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斗虎
蛇戲貓
不論大與小
只看低與高.
龍脊下方的地面,裂開了一個大洞。裂開得很迅速,卻很安靜。沿著洞內的緩坡,走上來一群人,約在二十人左右。他們在龍脊下分列兩排,站得筆直。這些人皆著短打衣衫,暗紅色,身形比普通人略高一些。年輕,精壯,精氣十足。
虎丘之下,稍後也破開一處洞口。這次上來的人較多一些,約有三四十人,都光著上身,只穿了條黑布半長褲,赤著足。這些人分四排站立,整整齊齊。他們的身量大小,肥瘦高矮,幾近相同,猶如模澆範鑄,刀砍剪裁一般。皆是身高體壯,肩寬背厚。肌肉、血脈憤然突出,很突出,很憤怒。面目可憎,凶惡,相當凶惡。三分不似人,七分卻是熊。
不多時,酒吧內的人,大多已圍聚場邊。
末了,打龍脊下方的洞口內,又躥出一位。
一時間,人群中,叫聲、笑聲、哨聲、掌聲,一片嘈雜熱鬧。
「這位老哥,誰呀?看這架勢,角兒啊!」冷狄問道。
「活寶!」曼碧兒回答。
話說此人,花白頭發,花白胡須。頭發很硬,根根直立著,八字胡加山羊胡,很翹。身著白布衣衫,外套老羊皮坎肩。面容不似太老,掃帚眉斜長,小眼楮閃著光。讓人一看就感覺猥瑣,蔫兒壞,不地道。
與這種人打交道,四個字很重要,小心為妙!
「女士們,先生們!」老羊皮開腔了。「來賓們,友客們!老小娘們兒,老少爺們兒!」
「今日的龍虎斗即將上演。今時不同往日,可是大大的有意思!大家伙兒往觀山上瞧,約賭的兩位,都不用我老羊倌兒多介紹。一位是我們嬌花碧玉的曼娘,大伙兒相熟,傾慕已久,不必多說。另一位,是個什麼玩意兒,我還不知道,所以也沒法兒介紹。但我可以告訴大伙兒的是,今兒個,曼娘是可賭上了自個兒的身子。若是輸了,那揍得讓人賃了去,做了陪床丫頭。想想吧,眾人傾慕的燃情之花,從此,慘遭蹂躪,含恨終身……唉——」
「日奉茶飲夜吹簫,紅顏薄命玉容凋。
幾經揉搓熬不住,浪里沉浮水上飄。」
老羊倌兒吟道,淒然。
「羊公!我哪兒得罪你了?」曼碧兒紅著臉,瞪著老羊倌兒,叱道︰「我與你有殺父之仇了,還是奪妻之恨了?我一個小丫頭,我也夠不著哇!還‘浪里沉浮水上飄’,你都看見啦?我是投水自盡了,還是讓人拋尸江流了?還沒開始呢,你怎知道我一定是輸了!我看,我要是有一天真的死了,不會是讓人給逼死的,定是讓你給氣死的!」
「老騷羊,活該你討罵,咋又跑偏啦!」
有人一句調侃,又引來一陣哄笑。
「曼娘莫氣!老倌兒我只是順便展望了一下,你可能出現的悲慘未來。咱有則避之,無則慎之嘛。嘿嘿,卻是跑題了,跑題了……」
「哼!」曼碧兒轉身,快步走到桌邊坐下。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杯飲下,依舊氣鼓鼓的。
冷狄則立在原地,一笑觀之。
「這小子模樣還算周正,可就算曼娘自己願意輸了去,咱大伙兒也不能答應!」羊公高叫道。
「揍那小子!」有人拉開了序幕。
「曼娘真能輸了去?」某人道。
「揍是!揍是!」某某人道。
「揍是,是個啥?」
「揍是,就是就是!」
「揍是不是就是,是一定是,鐵定是,不是揍到他是。」
「那是曼娘一定要輸,還是那小子鐵定得挨揍呢?」
「揍是,得揍!」
……
眾人吵鬧,如狼群一通亂叫。
「靜了!靜了!你們這幫狼娃子亂叫個啥!」羊公高聲喝道,叫嚷吵鬧之聲弱了下去。
「這位公子爺,咱們可是第一遭逢吧。」羊公對冷狄道。
「不錯,我以前沒來過。」冷狄道。
「也沒見過龍虎斗?」
「沒有。」
「老倌兒與你說道說道。」羊公道︰「這龍虎斗有三則。一則對扛,一則猜先,一則亂快。對扛猜先,亂快不猜先。」
「何為對扛,如何猜先?」冷狄問。
「對扛就是,我打你,你扛著;你扛著,我打你。」
「為什麼,都是你打我?」
「不明白,沒關系,讓你看明白。」
「來兩個人,與公子演示一番。」羊公叫道。
人熊那一撥里,躥出兩頭,立在場中。
羊公走到二頭當中,從口袋里掏出一枚銅錢。問道︰「要個啥?」
「字!」一人熊道。
此熊光頭,卻生就一部火紅的虯髯。
「你呢?」羊公問另一頭。
「我還能要字嗎?」
「不能。」
「那不要字。」另一頭熊人嬉笑道。
此人一頭金燦燦的長發,扎了個小辮辮。
「很好!」
羊公一抬手,彈出了那枚銅錢。
這枚小巧的銅制精靈朝著冷狄的方向飛了過來。在那不足一掌寬的矮牆面上,一跳,一跌,晃了幾晃,躺下了。
幣上,一叢蘭草。
「花!」冷狄高聲道。然後,他伸手將銅錢翻了過來。另一面上,熟悉的四字行書映入眼簾——昭賢通寶。
場中央,兩似熊非人的壯漢,當面而立。
「公子,可瞧著咧!」
羊公對冷狄道。說話間,他已退至場邊。
「嘿嘿!」金發壯漢得意地笑著。瞬間,他猛力揮動手臂,碩大的拳頭狠狠地撞在了那紅胡子光頭的左頰上。紅胡子的光頭隨之一歪,上半身輕晃了一下。
金辮子後退了兩步。
紅胡子咧了一下嘴,活動活動下巴。他前沖一步,抬腿蹬在了金辮子的胸口。
迅!猛!
