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孫子危在旦夕,受傷嚴重的女乃娘竟然勉強自己,踉蹌地站起來,猝不及防地一頭撞向對林 揮刀相向的士兵。對于女乃娘還留有余力反抗,那士兵是始料未及的,被豁出命去的女乃娘撞得連連倒退了幾步,險些控制不住平衡,頓時惱羞成怒,踢開倒在一旁的林 ,明晃晃的大刀泛著死亡般的冷意,對著女乃娘刺來。
血肉被刺穿的聲音,回過神的時候,女乃娘的胸口已經多了一個血窟窿,鮮血迅速浸染了周圍衣衫的布料,如被打破平靜的湖面,蘊開一圈圈的漣漪。
「女乃娘!」雪芙將林 放到一邊,正好看到這一幕,睜大了雙眼。
女乃娘顫微微的雙手握住刀刃,雙手血流如注,深色的血液不斷地溢出嘴角,滿臉不舍地看了眼孫子,歉意地看了眼雪芙,竟然用身體頂著刀,不顧噴涌的鮮血濺了滿手,推著那握刀士兵朝著地窖口的方向前去。
地窖口濃煙滾滾,下面的火勢必然已經……人要是掉到下面去,焉有活命的道理?事出突然,在場的人都不免吃了一驚。
「女乃娘……」察覺女乃娘的意圖,雪芙厲聲尖叫地飛撲過去,卻被宇文昊天拉住了衣角,「刺啦」一聲,衣服被扯裂開來,宇文昊天只來得及拽住雪芙的衣服碎片。
宇文昊天正待要追,另外一個士兵卻趁著他分神,全無戒備,從後方攻過來。
背後的突襲,猝不及防,盡管宇文昊天反應及時,卻還是被刀劍貼身劃過,利刃沿著胳膊一直蜿蜒而下,劃破本就襤褸的大紅外袍,留下細長的口子。
宇文昊天的臉上是堪比地獄修羅的冷酷笑意,劍花一閃,那士兵已經身首異處,血淋淋的腦袋在地上滾了幾滾,臉上錯愕的表情過後,定格為滔天的恐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處理了那個士兵之後,待回頭,卻看見,余下的一個士兵和女乃娘已經不見了蹤跡,雪芙匍匐在地,發髻凌亂,一手緊緊地在地窖口拽住什麼,正被一寸寸拖進地窖里去……
「聖女,快放手……不然,你也會被他一同拽下來的……」
「雪芙,不準你進去,快放手,你若是少了一根青絲,即便是將你女乃娘千刀萬剮,都不能解我的心頭之恨!」宇文昊天暴喝出聲,趕忙朝雪芙撲去,眼見著快要踫到雪芙的鞋子,但顯然已經為時已晚,不知道是不是被拽下去的士兵狗急跳牆,還是自知小命不保,想要多拉一個人去黃泉墊背,竟然拽住了雪芙,一個勁往下拽,回過神時,宇文昊天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拽進了地窖口。
青絲飛揚,雪芙朝著宇文昊天看了一眼,眼角滿是留戀,卻並不放手,大半個身子已經被托進了洞里。宇文昊天的心髒驟然一挺,毫不遲疑地又是猛然一撲。
「轟隆」一聲爆炸聲響,地窖入口被炸開一層層黑色的蘑菇雲。入口處突然坍塌,通道已經被巨石堵塞,再也看不到雪芙的身體,到處都看不到雪芙的影子……
滿面的沙塵,宇文昊天匍匐在地,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繡花小鞋,胸口的溫度陣陣退去。不是說好要和他一起走嗎?讓他交出一顆真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今,胸口空落落的,生生的疼!雪芙,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會為了她做到這樣。大皇子、梅妃……害死她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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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上他被汗水浸濕透的烏發,雪芙怔怔地回不過神來。七年前,要是沒有在天山遇見過他,多好!要是沒有回去教里看一眼,直接隨著他走多好!這些年來,要是他們沒有分開過,那該有多好!雪芙觸模到宇文昊天眉宇間的手微顫,其實,她一直都在等他,告訴他,她還活著。
七年前的那場大火,她為了救女乃娘奮不顧身,被一並拖著掉進了地窖,接著,隨著震耳欲聾的一聲爆炸,地窖口就被大石封得嚴嚴實實。在一片黑霧間,地窖里不見一絲光線。爆炸的前一刻,女乃娘用身體將她整個人摟緊懷中,掩埋在身子底下。
等到爆炸結束,女乃娘的尸體軟軟地臥倒在她身上,已經毫無生命的跡象,而她也被阻隔在密閉的空間里,動彈不得,如果不是皇兄流桑陌離奉旨來天山尋她,如果不是獵犬聞到了她的氣息,被困三天的她,注定活活餓死在暗無天日的地底下,被永久的掩埋。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另外的一個身份,流桑國的公主,她從來為曾听人提起,原來,與母親相戀的人,竟然是流桑國的皇帝。重見天日的那一刻,她听見了自己內心深處的呼喚,突然好想要天上的流雲為她帶一句口信給他。
她的傷勢極重,在流桑皇宮一養就是多年。她成為了流桑國的文昌公主,卻執拗地沿襲了原來的名字——雪芙,僅僅在名字前冠了一個國姓,名喚流桑雪芙。
她的才情卓絕,在流桑皇帝生辰慶典當日更是一舞傾城,聲名鵲起。那一刻,她希望遠方的他可以知道,然後慕名上流桑國來提親,實現他們的承諾,卻沒有想到……城門破的那一刻,她想,他們要是重新來過該有多好!
