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想去御花園賞菊?」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宇文昊天的嗓音里似乎與生俱來的帶了一股寒潭般的凜冽,此刻,倒是難得一見的有幾分冰雪初融的溫暖。
鳳寧宮內沉香慢熱,帷幔低垂,宇文昊天剛下了早朝,身上的朝服未換,便直接從金鑾殿下來朝鳳寧宮而來。揮退屋外扯著尖細的嗓子,未及高呼「皇上駕到」的太監,宇文昊天徑自掀了門簾,踱步入了內室。
宇文昊天攬過雪芙縴濃適度的蠻腰,收攏進自己的懷中,霸道的動作,獨佔的意味十足。縴細的腰肢盈盈一握,似乎更加清減了幾分,宇文昊天的劍眉一皺,忽而想到了今日早朝時,大臣們遞上來的奏折,瞳孔中冷意一閃而過,更加緊地擁緊了雪芙。
懷中美人潑墨般的如瀑長發散著,如黑芝麻般透亮,滑順如上好錦緞,僅用一只碧玉的簪子松松地綰了一個發髻,素白的長裙點綴金絲的落梅,如孔雀開屏的尾翼墜地,鋪灑了一地,文雅華貴,是他命上衣局的繡娘連夜趕制的,此番穿在她身上,果真如所料般的合身,襯得肌膚更加如珠似玉,凝脂一片。可嘆果然只有她才配得上這件長裙。
宇文昊天將下巴擱在雪芙的肩胛骨,深深吸了一口氣,頓時馨香滿懷,竟然毫不避諱在旁伺候的奴才,細細的吻沿著優美的頸項一路蜿蜒。他呼出的熱氣帶著灼熱的溫度,雪芙微微側身避開他的踫觸,用余光瞥了一眼隨侍兩旁的宮女,一抹紅霞飛快地爬上了她的臉頰,用手撐在他的胸膛之上,隔開與他的距離。
感覺到雪芙的躲避與掙扎,宇文昊天眉頭一皺,冷厲的雙眼窺了一眼顫巍巍伏低身子的奴才們,出口的話已經毫無溫度︰「皇後的話你們沒有听清楚嗎?還不在御花園擺宴,朕要與皇後一邊賞菊,一邊共用午膳。」
「是。」奴才們應了一聲,趕緊如蒙大赦似地撤出了內室。收到宇文昊天的眼神示意,小德子一頷首也退了下去,只是退下的方向卻與其他的奴才們截然相反。
「雪芙,再三天就是我們大婚的日子,所有的事宜都已經準備妥當,這一刻,你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卻仍舊不敢相信,我們終于要成婚了,好不真實!」牽了雪芙的一只手,細細摩挲著,青蔥般的手指,帶著白玉的潤澤,滑膩馨香,宇文昊天寬大略帶薄繭的手,將它細細收攏,指指相扣,十指連心,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心與她緊密相連,「雪兒……答應我,不要再離開我!」
心里忍不住變得柔暖,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會以我相稱,只有在她面前,他不是萬人之上的帝王,他僅僅是他,一個愛她如狂的男人!撇開他的身份,他首先只是一個尋常的俗人,也會為了凡人所謂的俗事而庸人自擾。
舉高她的一只手,輕舌忝慢咬,寸寸描摹唇下的一捧香雪,一片濕濡的痕跡,他已然動情。他打橫將懷中的佳人抱起,卻發現她的手上托著一只玲瓏的金絲琺瑯爐,橫亙在他的懷抱之間,他略微凝眉道︰「雪兒,這是?」
「這是太後命人特意為我準備的,想來是入了深秋,天氣轉寒,怕我身子單薄扛不住,受了凍,萬一染了風寒,過給你就不好,所以特地為我備下了暖手的爐子,我瞧著金絲的琺瑯爐玲瓏可愛,喜歡的打緊,又是太後的一番心意,不忍辜負,也便捧著了。還真要謝過太後娘娘有心了!」
听是太後送來的,宇文昊天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他一向對自己的母妃諸多保留,雖是血肉親情,她雖生下了他,卻至始至終把他作為一枚光耀門楣、邀賞帝王寵愛的棋子,又何來所言親情。宇文昊天當即奪了雪芙手中的琺瑯爐,喝道︰「來人!」
一名宮女趕緊進屋伺候,不知是不是因為宇文昊天聲音里的寒意,宮女回話的聲音里帶著惶恐與顫意︰「奴婢在。」
「你可知皇後手中的是何物,竟然把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放到娘娘手里,萬一有個閃失,可是嫌項上人頭過于牢靠,想要朕給你們松動松動!」這話已經說得極重,小宮女听了宇文昊天冰雕似得語調,又感覺到他毒蛇一般怨毒狠辣的眼神,頓時嚇得魂不附體,顫巍巍的雙腿已經支撐不了身體的重量,身子一歪就倒在地上,險些當場暈了過去︰「奴婢,奴婢……」
來歷不明!這可是太後命人送來的,德公公來來回回倒騰了一個上午,拆拆合合了幾次,不也檢查過了?如今可是出了什麼岔子?以皇上對娘娘的重視與疼寵,這可是如何是好?只怕服侍娘娘的宮人都免不了腦袋搬家!小宮女想著,想著,越發的覺得心驚肉跳,已經眼眶迷離,淚眼朦朧。
