又這般來勢洶洶,但是,這一切卻好像是部署好的一般。
流桑陌離領著的一群死士,撞上了琉璃公子率領的人馬。不早不晚,算準了對手出手的時機,攔路將一行人堵在了離皇宮八百里的地方。百葛國的城門並不是那麼好進的,流桑陌離混進來的人並不多,本來就是突圍的截殺,真正要起作用的援軍還未到,所以落了下風。
隨著時間的推移,流桑陌離的劣勢漸漸出現了……
夜很深沉,仿佛沒有邊際。突然,珠簾蕩漾,來人的氣息紊亂,尚未喘勻。她掀開珠簾,看著他一席大紅的衣衫,竟然是沒有睡。看著她進來,宇文昊天抬起頭沖著她一笑,如美玉,似流霞,他本就絕色,雌雄莫辨︰「你來了。」
他說,你來了,而不是,你回來了。就像他一直從未離開過。
看著他好端端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神情卻冷漠了下來。
他的眸光暗了暗,端起琴旁的香茗,一手拿著杯蓋,細細地品茗︰「雪芙,能為我再跳一支舞嗎?當初的那一只。」他的聲音有點飄渺,像是細細回味著什麼。
雪芙臉上的憤恨一閃而過,她確信,他不會不知道,就在他穩穩地端著這杯熱茶,細細品茗的時候,有一對人馬正在距離皇宮不遠的地方對峙著,廝殺著。是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戰役。
他為何會如此平靜。他也許已經早就算好了。中毒,然後讓流桑陌離以為得逞,進一步的展開行動,以方便他請君入甕。她怎麼忘記了,他怎麼會輕易死去!
他的狠,他的冷,他的決絕,他的殘酷。他多的是陰謀詭計!這場苦肉計何其的精彩,既引蛇出洞,讓流桑陌離現身,一舉殲滅,又讓她自發地回到了他的身邊!
無論她對他是否有多重要,原來都不及他的江山帝位。她怎麼就忘記了,在她遇見的那一年,他只有十二歲的時候,他就注定已經不平凡,注定用盡他的野心,坐擁江山!他對權利有著強烈地追求,一如生來就存了此心,又怎會輕言放棄。
為什麼,他就是不肯放過她的親人呢?一次次,一次次地趕盡殺絕……
恨意在胸口繚繞,不依不饒,他卻猶自彈起琴來,他看著她,執拗于她的一舞傾城。
空空的大殿中,琴音繚繞,一遍一遍,好像她不跳,他就不停。她終于放軟了身段,款款起舞,白色的裙裾飛揚,衣袂翩翩,一層層地打開,像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迎風搖曳,在空氣中舒展,漸漸地打開她脆弱的花瓣。
她旋轉著,輕輕一躍,體態輕盈曼妙,白紗過處,細膩的肌膚吹彈可破,冰肌雪膚隱約可見。她的周圍像是縈繞著一團雪,紛紛揚揚,而她是一片靜謐間唯一的鮮活,仙女一般。
她扯過房中大紅的帷幕繞在身上,大紅的顏色映襯著白,越發誘惑,這一刻,她化身為禍國妖姬,用盡全力施展蠱惑著。
雪芙揮舞著紅綢,讓它像是波浪般起伏蕩漾,突然,用力一擲,紅綢勾到了宇文昊天的脖頸之上。她旋轉著,用紅綢繞著腰身,一寸寸靠近他的懷里。
淅淅瀝瀝地聲音響起,轉瞬間,似乎有什麼傾倒下來,一發不可收拾。窗欞 啪作響,雜亂的腳步聲沉重,行走間帶著拍打水面的聲音。
門被急急地推開,撲面而來一股寒氣與潮意。琉璃公子的發髻凌亂,修竹一般儒雅的錦衣沾染著點點泥濘,他的神色驚慌又迫切,推開門的剎那卻愕然而暴怒地睜圓了眼楮︰「住手!」
雪芙的紅綢纏繞在宇文昊天身上,在靠近他懷里的瞬間,卻突然突然從他腰間抽出一把利劍,就是宇文昊天貼身的那柄長軟劍。在琉璃公子推開門的剎那,凌厲的劍花一閃,長劍已經穿過了宇文昊天的胸口。
除了劍柄在外,劍身穿插而過,他本就穿了一身的紅衣裳,也不見血溢出來,薄薄的劍端,卻又一顆朱砂般的嫣紅,水滴般傾瀉而下,亦如她眉間的一點朱砂︰「雪兒,你可曾解恨!」他對她笑著,就如她今夜推門進來的時候,一直沒有改變過。
「江山于我從來沒有你眉間的一點朱砂艷麗……」她驚恐地後退,不敢相信自己听見了什麼!
不,不會的!她不會比他的江山重要!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