如不相見,便不相戀,
如不相知,便不相思。
如不相許,便不相欠,
如不相惜,便不相憶。
……
宇文昊天滿頭大汗,拉著雪芙的手猛的一拽。痙攣過後,他突然醒來過來,幽深的瞳孔,泛著森冷的寒光,凌厲地望向身邊的人。等觸及雪芙的臉頰的時候,他恍惚了一瞬,眸中漸漸如冰雪初融,逐漸回暖。宇文昊天支起身體,將雪芙擁進懷里,語氣是旁人百年難得一見的溫柔︰「對不起,是我吵醒你了麼?」他貼面輕觸她滑順的三千青絲,眷戀它清涼細膩的觸感。
她是上天眷顧,失而復得的寶貝。失去過一次,那種滋味他再也承受不起。宇文昊天緊緊地擁抱著雪芙,肌膚相親,猶如交頸鴛鴦,仿佛要把她整個人嵌進他因為失去而空落的心里。
雪芙的下巴擱在宇文昊天的肩膀上,滯空的雙手漸漸放下來,未涂丹寇的指甲,光滑地泛著晶瑩的亮光。她順勢將雙手放在他泛著汗意的後背,乳白色的指甲里,輕輕地滑下絲絲的粉末︰「沒有,你呢,夢靨了嗎?」
听聞她的聲音,宇文昊天渾身一顫,從見到她開始,她就沒有回應過他一句話。輕輕蹭著雪芙烏黑柔亮的烏絲,光滑柔順地感覺,順帶著連內心深處都一片柔軟︰「雪芙,我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回來了,真好!」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他這般的幸運,能夠失而復得!這一刻,宇文昊天心里對上蒼是感恩的,哪怕它先前對他是如何的不公!
他沒有過問她的身世,沒有詢問那天分別之後,她的種種際遇,因為她已經回到他身邊,這已經足夠!只要此刻她回到他的身邊,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如今,他已經強大,強大到能夠為她編織一片蔚藍的,有他在就絕不塌方的天空。他會信守當初的承諾,君臨天下,與她一同並肩,俯瞰天地浩大。
在一起的時光難得,掌管時辰的神仙興許是被羨煞地紅了眼,不經意間偷走了時光,不知不覺已經日山三竿,溫存了一個上午,宇文昊天差人準備了沐浴洗具,讓侍女帶著雪芙先行沐浴去了,自己披衣而起,吩咐在外側伺候的奴才道︰「傳令給謝將軍,明日啟程回百葛,飛鴿傳書百葛皇宮,盡快準備封後事宜,不得延誤!」
「是。」奴才們垂低腦袋,畢恭畢敬。伺候主子多年,百葛國誰人不知主子的冷血無情,不近,這樣的主子,卻輕易地定下了百葛國將來要母儀天下的國母,茲事體大,做奴才的,怎麼能不惶恐驚訝,表面卻不敢透露一分,閃失一分。
翌日,原流桑國的大臣一早就已經準備好了香車駿馬,為了討好未來的主子,更是不吝嗇國庫里的金銀細軟,珠寶名畫,光是財物就載滿了十幾輛馬車。面對百官的趨炎附勢,滿馬車的珠光寶氣,宇文昊天吝嗇地不看一眼,自顧自地攬著雪芙上了為首的一輛馬車。倒讓討賞的人有些失望。
等奴才鋪了軟墊子,解開捆綁簾子的細繩,忽听簾子里傳來宇文昊天清冷的聲音︰「何人準備的金銀財寶?」
話音剛落,就有人屈膝跪下前來討賞︰「回陛下,是微臣。」回話的正是把雪芙獻給宇文昊天之人,此時,一臉欣喜,以為拍好了馬屁,正等著加官進爵,討些好處。
「來人,押他下去處死!」那人正待著叩拜謝禮,冷不防一听,驚訝地張大嘴,一臉莫名,為何自己這馬屁拍的,竟然卻拍到了老虎上?
「皇……皇上,微臣做錯了什麼,微臣冤枉啊……」直到被帶刀的侍衛架著朝隱蔽處拖去,他才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為自己鳴冤。
「朕自己的東西,何苦你來做順水人情!流桑國既然已成為朕的囊中之物,便不是爾等可以輕易動手的。」簾子後,清冷威嚴的聲音又起,算是讓那人做了一回明白鬼。
雪芙看了宇文昊天一眼,她何嘗不懂得他的心思,那日,她被叛國的大臣綁來作為禮物獻給了他,他定然不會讓她的尊嚴如此白白受辱。如今殺雞儆猴,不過是胡鄒的一個借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