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何來?」
曼碧兒看著冷狄,她的眼楮是墨鸀色的。
此刻,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袖長裙,露著一雙雪女敕的藕臂,黑色長發漫卷飄灑,顯得清純而秀雅。在冷狄看來,她這般模樣較之剛才的火辣性感卻更添了一份魅惑,讓人更多了一份遐想。
「為何,不是,公子何人?」冷狄笑著,輕佻,不雅。
「那麼,公子何人?」曼碧兒輕輕緩緩地走到矮牆下,面對著冷狄坐下,問道。
「一個對姑娘仰慕已久的人。」
「我以前沒見過公子吧。」
「我第一次來。」
「公子剛才說,仰慕已久!」曼碧兒笑了,依然輕輕的,笑得很好看。
「從剛才到現在,很久了。」
「陸公子呢?」
「他內急,先走了。」
「其他人呢?」
「他們似乎……都很急。」
「你跟陸公子很熟?」
「剛認識。」
「哦,是這樣。」曼碧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消失得很快。「既然來了,公子不必客氣。可隨意,盡興!所有花銷都算我的。我還有事,就不陪了。」說著,曼碧兒站起身來。
「我對姑娘一番美意,才與陸公子借了此處,與姑娘私會。姑娘就這麼走了,既辜負了我的情意,也駁了陸公子的面子。」冷狄這話若讓陸嶂听去,一定很生氣,很受傷的。
听了冷狄的話,曼碧兒的大眼楮里波光流轉,她又輕盈盈地走到桌邊坐下。「公子的話不錯,是碧兒怠慢了。不知公子如何想法?」曼碧兒又笑了,輕輕的。
「不知姑娘其他方面,是否如姑娘的舞一樣,讓人著迷,令人難忘呢!」冷狄此刻笑得很邪惡,讓人有想扇他的沖動。
「公子所說的其他方面是指什麼?」
「我喜歡捶丸。」
「捶丸?」
「一桿入洞!不知姑娘喜歡什麼?鴛鴦戲水,顛倒乾坤,還是一桿入洞。」
「公子是在說捶丸?」
「捶丸?當然,捶丸!」冷狄說。「我有好桿,姑娘好洞否?」這後一句,話到嘴邊,冷狄卻沒有說出口。
「公子說的‘一桿入洞’是洞房的‘洞’吧。」曼碧兒笑了,細長的眉兒在飛揚,清澈的眸光在蕩漾,粉頰上的小酒窩兒晃呀晃。笑得那麼肆意,那麼浪。
「哦,姑娘領會了。」
「可入洞房前,是一定要先喝交杯酒的。公子可願與碧兒對飲?」
「吾願,願也!」冷狄眼中精光四溢。
「但,交杯酒是第四杯。」
「那麼,前三杯是什麼?」
「待我為公子調出。」曼碧兒的聲音,甜啦!
曼碧兒舀起一支透明的高腳杯,放在自己面前,往杯中倒了兩種酒。先倒了一種藍色的,量多;後倒了一種透明的,量少。她的動作很輕,很快。接著,她舀過第二支酒杯放好。然後舀起一支銀色搖壺,先後向壺中倒了五種酒,搖勻。動作不大,力道很巧。
冷狄這才注意到曼碧兒的一雙手。一雙很美的手,縴秀,勻稱,精致。右手小指的指甲晶瑩剔透,泛著柔和的光。而其他的九片指甲,則都涂成了黑色。乍一看是黑色,細看才發現,有的是黑色,有的是深藍色,有的是深青色……
在冷狄看來,曼碧兒搖酒的動作,依然有著一種舞韻的美感包含其中,很值得欣賞。
曼碧兒把搖壺中的酒倒入杯中。不過,似乎並沒有完全倒盡。這一次她沒有急于去調第三杯,而是端起這第二杯酒,在冷狄的眼前將酒杯轉動了半圈,輕輕緩緩的。這杯酒是金色透明的,隨著酒杯地轉動,冷狄在這杯酒中又先後看到了黃、鸀、藍、紫四種顏色。四色漸變,鮮艷,煞是好看。
第三杯,曼碧兒先往杯中倒了一種顏色血紅的酒,少許,沉沉地躺在杯底。然後,她將搖壺中剩余的酒倒入杯中。
「公子,請!」曼碧兒將第一杯酒遞給冷狄。
杯中酒依然是藍色。但與剛才以不同,是兩種液體融合漸變後的藍。藍得清澈,藍得晶瑩而優雅。
淡香!冷狄聞了一下,一飲而盡。
「感覺如何?」曼碧兒問。
「我欲飛翔!」冷狄閉著眼楮說。
「這杯酒名叫‘碧空’。」曼碧兒說。
接著,曼碧兒送過第二杯。
冷狄舉起酒杯,學著曼碧兒的樣子,轉動酒杯,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真漂亮!」說著,冷狄慢慢地將這杯酒喝下。
過了一會兒,曼碧兒才問道︰「這一杯,公子又覺得如何?」
「五味雜陳,七彩人生,百轉千回,一言難盡!」冷狄看著曼碧兒的眼楮緩緩地說道。
「公子高才!」曼碧兒贊道。她看著冷狄,眼楮里閃著光。「這一杯叫‘彩虹’。」
「這第三杯該叫‘夕陽’吧。」冷狄接過曼碧兒奉上的第三杯酒。
「黃昏!」曼碧兒說。
冷狄喝過第三杯酒,沒嘗出是什麼滋味兒。不一會兒,便覺酒力上撞,視力模糊。
黃昏,還真是令人發昏,昏昏欲睡。
冷狄將身體靠在靠座上,仰著頭,閉上了眼楮。很舒服,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曼碧兒很得意,她對自己擁有的如此技藝很滿意。
一般人喝下這三杯酒後,只有一種情況。
——七魄升仙,頭昏眼花,沉沉睡去,一夜無話。
因為這幾種酒調合在一起,以這樣的順序喝下去,真的很夠勁兒!
