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芙院內一反常態,這兩日都是靜悄悄的。
除了小丫鬟們誠惶誠恐地在趙媽媽身邊為她梳洗,上傷藥,纏布帶,三小姐晨昏定省完就去了趙媽媽的屋子。
「小姐,你不要為奴婢操心,奴婢怎能勞小姐如此記掛?」趙媽媽動了動衣袖,兩行老淚如雨而下。
服侍小姐十三年,第一次嘗受皮肉之苦,竟然是因為從小就瘋瘋癲癲不受人待見的二小姐。她恨意十足,怨氣難消,一時情動,上面像是重新撕裂開那般疼痛。
趙姨娘昨夜派妙塵送了金創藥進來,還送了她一句話,安下心來,好生養傷。
她知道,一直忍下不動手的趙姨娘是要有所動作了。
她這一次挨打沒有致死,也是趙姨娘偷偷給了趙總管示下的。每個板子都是重重的放,輕輕地落,就算這樣,二十板子也足夠讓她傷筋動骨。只是能得到小姐如此關心,也是值了。
她死不了,就是為小姐有一天能進楊家,在楊家為小姐謀劃的。如果幾這樣被趴下,豈不是讓那些眼紅的得了勢。
「媽媽不要多言,快趴下,免得帶動傷口再生痛楚。」萬梓宸今日只略略挽了個圓髻,戴了一只瓖紅翡的雕花玉簪。她坐到趙媽媽的對面,伸手掩袖擦眼。
「你那日本不該出手抱她,就算她打了我,也須我去摑她,你這樣一沖動,反而讓她鑽了空子。」
「老奴哪能眼見主子挨打,而自保身退。所以有此苦可吃,也是老夫人來的偏巧,不然,那丫頭,也佔不了上風。」趙媽媽抬了眼楮看萬梓宸,安慰她道,「小姐莫要傷心,這傷要不了命的。」
「媽媽,你要快些好起來,梓宸受不得你整日趴在床上申吟。」萬梓宸先勸了一陣,然後才說寬慰她的話。又見她高高的顴骨突起,眼窩似乎下陷一些。萬梓宸看了,也是一寒。「那日實在是想保住媽媽的,可是老夫人那邊也動了心,我們以後的日子恐不好踏實。媽媽也要多顧慮才是。」
「噫,老奴省的。」
兩人正在說話的時候,有人在門外回話。
「小姐,二小姐那邊遣了葉荷來送金瘡藥進來,說是陳姨娘以前留下的陳年白藥,抹上幾天就可以止血定痂。最重要的是還有很好的止痛作用。」豆花在外面頓了一會,見里邊沒有聲音,又接著說道,「您看我們要不要接啊?」
「你說來送藥的是葉荷嗎?」萬梓宸摔了個茶杯,厲聲問道,「她還敢來!」
「噫,婢子這就趕了她去。」門外的聲音有些顫抖。
「慢,小姐,既是葉荷來送藥,我們不如這時把她請進來,然後讓她們」趙媽媽投巧的說完萬梓宸一直繃著的俏臉變作隱隱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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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荷回到生香閣的時候,水煙正在催著小丫頭打水。
萬梓川聞著身上的味道,連連嗤鼻。真是可以聘美那一世姑媽從外面拾荒回來時的味道了。再不洗一下,她這不能多動的身體,就要發霉了。
把袖子放下來,她愣了半會神。
雖然偶爾會想起那一世的事情,想起姑媽熟悉的身影,她會惆悵,但是姑媽這個詞已經漸漸變成過去史。她努力抑制自己不去想,想也沒有用。
她現在是萬府的庶女。
百廢待興的庶女,只有適應這個府里的生活,才能活下去,姑媽這個人只怕永遠成了過去式。
木桶里的水冒著熱氣,水煙侍候她月兌了外面的青絲小襖,她下意識地捂了單衣的衣領。
「小姐,您怎麼了,是不是覺得冷,要不然我們過些日子再洗吧?」水煙輕輕地說道。
「你,不出去嗎?」萬梓川故作平淡地說。
