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火光將月亮都染色的那瞬,他親眼看到她琉璃一般剔透的眼中,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如跌碎的玉瓷古器,碎屑四濺,不消一刻,就已經寂滅。她猛得甩開他的手,不顧一切地朝著村落的方向跑去,深深嵌進雪地的腳,還沒有邁開一步,就一個趔足,險些一頭栽倒下去。
宇文昊天立刻伸手,握住她冰冷毫無溫度的皓腕,迎上她猛然望過來的視線︰「你現在過去很危險,他們肯定派了人留在村子里,等著漏網之魚前去自投羅網。」
「放開我。」她強忍著淚意,努力揮開他的手,眼見無法掙月兌,竟然一口咬了上去。滿口充斥著血腥味,她倔強而執拗地盯著他全無情緒的雙眸,毫不遲疑地深深咬進他的肉里。宇文昊天妖媚的桃花眼帶著凌厲,一如頭頂的寒月,他任由著她發泄著情緒,連眉頭都未曾蹙一下,卻絲毫未松動握著她的手。
鮮血順著她光潔的下顎,低落在積雪之上,像是烙在身上的梅花印鑒,滲透進積雪深處。遠處,慘叫之聲在漫天火海中不絕于耳,一場人間煉獄。
雪芙自出生以來,就沒見過親生父親,听村人說早就死了。母親在她出身不久就因為憂郁成疾,抱著遺憾離開了人世。母親身為天山上的聖女,卻思戀外族男子,**于人,被教眾與村名視為污穢不潔之物,依照教規,是要處以火刑的。
若不是巫師斷定她就是上蒼選定的下一任聖女,她恐怕都來不到這個世上。即便是這樣的族人,卻是從小撫養她長大,供她衣食無憂的人。她沒有與母親相處過,雖然血濃于水,母親這個字眼,那種溫柔慈善的羈絆,卻是從女乃娘身上體會到的,于她而言,女乃娘是比血親更親的人。而那個人,此時卻身處一片火海之中,生死未卜。
普天之下,聖女教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她九年來的家……如今,她卻要眼睜睜地看著它毀于一旦……
「你放手……」雪芙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雖然只有九歲,但是,早慧的她已經深喑世事,向來冷靜自持,遇事處變不驚,「我要去救我的女乃娘……」她使勁想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推搡間,身體前傾,將他推倒在雪地里。
沉悶地一聲聲響,宇文昊天的身體重重地倒在地上,飛濺的殘雪鋪灑,抖落在她的烏發間,濺落在他緊緊蹙起的眉頭,他凝視著擁在懷抱中的她,沙啞道︰「她……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人麼?」
「女乃娘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她毫不遲疑的回答,掙扎著復要起身,卻被他飛快的一個手刀敲暈,重新臥倒在他的胸前。
大皇子派來的人馬此時定在村子里燒殺搶掠,她這般貿然前去,無異于以卵擊石,罔送一條性命罷了。
親人?是比生命還重要的存在麼?他不懂,皇宮從來就是親情淡薄的地方,即便是生下他的母妃,貴為後宮梅蘭竹菊四妃之中的竹妃,地位顯赫,家室榮耀,卻從來都把他當做母憑子貴的籌碼。
一個皇子,不過是她博取帝王寵愛、榮耀宗室門楣、享受榮華富貴的後盾與武器而已。帝王將相之家的親情,本就是父不父,子不子。沒權沒勢,就意味著輕易就能被抹去存在的痕跡。唯有權利在手,登上高位,才能免于迫害,穩坐臥榻。這十幾年來,他不是都這麼過來的麼?
懷抱中,她嬌小身軀,柔若無骨,若有若無的傳來香蘭的芬芳,馥馨醉人。淡雅月兌俗的容貌,亦如他初見時。那時,他疲于奔命,為了甩開尾隨的追兵,卻不想跑上了天山雪女峰。體力不支,倒地前的那一刻,他目睹了那世間罕見的驚鴻一舞,恍若九天玄女,令他深深的為之驚艷。她是天山上不被世人窺探的曠世雪顏。
他勾住她的膝蓋,將她攔腰抱起,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肩膀,驀然起身的一刻,愈合不久的傷口,一陣撕裂,沁出縷縷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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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間,她听到水滴濺落在石頭上的聲響,腦袋中突然閃過漫天火光,激靈得仰身坐了起來。這是哪里?
