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無戲言,宇文昊天的話已出口,就是聖旨,不論那幾個與流桑陌離接觸的人是否存了反心,都已經必死無疑。最新更新:苦丁香書屋
處決了幾個流桑國的權貴重臣,真正的問題還懸而未決。百葛國既然已經和西夏開戰,那麼附屬國流桑的問題究竟如何解決?
朝堂上的百葛朝臣分為了兩派。一派主張信任流桑國,並讓流桑國的百姓分擔戰爭所需的糧草兵馬。一派堅決反對主和一派的言論,認為首要之計,就是要從流桑國的權貴大臣中間選質子,軟禁在百葛國以作要挾。雙方僵持不下,幾乎爭執得面紅耳赤。
宇文昊天單手支起下顎,並未發表任何的意見。瞧著他的神情倒像是在神游太虛,已經不復下令誅殺他人時的肅殺邪氣,和剛才簡直是判若兩人。
在早朝中失神,這是宇文昊天作為皇帝,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朝中的大臣吵著吵著,逐漸發現了異樣。任憑兩派的官員如何爭執得面紅耳赤,真正拿主意的人卻並不把心神集中在這里,這樣無意義的爭吵又有什麼意思。
朝堂上逐漸安靜下來,卻又都不敢打擾到他們的皇上。就在官員們都以為今日的早朝就要在皇上出神的狀況下結束的時候,出乎意料的,宇文昊天竟然開口了︰「既然流桑國是個隱患,滅了這個隱患就是!」
官員們怔怔不敢言,殿下越發的安靜,掉針可聞。听著皇上的意思,竟然是要屠城?不,是屠國不成?官員們驚駭地說不出話,卻又不敢妄言臆測,心中卻隱約祈禱是自己听錯,或是會錯了聖意。
流桑國雖沒有百葛國的疆土遼闊,卻也是一個大國,居住的百姓將近百萬,盡數除去,何其殘忍血腥。
輔佐宇文昊天以來,他雖然冷情殘酷,卻也並非濫殺無辜弱小之人。即便是攻打下流桑國的時候,他也僅是除去了對他有威脅的皇親國戚,並未真正對朝中大臣和黎明百姓做過什麼。為何如今竟然有了如此的想法。
如果僅僅是因為和西夏國開戰,斷不用做到如此程度。
「皇上……您的意思……是?」謝舸躊躇著想要問清楚皇上話里真正的意思。
「讓一個人不再是威脅,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把他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宇文昊天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淡淡的,好像並不走心,卻讓朝中的每個人忍不住抖了一抖。
宇文昊天略微一勾嘴唇,竟然笑開了,修羅一般邪美,美得直截人的心髒。
還沒有等宇文昊天收住嘴邊的笑意,殿外突然傳來一聲侍從的驚呼,小德子沖沖忙忙地沖進來跪倒在地,從殿外到殿內不過百余步的距離,德子公公的氣息卻尚未喘勻,神色驚惶︰「啟稟皇上,娘娘她……娘娘她月復痛難忍……」
宇文昊天的神色大變,風一般地略過德公公和朝臣,奔向了外殿。
短短幾步的距離,他在台階下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聲音,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驚慌失措的侍女、太監,見到他急奔出大殿,趕緊跪下磕頭,瑟瑟發抖地伏低著身子。
雪芙的臉色慘白,鼻尖額頭細細地發著汗,劇烈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恐慌,使她絕色的麗容帶著扭曲。她的雙手緊緊地攏著下月復,腿微微地顫抖。她看見宇文昊天靠近,疼得迷離的眼中,終于滑下一滴晶瑩︰「昊天……」
宇文昊天全身一陣戰栗,心軟軟地突然缺失了一塊,塌陷了一片,除了眼前的她,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已經不復存在。
他攬住她的雙臂,打橫將她抱起,卻感覺到她腿間的濕意,心不住地開始往下沉。她緊緊地拽住他的龍袍,就像昨晚夢靨時那樣,那般地用盡生命所有的力氣︰「孩子……」疼痛讓她的話,像是一聲嘆息,哽咽著沒有了後續。
……
清晨起來的時候,床榻之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夢境中的情景讓她失措,雖然身邊已經空落落的,沒有了人影,她卻依然睜著眼楮躺著,她突然害怕閉上眼楮。
就在昨晚她夢見了她的父皇,所有的皇室宗親,還有滿朝文武,包括她的大哥流桑陌離。
迷霧般寒涼的夜晚,她驚慌地發現自己遺失在了一個荒涼的陌生之地,孤身一人。她大聲喊著宇文昊天的名字,卻發現聲音似乎穿透不了厚厚的霧霾,她越來越慌亂。猛得回頭,卻赫然看見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他說,他是她焚火自盡的父親,他質問她為什麼嫁給滅國的仇人,為什麼要愛上殺父仇人,還不知廉恥的為他懷了孩子!
