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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漫天星子如稀疏的雨點,點綴于漆黑的天幕,一輪寒月高掛天際,灑下清冷的光輝,如水墨山水畫間,潑墨寫意的零星幾筆,輕描淡寫。終年積雪的天山雪女峰,在月光下,籠著一層薄薄的輕紗。

天山之上,晝夜溫差極大,因為擔心獨自在山洞里的宇文昊天,雪芙在香閨的臥榻之上一陣輾轉反側,幾番周折下來,竟然睜著眼楮,毫無睡意。

他身上的傷勢極重,有幾處甚至險險避開了心脈,即便不是揮刀于要害處,傷口也劃割得深可見骨、皮肉翻綻,全身上下,竟然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他究竟遭遇過什麼?究竟是怎麼樣的深仇大恨,方要如此狠辣決絕?看他相貌不俗,舉手投足間一派上位者的霸氣,身份必然顯赫,又如何會遭此大難,差點死于非命?

雖然服用雪域聖藥天山雪蓮,能助他疏通經脈,活血化瘀,但若要全無後遺之癥,靠得還是日後的調理。山洞夜間寒冷,更深露重,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若是再染了風寒,加重傷勢,可不得了。臥榻之上,一陣悉悉索索,雪芙起身披上外衣,裹上披風,抱著一團舊棉被,一手提著明火,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冷風習習,微弱的火光伴著踏雪時發出的些微聲響,雪芙憑借往日的知覺,一路模上了宇文昊天所在的山洞。初來時不覺得,行到半路,懷中厚實的棉被,竟似添加了一些重量,越發地捧著吃力,腳下的步子也越發沉重了幾分。

畢竟只是九歲的少女,徒手環抱著厚重的棉被,踩踏在深淺不一的雪地上,確實不易。雪芙掂了掂懷中的棉被,停下來喘口氣。紛亂悉索的腳步聲,突然扼住了她的心神。四周有人!而且,絕對不出五十步的距離!滿身的熱汗霎時泛起寒意,激靈得渾身輕顫。

是教里的教眾發現她失蹤,尋了出來?既然被推選為聖女,就要終生侍奉神主。聖女若是不潔身自愛,教眾就會動用火刑,消除這污穢。不,她很快又否決了心里的猜測。如果發現她失蹤,對天山地勢了如指掌的眾人,腳步斷不是如此三三兩兩,模索前近的樣子。

若是沒有目的,外人是絕對不會到天山來的,不熟諳地勢的人,若是貿然上來,必是九死一生。深更半夜的,這一行人來天山是有何目的?借著清冷的月光,雪芙分明看了一行人中間,領頭的幾個穿著征戰沙場時的鎧甲,出鞘的刀劍,被掩護在身前,于月光下,閃著森冷的凶光。

只需一眼,敏銳的直覺就告訴她,這些人絕非善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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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雪芙親手煮的藥,宇文昊天登時覺得身上輕松了不少,多少也恢復了點元氣。自記事以來,他便從不吃別人準備的食物,哪怕是打出生就已隨侍在側的婢女僕從,或與之向來親厚的血緣重親。沒來由的,他相信她絕對不會傷害他。

身逢骯髒的亂世,爾虞我詐已經稀松平常,他從小就懂得明哲保身,如何與周邊的人虛以為蛇,即便是機關算盡,最終也要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是,對上她眼眸的那一刻,他的心難以名狀的一縮,陌生而又熟悉。那干淨清澈的眼神,是他曾經擁有,又被棄之若履的東西!如今,恐怕是他一生都不能唾手而得,重新拾起來的東西了!

洞外風聲嘶吼,如喪偶的野狼發出的悲慘嗚鳴,寒風經過拱形的洞口,聲音越發被擴大了幾分,洞內篝火正旺,多少減退了些寒意,宇文昊天躺在外衣鋪成的簡榻上,卻始終睡不著。

身上的傷口癢癢的,正在結痂愈合,天山雪蓮果然不是凡物,只是……

宇文昊天想到身上刀傷的由來,狹長帶著艷色的桃花眼一眯,折射出凌厲的光,他向來是有借有還的人!

