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秋,滿院的霜葉紅于二月花,瑟瑟秋風中,少見純粹的綠意,大多枝頭蕭索,獨留殘枝。風起,霜葉翩躚猶如赤紅的燕尾蝶,風風揚揚,灑滿整個庭院。百葛國因為毗鄰天山,氣象也受到了雪山的影響,比尋常大陸國家寒冷了不少。
雕梁畫棟的香閨里,燃著燻香,裊娜的霧氣,讓整個屋內的溫度上升了不少。雖是女子的閨閣,比之尋常百姓人家卻是多了一分莊嚴氣派。厚重的顏色,讓空曠的宮殿,多了一分森冷與壓抑。一排宮女靜候兩側,手中的羅盤里,端地都是極其精致的東西,各色胭脂眉筆、釵頭鳳、珍珠瑪瑙、綾羅綢緞……琳瑯滿目得讓人眼花繚亂。
巨大的銅鏡掩映著一屋子的珠光寶氣。一女子正背對著眾人,讓宮女給她梳著發髻,涂著嫣紅豆蔻的長指甲正拈著一張唇脂,抿了抿嘴,細細地為飽滿的唇描色。女子大約四十歲的年紀,卻保養得宜,風韻尤存,精致的妝容下,是一張明艷動人、驚心動魄的麗容,此人正是先皇的竹妃,宇文昊天的生母,當今的太後。
品了一口香茗細細漱口,再吐到一旁的碟子里,太後縴長的指甲按壓在兩鬢,打量著鏡子中的容顏︰「哀家听聞前不久皇帝帶了個流桑國的亡國公主回來,說是要封為皇後,可確有此事?」
「回太後,謝將軍的飛鴿傳書所言確乃如此。」梳發的小宮女恭謹答道。皇上登基七年以來,後宮始終閑置著。沒有統轄後宮的皇後,鳳印自是落在了太後手中,管轄宮女、冷宮妃子的職責就旁落到了太後的身上。很顯然,太後對于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滿意的很,並不希望誰突然冒出來橫插一腳。
權利這種東西,是一種慢性的噬心之毒,一旦染上,就很難卸下浮華。有人甘之如飴被權利驅使,更有人妄圖驅使權利!人一旦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東西,除非他自己棄之若履,否則,若要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壞其好事,多半會讓人恨得咬牙切齒,除之而後快!
先皇在位時,因為有四大家族的勢力互相制衡,並未設立皇後,僅設了梅蘭竹菊四妃,作為後宮品級最高的後妃,雖然榮寵不衰,地位顯赫,卻始終不能母儀天下,登上後位,是乃竹妃的一大隱恨,如今好不容易大權在握,太後當然不會那麼容易罷手。
「王福,你說皇上迎了個舉國聞名的曠世美人回來,卻不讓她過來覲見哀家,哀家是不是要親自過去探望一下自己的兒媳婦,免得讓她和後宮的人忘記了哀家的存在?」發現眉角似乎畫的淡了點,太後拿著炭筆仔細補了幾筆,細長的峨眉微微上翹。
「娘娘說的在理,嘿嘿……」被點名的王福公公立馬附和道。
看似不經意的,描眉的炭筆在梳妝的桌案前一壓,木料上乘的檀木上突兀的一片烏黑,畫眉的炭筆也隨之斷成了兩截。取了金盆旁的絲絹拭擦了一下手上的痕跡,太後起身道︰「走,隨著哀家去會會這個流桑公主,看她究竟有多麼勾魂攝魄、狐媚惑主,竟然吸引了哀家那個鐵血無情的皇兒!他能為誰動情,倒是大大出乎了哀家的意料!」
隨手一丟,素白的錦緞覆蓋在檀木上,掩住了那片烏黑的痕跡,太後由隨身伺候的宮女服侍著,帶著一屋子的奴才浩浩蕩蕩地出了慈寧宮,向著皇後的鳳寧宮前進。
未及大婚,卻事先住進了象征皇後身份的鳳寧宮,這是先皇開闢疆土,立下組訓開始,有史以來的第一次。而雪芙卻首開先例,做了這個破了規矩的第一人。
太後端看著巍峨的宮殿前掛的牌子,詭異一笑,這個流桑公主也果真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想她十六歲入宮,雖不必像其他秀女一般一路模爬滾打,拉黨結私,以鏟除異己,卻也是步步為營,陰謀算計之下幾乎將一生的大好年華全數葬送在了這里,即便如此,她也未能登上後位,那個後宮女子翹首以盼、夢寐以求的至尊位子。
但那又如何,和她作對的人都不會有善終,當初的三大權妃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是想著,太後掩不住勾起了嘴角。