「昊天,你又何必嚇唬這些毫不想干的人,太後她畢竟是長輩,也是你的生母,你又何苦不相信她一次,興許她真的是一番好意。」接過吳文昊天作勢要擲于地上的暖手爐,雪芙勸慰道,「她已然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再不需要你為她討誰歡心,她又何苦與你我為難?」
雪芙是懂宇文昊天的,七年前,就在那個冰雪覆蓋的極寒之地,就在他們被追兵圍困的山洞里,他就將他的身世,將他的處境毫無保留,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她。
雪芙的話句句在理,聲聲清脆進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耳朵里,宇文昊天略一猶豫,問匍匐在地的宮女道︰「東西送來時,小德子可是仔細盤查過了?」
「是,是,德公公特意請了師傅,自己也來回查了。」小宮女一身冷汗,顫聲答道。
宇文昊天接過雪芙手中的金絲琺瑯爐來回來看了幾遍,也看不出什麼端倪,復又塞進雪芙的懷中,心想,量太後也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造次,沉聲道︰「去取了娘娘的披風過來,擺駕御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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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龍吐水,風頭高昂,亭子旁的金龍吐著水,養活了滿池子花花綠綠的魚兒,正歡快地撒著歡。入秋的御花園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擺著御膳的一旁,百葛國的國花正競相開放,花團錦簇,較遠一點的地方卻是百花凋謝,一片蕭瑟。
棗泥紅燒魚、八寶雞珍、鳳凰魚肚、蘆薈芙蓉羹、糖醋荷藕……四方的一張桌子擺滿了御膳,宇文昊天親自為自己斟了一杯桂花釀,輕輕晃動著酒盞,仰頭喝下。入眼處,一身素白衣衫,大紅披風的雪芙被淹沒在一片菊海中,若不是季節未到,並未天降大雪,倒真有幾分踏雪尋梅的味道。清雅出塵的背影「秀色可餐」,讓一旁備受冷落的宇文昊天,只能邊飲酒,邊看佳人。
桌案前不過五步的距離,一簇簇,一叢叢,競相開放著一大片的菊花,奼紫嫣紅、流光溢彩,爭奇斗艷。紅的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黃的像是一堆黃金,白的像是銀絲;有的是金色的麥浪,隨風起舞,有的像是海葵的觸須,彎彎曲曲,有的像是噴泉,花瓣一層趕著一層,向外涌去。「高山流水」、「繡花球」、「騰雲駕霧」、「花獅弄球」……各種品種竟然是一個不落。
世人素來喜歡拿花比作貌美女子,高貴典雅如牡丹、出塵皓潔如蓮花,而在宇文昊天的心目中,雪芙當之無愧是天山的一株雪蓮,白璧無瑕、冷香馥郁。
「雪兒,你若是喜歡的緊,我明日下朝陪你來看便是,羹湯都快涼了,冷食傷身,還是盡快食用為好。」宇文昊天碗筷未動,放下手中的酒盞,看著雪芙的束手放開百里菊上,細細地數著百里菊狀似觀音千手的花瓣。她竟然如此小孩心性,只因為百里菊有個千手觀音的名號,就要數出千多花瓣來,宇文昊天不覺好笑,卻又擔心秋風寒涼,她站在風口上,小心嗆著了。
「雪兒,乖,過來。」宇文昊天喚了幾聲,見雪芙徑自站在花叢里未予理睬,起身朝著她的方向走去,心道,「不過是尋常的一朵百里菊,竟然也讓她從他身上分了些許的目光出去,看來,當真要考慮該不該將她細膩的果背當做宣紙,畫一幅百里菊叢美人圖,讓他也來夜夜欣賞?」如是想著,宇文昊天的嘴角劃過一抹壞壞的笑意,妖孽般的容顏更加靡麗不可方物。
走的進了些,宇文昊天戲虐的笑紋一頓,面色頓時冷了下來,這才後知後覺,雪芙似乎唯獨在那一處待了許久。不過五步的距離,他竟然沒有看出端倪,當即呼了一聲「該死!」
還未將雪芙的整個身子攬進懷里,「 當」一身,雪芙貼身手捧著的金絲琺瑯爐應聲掉落在地上,嵌著金絲的木炭覆了一地,猶未熄滅,忽閃忽閃的,欲滅未滅,而懷中的人兒,已經軟軟地挨在了自己的臂彎里,臉頰生火,已經昏厥多時。
宇文昊天一臉陰霾,咬牙切齒︰「快宣太醫!小德子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