黑暗中,依稀看到有一束微弱的光,打在岩壁上,這是她帶宇文昊天來養傷的山洞。他們又回到了這里,也對,盤查過山洞的士兵定然不會想到他們會去而復返,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夜晚的漆黑已經過去,心里的陰霾卻怎麼也揮之不去。雪芙抱膝而坐,將腦袋深深地埋進了兩膝之間,將情緒深深的埋進心底。
「你醒了?來,喝口水,吃點東西。」宇文昊天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走進洞來。他身份尊貴,從來沒有伺候他人的機會,如今多少有些許不自在。
碗里的白米粥泛著焦味,已經煮糊了。他從哪里得來的稻米?
「你重新去過村里,告訴我,女乃娘他們如何?村里的情況如何?」雪芙一把握住他的手,仰頭焦急地等待著他的答復,突然在一片滑順的肌膚上,撫上一個凸起,她垂頭,觸目的是他手上牙形的傷口,保養得宜的手上,血跡干涸,鮮肉外翻凸起,越發的猙獰︰「對不起!」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想要挖我出來,他們絕對不會趕盡殺絕!」他嫵媚的桃花眼一眯,劃過一道冷光,說不出的邪佞。他從未向任何人道歉,對她卻……他不希望她恨他!如果不是他的到來,她或許亦如天山上的雪蓮一般,冷香馥郁,高不可攀。
「從今往後,你還有什麼打算?」沒有了可以遮風擋雨的住所,沒有了悉心照料的教眾,年僅九歲的她往後要如何過活。可以的話,他希望她能跟著他走。
沒有從他口中听到正面的回答,她滿懷的希望剎那覆滅,聖女教沒有了麼?村落沒有了麼?女乃娘和教眾都沒有了?那孤苦無依的她還剩下什麼?
沉默中,他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眸道︰「如若能出了天山,我希望你可以跟著我一起回去。」宇文昊天終于道出了心底的期望,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的眼楮。
「我有什麼資格隨著你一同回去?若僅僅只是因為我救了你,那便不用,我不想成為你的累贅……」雪芙的話音未落,宇文昊天的手突然施力,重重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肅然的表情,沖淡了他雌雄莫變的瑰麗︰「雪芙,你從來不是我的累贅,可曾記得我重傷醒來時和你說的第一句話?」
「姑娘芳名?」那時,他便這樣含笑問她。
她久居天山,與世隔絕,定然不懂,女子的閨名向來只有未來的丈夫才可以喚得,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便知道,他喜歡她。他說,不久的將來,她便會知道他的身份,他會回來找她。那是他親口對他許下的承諾,他誓要娶她為妻。
「雪芙,你听著,我是百葛國的四皇子——宇文昊天,我要你記住這個名字,因為總有一天,我會登上百葛最高的地位,一統天下,而你,就是與我一起共攬天下繁華之人!」盡管料想到他必然非富即貴,身份不凡,听他親口揭示身份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狂妄不羈的言語,周身四溢的霸氣,卻竟然出自一個十三歲的少年!
清脆的一聲碗響,碗里的粥撒了一地,雪芙驚詫地望著眼前的少年︰「他們之所以會放火少殺,就是為了帶你回去?」
「不,是為了殺我!」宇文昊天指正道,「我的父王膝下有五個兒子,除了我和大哥是乃後宮里家世顯赫的梅妃和竹妃所出之外,其余幾位皇子不過是些不得勢的姬妾和宮女所生,即便有爭奪皇位的野心,也絕沒有能力扶持自己的勢力。而我則不同,我在人世一日便是大皇子與梅妃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拔不快。」
雪芙是個玲瓏心的女子,窺一斑而知全豹,很快明了了宇文昊天的處境。她是個父母雙親早逝的孩子,而他的父母皆還在人世,處境卻于她這個孤兒無異,雪芙心里不禁對宇文昊天滋生了點心心相惜的感覺。
「雪芙,宮中勢力尚且不穩定,我本打算等我掃清一切障礙,大權在握的時候,再來天山迎你回去,奈何造化弄人,你已經知道我此刻的處境,可是願意隨我一道回去?你們素手相依,成為彼此的依靠,可以親近信賴的人?」
看著宇文昊天誠摯的眼神,雪芙鄭重的點了點頭。看著雪芙點頭,宇文昊天絕色的臉容掩飾不住的欣喜,撫著她柔亮的長發擁她入懷︰「雪芙,雪芙,雪芙……」雪山之上的傾世芙蓉。
「宇文……四皇子……」
「昊天。」看著她糾結于對他的稱呼,他撲哧一笑,糾正道。
雪芙的臉,此時倒是當真貼合不過她自己的名字了,雪中芙蓉,清麗絕艷︰「昊天,出發之前,我想要回村里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