宇文昊天出身于百葛皇宮,是乃當今四殿下,從小就是久負盛名的天才,三歲頌詩,五歲能武,騎馬射箭無一不精,若不是長幼有序,必然已經被立為皇儲。百葛國君至今未有立後,後宮之中四妃並立,菊妃生了長公主,蘭妃至今尚無所出,梅妃和竹妃分別生了大皇子和四皇子,彼此劍拔弩張,互不相讓。

相較于剛愎自用、荒婬的大皇子,文韜武略無一不凡的四皇子顯然更得百官擁戴,也更懂得籠絡人心。所以,大皇子雖然頂著太子的名頭,卻也沒有多少人能夠心悅誠服。

前不久,皇城冬獵,宇文昊天一時疏忽,因盡興追趕猛獸而落單,卻沒有想到大皇子計劃周密,竟然暗中埋伏了親信士兵,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即便他的武藝再好,也難以以一敵百,落了下風,才會淪落至如今狼狽的模樣。要不是他拼死一搏,殺出一條血路,如今恐怕已經身首異處,成全了大皇子的陰謀了。

模上身旁的佩劍,宇文昊天眼中冷光一閃,披衣而起,迅速滅了身旁的篝火,閃身貼于牆壁上,執劍靜立。習武之人向來耳聰目明,剛才,他分明听到了急湊的腳步聲,對方目標明確,直奔山洞。

手中的貼身軟劍輕轉,牆壁上的冷光一閃而過,疾風迎面而來,卻一瞬間風止浪停。猛然收住的利劍在空氣中輕顫,發出些微寶劍的嘶鳴。宇文昊天的喉嚨似乎哽住了,發不出一絲聲響。差一點,他的寶劍就要劃破她細瓷般的臉頰,兜頭而下。劍下,她水樣的明眸抖動得厲害,帶著一絲惶恐不安,愣怔當場。

「快走!」正奇怪她為何三更半夜前來,正待詢問間,她突然緩過神來,驚慌失措地拉著他的一手,就開始往洞外飛奔,她的氣息尚未平息,似乎是一路跑著過來的。她柔弱無骨的柔荑觸手冰涼,帶著潮濕的汗意。

「出了什麼事情?」他順從地循著她的腳步奔跑,尚未平息心緒的聲音暗啞,幾不可辨得帶了絲顫音。

「有追兵!」腳下的步子不停,她言簡意賅地闡述。天山上人間罕至,人少的地方,紛爭就少,所以,幾十年來,甚至幾百年來,天山上的常住民一向相安無事,與世無爭,不被戰事霍亂困擾,大多都是安逸得頤養天年,然後安靜的老死。

山上的環境惡劣,食物緊缺,但居中在山中的人們,就是看中了山上的安逸,與世無爭!最早在天山定居的祖先,大概也是為了躲避戰爭禍端,才上得天山來避難的吧?

山下的士兵必然不會貿然上山,聯想到他白天一身血污暈厥于雪地里的模樣,雖然不清楚他的身份,與朝廷的過節,但是,他們必然是為了他而來,這一點是絕對錯不了的。本來,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憑借著認路的本事,折回教里,房門一閉也就相安無事,卻不知為何,任由他被人殺害,她心里卻是極端不願的。

明明只是初次相見,為何……她竟然是如此心甘情願的為他冒險。女乃娘常說,是非因果,皆有緣由。是否,往生之年,芸芸眾生之中,他們曾有一次擦肩而過。靡靡浮沉之間,燈火闌珊處,他們曾有過那一次不經意的回眸?

本就是寒冬臘月,雪女峰上的積雪較之以往更加厚了幾寸,道路蹣跚難行。她今天才九歲,身量未足,一腳踩下去,積雪幾乎到了她膝蓋的位置,越發難以行走。雪芙始終握著宇文昊天的手,似乎忘了分開,深一腳,淺一腳地蹣跚而行,卻不敢怠慢,雪山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坑洞,一路蜿蜒著,遠遠望去像是一條臥龍。

雪芙本打算乘著月黑風高,帶宇文昊天進教中換一身衣服,尋一處僻靜之處,妥善安置一夜,待啟明星起,便親自帶他下山。眼前的人必然身份不凡,到了山下,必能找到接洽的人,到時候,也便安全了。

「我先帶你到教里,你且不要聲張……」氣喘如牛,呼出的熱氣幾乎遮擋了眼前的視線,雪芙的聲音突然頓住了,石化般呆愣當場,通過緊緊相連的雙手,宇文昊天清楚的感覺到她的僵硬,她的手正簌簌顫抖,頻率越來越高。

他側目看著一滴晶瑩順著她小巧精致的下巴,蜿蜒低落。她木訥地站著,臉上的淚水,逐漸泛濫,緊緊噬咬著下唇的貝齒,幾乎釘進了柔唇,喉嚨口,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嗚咽。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黑耀石般的眼瞳被一片火海淹沒。陡坡下,皚皚白雪掩蓋著一處村落,此時,漫天的火光照得地上的積雪紅彤彤一片,連冰雪與天地相攘處都被火光掩映,一時間亮如白晝。

宇文昊天的心一緊,手指骨咯咯作響,自從玩弄權謀,執掌兵權以來,他的手中就滿手血腥。他一向殺人如麻,血腥殘忍,卻也不會無端牽連無辜。他們竟然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他麼?

宇文昊天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兄弟手足、父母親情于皇宮來說,從來都是多余而致命的東西。他從來都是懂得。他從小就耳濡目染,如今只是更加深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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