緊接著,被宇文昊天斬首的流桑國皇親國戚一個個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他們推著她的身子,像是破麻布袋似得推來扯去,不停抓咬著,憤恨著詛咒她。
她只看見一張張鮮血淋灕地臉在她眼前縱橫交錯。痛恨她為了榮華富貴攀附仇人,忘記了國仇家恨,亡國血債。流桑陌離咒罵著他殘害同胞手足,卻安然坐享榮華富貴。
她是流桑國的恥辱!
他們不容她和宇文昊天的孩子,說那是個不容于世的孽種。
她看見圍著她轉的皇親國戚手中變出了一碗墮胎藥,看著父皇和流桑陌離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匕首,臉上閃過怨毒地殘忍的笑意。
雪芙緊緊地護著自己的肚子,不住地哀求︰「我本來並不想要這個孩子,但是,我是愛他的,孩子是無辜的,所有的罪孽都有我來擔,求求你們,不要……孩子,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她淒苦地哀求著,甚至連夢話都囈語出口,卻並不知道,這些斷斷續續的話听進宇文昊天的耳朵里,卻衍生出了另外一種意思。這是雪芙始料未及的。
將近午膳十分,宇文昊天還未下朝,雪芙就差人備了膳食,親自去了議事的大殿。還未進大門,卻听見百官和宇文昊天正為了流桑國的事情爭執,最後,她竟然听到宇文昊天說要屠殺流桑國的百姓。
連日來的憂思憂慮,重重的噩夢,加上這樣像是五雷轟頂的消息,她頓時覺得自己的肚子一陣抽痛,像是有什麼正要從她的身體,她的生命中流失!
宇文昊天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女子,她每一次的顫抖和痙攣都像是對他的凌遲,他的腦海中不斷地重復著七年前火海中失去她的一幕,突然之間,心痛像是黑洞,一段一段,一寸一寸將他侵蝕。他可以失去孩子,但堅決不能失去她!
衣襟的下擺一片火紅,紅得像是百葛國秋天的紅楓,暈開去……一點點,一點點……宇文昊天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步伐。既然雪芙不要他的孩子,那便不要吧,他有她就足夠了!
前一刻心中橫沖直撞的不明情緒瞬間消弭,被失去她的恐慌代替。
快一點……再快一點,他感覺懷中的她漸漸地虛弱,汗涔涔地,滲透了她的衣衫,浸染了他的龍袍。
他絕對不允許她就這麼離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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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太醫院傾巢而出,在風寧宮中焦急地如熱鍋上的螞蟻。天子的震怒不是任何一個人,或者是一個太醫院可以承擔得起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以皇上對皇後娘娘的厚愛,若是娘娘出了什麼事情,即便讓整個太醫院甚至九族陪葬,皇上恐怕都在所不惜。把脈、扎針的手都是抖的。他們要留住的是皇上的龍子,未來的皇儲啊!
「皇上……臣無能……娘娘她不知何時竟然喝了落子湯,皇子恐怕……」
一番望聞問切,即便是及時請來了最好的御醫,即便是用了上好的靈芝仙草,就連宇文昊天養在地窖冰雪里,本來送給雪芙的雪蓮都掘起,以備不時之需作為藥引,卻還是沒有留住雪芙肚子里快要成形的寶寶。
至始至終,宇文昊天都牽著雪芙的手,未曾放開過,不顧宮里人的勸阻,執意地留在她身邊,親眼看著嫣紅的鮮血從她腿間流出,裝滿了整個盆子,那是他的孩子,那麼鮮火的紅,一定是個健康活力旺盛的孩子!
雪芙一直昏迷著,但是孩子從她身體里流失的那一刻,一滴清淚沿著斑駁的淚痕劃過耳際,輕輕的墜落,掩蓋在被褥間。
出乎太醫院的意料,在宣布大人平安以後,即便是親眼看著孩子失去,他們的皇上都顯得格外的平靜,平靜得甚至沒有發落遷怒任何人。一群太醫就這麼戰戰兢兢地出了風寧宮,獨留皇上在榻前靜靜地望著皇後出神。
這個孩子的來去都是這麼的悄無聲息,仿佛無足輕重一般。可是誰又能夠明白,宇文昊天握著雪芙的手其實是顫抖的、是汗濕的。這一切德公公都看在眼中。
在宮里當差幾十年,德公公可以說陪著皇上一路走來,至少看著他一路走來。這個男人曾經春風得意過,曾經苦難過,曾經失心過,變得冷血無情過,但是他從來不輕易軟弱。
可是,他現在卻好似怕多看那個染血的盆子一眼,多看那件染血的龍袍一眼,房中的血腥味毅然濃重,就像他凝重的臉。
那個皇子,他曾經比流桑國的萬民重要,為了他,從不遷怒無辜的宇文昊天,差一點下令滅了整個流桑國。因為她的母親為了流桑怨恨他,怨恨他們的孩子。這個孩子,曾經令他欣喜若狂、喜不自禁,卻還是失去了……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