「出去?那誰侍候小姐沐浴啊?」水煙弱弱的道,絲毫沒有現小姐的臉色的緋紅。「許是小姐身子虛弱,受不得這等冷寒。」
她說著,又看了一下淨房里的兩個鐵爐子,火勢撩人。唯一的兩個小窗子也是蒙上了淡紫的軟綢,她穿著衣服在里邊還有些冒汗。
萬梓川听了狂倒,洗澡還要外人侍候,這是什麼邏輯啊。可是她又抹不開面子去說不用水煙服侍的話。她現在也明白,只要是丫鬟們認為該做的,她不許做,就是嫌棄她們的意思,她們就會給她下跪,求她不要攆她。
罷了,就當做是在洗桑拿吧,有人服侍,總好過沒有人看護強。萬一有什麼動靜她看不見,也是一個大的失誤。
她自己月兌掉紅肚兜,及身上的一切障礙物。水煙扶著她跳進了冒著熱氣的木桶里。
熱水一沾身子,忍不住打個戰栗。
每一處冰涼的皮膚似乎都飲到甘甜的流水,整個人泡在水里,手腳像充氣的氣球,往上浮游。
沉醉中,忘了先前的尷尬,她已經完全融入這些水的溫柔中。
溫熱的氣息,微香的燻露,還有各色的花瓣,她想到日本木桶浴里的女子,難不成,現在的她也是那般享受,那樣的愜意?
假如能夠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看看現在的萬梓川的容貌,看看陪在身邊的水煙,她會不會又一次置身夢中。
她的蘭花指輕輕上調,感受著萬梓川細膩緊實的手臂,若隱若無的鎖骨,還有她剛剛發育而尚未長開的胸部,一切一切都與那一世的她渴望過的幾乎一樣。
那一世的她,雖然算不上丑,但也不出挑,相貌普通,身材也不夠苗條。她總是羨慕那些縴細柔弱的漂亮女孩,林黛玉就是她的終極偶像。喜歡她的冰清玉潔,喜歡她的才情文思,甚至連她的多愁善感都垂涎三分。而現在的她似乎又是個新的開始,要是她能看見萬梓川的五官,就算不漂亮,她的身材也應該還是可以承受的。
「小姐,你真美!」水煙拿著木舀往她身上淋著水,看她一連串奇怪的動作,由衷的說道。
「真的嗎?」萬梓川的蘭花指剛附上唇角,听她這麼一說忙放下試探的手,去做捧水的動作。「水煙不是在逗我開心吧?」
「好些天沒有照鏡子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什麼模樣了。」見水煙沒有回答,她立即補充道。
「真的。」水煙輕輕地用黑漆木梳為她梳理著如緞的黑發,熟練地為她抹上用黑芝麻和皂角壓擠榨出的汁液,然後想了想說,「大小姐雖是瓜子臉,但臉盤大些,眉眼就顯得很稀疏。三小姐櫻桃小嘴,膚色像象牙白,臉似鵝蛋,一對吊角桃花眼極是迷人,只是臉上太過精致,就讓人沒有了想看下去的願望。四小姐眉眼還未長開,自當別論。而小姐您不同,您屬于那種讓人第一眼看到驚心,再看又覺美麗的無可挑剔,總之,你身上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秀妙。小姐,您是婢子見過最美麗的的女子了。」
萬梓川听她說道自己是她最美的那句,斜靠著的身子差點從木盆邊緣滑下水去。
「咳咳」她氣息凌亂,扶著胸口拍了一番,才緩過勁來。「水煙,你這蹄子什麼時候也會拍馬屁了?」
「小姐,馬屁能拍嗎,生人一走到馬身邊就會被馬給踢出去的。」七歲那年,她父親還在院子里做車夫的時候,有一次母親領著她去找父親。剛好父親在馬圈拴馬,她好奇,便上去準備模模那駿馬的毛,結果還沒等走到馬跟前的時候,那馬就一腳把剛及到馬肚子下的她踢了好遠。她涌上的記憶告訴她,模什麼都不能模馬的毛,更別提馬的大了。
「罷了,你這蹄子,你就氣我吧。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