金辮子倒退三步,倒在了地上,仰面朝天。不過,他很快坐了起來,用手揉著胸口。同時,在他身旁的地上,迅速「長」出了一樣柱狀物體,腕口粗細。金辮子站起身來,伸手將那物體拔出,看似一根木棒。金辮子上前,揮動木棒,對著那紅胡子光禿禿的大腦袋斜劈了下去。棒過風生,「啪」的一聲,木棒斷成兩節。紅胡子的腦袋上留下了一道紅印。
圍觀人群中,一陣騷動,叫罵聲,哨聲,四起。
「靜了!靜了!」
羊公回到場中,他擺了擺手,兩個壯漢離場,站回了隊列之中。
「公子可看清楚了?」羊公對冷狄道。
「很清楚。」冷狄笑著說。
「這就是對扛!一方打過,另一方再打,輪著來。猜中的,先動手。對方打你的時候,不可以躲,不可以還手。」
「那,亂快呢?」冷狄問。
「亂快就簡單了!不用猜先,比的就是誰更快!更狠!愛咋打咋打,愛咋揍咋揍。打趴下為止,揍死無論。當然,可以隨時認輸。一方認輸,打斗結束。」
「不知公子想選哪一種?」羊公問道。
「先來個對扛,熱熱身吧。」
「不知公子可有武侍隨從?」
「沒有。」
「那公子要親自下場嗎?」
「親自嗎?……」
「那也不妨。老倌兒我在這幫狼崽子里,為公子劃拉一個,蘀公子下場也不難。只不過,頂不頂事的,就說不好咧。」
「那就不麻煩了,還是我自己來吧。」冷狄說。
人群中,雜聲起伏,議論紛紛。
「這小子能成事不?」
「長得還算結實。可比那幫狗日的熊,就差遠了。鬧不好,就得折了骨頭,散了架。」
「那人家敢自己下場,說不準,有兩下子。」
「難說呢……」
「有個啥呢嘛,眼楮里就只有個美人兒了!腦子一熱,作死不知。」
……
「好了!好了!」羊公高聲道︰「旁的不說了,開盤子了。想著誰能贏 ,買了!押了!」
眾人議論著,思量著,盤算著,掏銀子下注了。
酒吧侍應們則一通忙亂。
「帳房里有得忙咯。生財有道!」冷狄心中嘆道。
場中的地面上,一點金光耀眼,閃動了三四下。金光「長」動,拉出一條弧線,弧線延長,不快不慢,在場地正中央很舒服地畫成一個圓。一個規則,完整,完美的圓。
金光合攏後,並未停止移動。從圓的右上邊向內射出一條直線,通過圓心,到達另一邊,將這圓切成兩半。
左上半內,「寫」出兩個字。「十」和「三」,黑色,楷書,工整剛健。
右下半內,寫了一個「一」字,紅色的。
誰寫的?鬼才知道!