「太後鳳駕到!」太監尖細的嗓音剛落,滿屋子的奴才已經跪倒了一地,各個挨著身子,低著腦袋,大氣也不敢出一下。鳳寧宮的女才宮女抖成一團,卻未見傳說中那個姿容絕麗,盛名在外的流桑公主。太後挑了挑畫得細長的眉,上揚的弧度讓她精心妝容的臉有瞬間的凌厲,倒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竹妃的姿容是百葛國少有的絕色,即便在四妃之中,也是一枝獨秀,宇文昊天雌雄莫辯的那張容顏多少遺傳了些梅妃,故而天生帶了些妖媚。
伺候太後多年的王福公公向來懂得察言觀色,眼見太後的眉峰一挑,當即喝道︰「大膽奴才,太後風駕在此,還不請了你家主子出來接駕,你們也不是第一天在宮里當差,竟然如此不懂規矩!」
「回……回太後,皇上昨夜夜宿鳳寧宮,清晨起來上朝前,特意囑咐了奴才,不得讓任何人打擾娘娘休息,奴才……奴才不敢……不敢違抗聖旨。」鳳寧宮的奴才小德子剛回了話,就看見太後娟繡大紅牡丹的袍子一角,已然移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地下,全身一抖,更加低地伏低了身子,眼前的這個主子,可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吶!先帝在位時,竹妃的凌厲手段,宮中就早有流言蜚語傳出,他早有耳聞,小德子是宮中的老人了,自然消息靈通。
由著王福公公攙著,太後邁著碎步子,一派上位者的威儀,施施然立于小德子的面前,「撲哧」一聲,竟然捂住帕子笑得差點岔了氣,回過神時,臉上已經一臉慈愛隨和︰「哀家又不是老虎,還能平白無故吃了你們不成,哀家此次過來不過見見未曾謀面的兒媳婦,既然皇帝下了口諭,不見便不見吧,以後多的是她來給哀家請安的機會。」
「回稟你家女主子,就說哀家來過了,既然嫁了哀家的兒子,哀家自然拿她當是一家人看待,天氣寒了,她初來百葛國,也不懂百葛國的風土人情,大概也來不及添置些東西,哀家屋子里有一個暖手的金絲琺瑯爐,小巧玲瓏的很,捧在手里剛好可以暖手,晚些時候,哀家就差人拿過來,記得叫你們家主子用,就當哀家這個做長輩的對晚輩的一份關心。」
太後說完,領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折了原路返回,倒是讓鳳寧宮的一眾奴才一頭霧水,太後專程前來,為的就是給新娘娘送暖手的琺瑯爐過來?娘娘雖然打從流桑國來,但以陛下對娘娘的寵愛,所需之物,不用親自開口,必然已經差人妥善打點好了一切。恐怕若是娘娘親啟尊口要天上的月亮,陛下也會千方百計雙手奉上的,如此皇恩浩蕩,細心周全,也不獨缺了暖手的琺瑯爐吧?
太後此次也果然效率,折回去不久,就差人將方才說的金絲琺瑯爐送來了。為了試驗琺瑯爐的功效,一早就讓人點了木炭進去,所以,送到小德子手中的時候,琺瑯爐還是暖的,若有若無地飄著一股子芳香,清新淡雅的味道,似芳草花香,又似人工香料,具體說不上是什麼,卻異常的好聞。
小德子捧著手里的琺瑯l爐犯了難,雖然已經命人拆了檢查了不下十次,但心里仍然毛毛的,覺得太後此舉恐怕並非那麼簡單。「等皇上下了朝回來,稟明了聖意再說吧。」小德子心想著,正要差人把這做工精細的琺瑯爐收起來,冷不防听到新娘娘溫潤淡雅的聲音道︰「好精致的暖手爐,近來天氣轉寒,我正缺著暖手的物件,德公公便讓人為我準備了,雪芙還要謝謝你如此心細!」
雪芙著一件雪白的拽地長裙,下擺處用金絲繡著一枝臥梅,簡單的樣式,卻是出自上衣局最好的繡娘連夜精心繡制的,用的面料自然是不必說。
「娘娘,這個爐子恐怕……」
「是德公公為自己準備的麼,如此,雪芙也不好為難公公了。」
「也不是,這個是太後她差人拿過來,賜給娘娘您的。」雖然為難,但是小德子也不好說這琺瑯爐是他自己的,畢竟太後賜琺瑯爐那會,鳳寧宮的一屋子奴才可是看見的,雖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保護娘娘,但是沒有確鑿的證據,他也不好妄下斷言,更何況太後千叮萬囑,一定要娘娘好好使用,他若自己佔了去,如何堵得住宮里的悠悠眾口。
「如此,雪芙就恭謹收下了,他日定親自前去謝過太後的恩賜。」雪芙順手從小德子手中接過金絲琺瑯爐,竟然是愛不釋手,她一手捧著琺瑯爐,輕輕撫模,「我在流桑時,早就听聞百葛國的國花——百里菊,是難得一見的花卉,花開時,花團錦簇,狀若千手觀音金身,寒冬臘月依然花開不敗,可卻有其事?不知可否請德公公領路帶雪芙前去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