圓內的字,本是正對著觀山的。隨後,那圓開始轉動,以正字,示全場。
轉啊,轉啊……
那圓,那字,漸漸的,漸漸的……
暗淡了下去。
羊公繞著那圓盤,轉了一圈。然後對冷狄道︰「公子,看來你今天的氣勢不旺啊!看好你的人不多。瞧見了嗎,押注雙方的金額比例是十三比一,買你贏的人還不足一成。」
冷狄從兜里掏出一塊銀幣,拋了出去。那銀幣帶著一鳴清脆,畫著一道漂亮的弧線,向羊公的頭頂飛去。羊公伸手,穩穩地接住了。
「押我自己!」冷狄高聲道。
「公子,請下場吧。」羊公道。
冷狄轉身對曼碧兒說︰「姑娘不押點兒嗎?」
「我已經押得夠多了!」
曼碧兒斜靠在座椅上,神情慵懶,渀佛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听天由命了。
「確實不少。」
在冷狄看來,她應該是早有準備,覺得勝券在握,所以才不慌不忙的。
冷狄下了觀山,來到場中。
「公子貴姓?」羊公問道。
「冷。」
「冷公子,照例此盤以結束,現在是不可以下注的。不過,公子初來,這一次又是親自下場,就破例一次。公子可曾看過門前的‘規矩佈’,可了解這賭上的規矩?」
「不曾看過。」
「我與公子簡要說說。」羊公道︰「現在盤上買押雙方的金額比例是一比十三。公子押一塊,若勝,贏十三塊,退本金一塊,共十四塊。這些錢可以存在櫃上。公子若在酒吧內花銷,櫃上還可贈錢兩成。花一塊,贈兩角;花十塊,贈兩塊。十四塊就是兩塊八角。公子若要提現,也行。一個月內,櫃上得抽兩成;一個月以後,抽一成;半年以後,無抽。」
「咱這賭,叫‘反賭’,又叫‘三反賭’。每場根據情況不同,可開三盤,或三盤以上。下注無悔!如果感覺上一注買錯了,下一盤可以押另一邊,再買回來。很有意思的!」
「公子,可听得明白?」羊公問道。
「明白。」
「可覺得有何不妥?」
「沒什麼不妥。」
「小七!」羊公隨即把銀錢扔給場邊一個侍應生。說道︰「記下了!冷公子,一塊,買自己。把錢交與櫃上。」
「公子挑個對頭吧。」羊公對冷狄道。
「隨便哪一個都行!」
「那老倌兒為公子挑一個?」
「行啊。」
羊公沖著虎丘那邊一招手,那四排高大壯的隊列中便走出一人,直來到冷狄的面前。此人短發,根根直立著,皮黑,臉更黑。死臉一張,面無表情。高,比冷狄高出一頭。冷狄身高已有七尺兩寸,比多數人高出一截,這黑臉漢則至少已在八尺以上。高且不論,關鍵是壯實。只有來在眼前,才能真切的感受到,那體積,震撼啦!震得冷狄心兒顫顫,手兒癢癢……
于是乎,悲劇了!
「冷公子,咱得猜個……」羊公張著嘴巴,看著一堵牆在眼前倒下,然後才從嘴里蹦那個久違的字︰「先!」
是的,一堵肉牆倒下了。正是冷狄面前的那黑臉漢。冷狄一揮拳,他便就著冷狄拳頭的去勢,直直的倒下了。干淨利落的,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倒地之後亦是如此,沒有任何動作,一動不動。
「冷公子,這算個什麼事兒?」羊公的臉,顯得略長了一些。
「不好意思!這位老兄實在是長得太有質感了!一時間,情不自禁,亂了規矩。抱歉了,抱歉了……」冷狄一面說著,一面向場邊的看客們望著,笑著。那幾聲抱歉,更像是對他們說的。
場邊的人群中,漸漸起了聲響。觀眾們渀佛剛剛從剛才發生的事件中,醒過來。
那一幕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出乎意料!
「咋就倒下了!」
「看清了嗎?」
「太快了!」
「那黑漢怕是昏了,一動不動的。」
「咱走眼 !那小子,怕是有些手段 !」
「有個屁!趁人不備,算個啥?亂了規矩!」
「看那架勢,得是有兩下子。」
「嗯?!」
「難說……」
……
虎丘下的那些壯漢中,又走出兩人。他們不約而同地瞪了冷狄一眼,然後,將倒地的同伴抬到一邊。
冷狄走到虎丘下,站在第一排壯漢面前。
「再來一個吧。」冷狄道。
第一排中又走出一人,剛與冷狄對面,冷狄抬腳便印在了來人的胸前,直撞得那人高碩的身軀向後飛了出去,撞翻了身後四名同伴。倒地的五人中,被冷狄踹飛的那人,如前面的黑臉漢一樣,直接昏了過去,倒地之後,一動不動。其他四人,有兩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另兩人,掙扎了幾下,終究沒能再站起來。
「冷公子!冷爺!」羊公尖聲叫道。他的臉更長了,胡子更翹了。
冷狄回眸一笑,柔柔地說︰「不如,咱‘亂快’吧!」
「把我的銅錢還我!」羊公悲聲道。
「小氣!」
冷狄笑著把那一枚銅錢扔給了羊公。
「愣著干嘛!都上啊!撂倒他!」羊公沖著壯漢們叫嚷著。
于是乎,上前了八個。
冷狄,三拳,兩腳,又三拳。
倒了八個。
站著的二十八個,全上來了。不分先後,爭先恐後!打斗在繼續,冷狄以攻為守,拳腳交錯截殺,以速度催生力量,快到讓人無法躲避。每一次打擊都能產生決定性的效果。戰斗沒多久,倒下了,全倒下了。二十八個,一個不剩。冷狄喜歡這種感覺。許是境界還不夠高,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他很享受這種打斗的過程,不使用靈力,用身體去接觸,無限制的運用自己的身體,爆發肌肉的原始力量,拳拳到肉,很實在,很過癮!
「值了!輸銀子也值了!」有人叫嚷著。
場邊的人群激動了,沸騰了……
如此大戲,難得一見!
「冷公子!這可不能算你勝。你,壞了規矩。」羊公很嚴肅。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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