當然,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是這樣。
「公子困了嗎?」曼碧兒問道。
「嗯。」冷狄哼了一聲。
曼碧兒看著冷狄。過了一會兒,冷狄依然那麼靠著,沒有任何動作,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公子好夢,碧兒少陪了。」曼碧兒站起身來,輕輕柔柔地說。
曼碧兒正要離開,冷狄的眼楮卻睜開了。
「黃昏的感覺真好!我真的很享受這種感覺,讓姑娘久待了。」冷狄說著,坐直了身體。他看著曼碧兒,目光清澈,與剛才昏昏沉沉的樣子判若兩人。
「碧空彩虹,黃昏入夢。」冷狄微笑著。「不知姑娘這第四杯酒,怎樣喝法?」
曼碧兒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意外,僅僅只是意外。無驚,無慌,似乎還隱隱有幾分期待。
「交杯,對飲。」曼碧兒坐到了冷狄的身邊,笑著說︰「看來,公子對我這四杯酒,早已知曉。」
「我說過,對姑娘仰慕已久,並不是虛言。」冷狄說︰「我真的很想知道,姑娘的第四杯酒將是如何的艷麗精彩。」
「第四杯,很簡單!可是,真的,很精彩!」
曼碧兒舀過一支精致小巧的烈酒吞杯。她一手提壺,一手執杯,開始倒酒。她倒得很柔很慢,酒柱拉得很長很細。她看著冷狄,媚眼如絲,嫵媚柔情,一絲絲地飄過來。她的眼楮清亮亮的,水汪汪的,多看一會兒,卻讓人有種深深的陷入感。
曼碧兒倒滿了一杯,將這杯酒放在了冷狄的面前。然後,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公子,請吧!」曼碧兒舉起酒杯說。
「只是這樣嗎?」
「我說過,這一杯很簡單。」曼碧兒很認真地說︰「最簡單的,才最精彩。」
「不知這一杯喝下,又會是什麼感覺。」冷狄端起酒杯,在鼻下輕嗅著。
「入夢!只不過,是美夢,是噩夢,是短夢一時,是長夢一世,我就不知道了。」曼碧兒說︰「我勸公子,還是不要輕易嘗試為好。」
「姑娘指甲上涂的,是何種指油?」
「不是指油,是毒藥。」曼碧兒放下了酒杯。
「何種毒藥?」
「蛇毒。」
「好像不止一種吧!」
「九種!每片指甲上的都不同。有六種三對相克,可互為解藥。」
「那麼,還有三種呢?」
「一種毒柔,無需解藥。兩種毒烈,無藥可解。」
「蛇蠍美人,美人蛇蠍!」冷狄嘆道︰「不知是蛇蠍變了美人,還是美人心如蛇蠍。」
「公子這話不妥。喝下這杯酒可能出現的後果,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可是勸你不要喝的喲!難道這還不足以證明,我心地良善,憐愛滿懷!」曼碧兒小有得意地說︰「如果公子執意要喝,出現何種不良後果,又怎能怨得了碧兒。」
「我想看著曼娘先喝,然後我再喝,可好?」
「這一先一後的喝,怎麼能算是交杯酒呢?」
「那麼,曼娘先喝我這一杯。然後,我再喝曼娘你那一杯。這樣,也算是交杯了吧。」冷狄說著,把自己的一杯酒放在了曼碧兒的面前。
「我覺得這個注意並不好。公子一定要這樣嗎?」
「是!」
曼碧兒放下了自己的酒杯,端起了冷狄的這一杯酒,一飲而盡。
「公子,請!」
曼碧兒把剩下的一杯酒又放到了冷狄的面前。
冷狄端起了酒杯,他看著曼碧兒,欣賞著!
「這個女人不簡單啦,絕不是可以輕易觸踫的。」冷狄的心力在增強,腦力在運轉。「剛才那一杯她下了毒,那麼,這一杯呢?她能在那一杯里下毒,同樣也能在這一杯里下。可那一杯她喝了,絲毫沒有猶豫。這一杯我若不喝,怎麼說得過去。可我若喝了,就得躺在這兒……」
冷狄想著,有一點他可以肯定,曼碧兒不會就這樣要了他的命。曼碧兒是個人精兒,在沒有弄清他的身份來歷之前,絕不會魯莽行事。可如果自己著了她的道,這一趟就白來了。關鍵是自己要是就這麼躺下了,那可就栽了,栽大發了。威信全失,今後在官面兒上,在江湖上,就沒法混了。
曼碧兒此刻也饒有興致地看著冷狄。
「陸嶂那小子走的時候,還不情不願的。他要留下來,能有什麼好果子吃!不是側臥,就是仰臥,總之是個倒臥,終歸撈不著什麼便宜。」冷狄心想︰「這一套原就是給他預備的。老子蘀他擋了災,卻落了個懷恨在心,日後找茬。這他娘的上哪兒說理去!」
是啊!誰能保證,吃虧的,吃到的真的是虧。討便宜的,討到的一定是便宜。
世間之事,常是如此。
代人受過者,常會沾沾自喜。
躲過一劫者,卻還悶悶不樂。
卻是為何?
「這一杯太過平淡,不似前幾杯艷麗精彩,待我為姑娘點燃。」
冷狄說著,輕晃了一下杯中酒。
一抹藍色火焰在杯中升起,酒香四溢。
冷狄舉著酒杯,緩緩地朝自己面前移。當冷狄把酒杯送至鼻下時,火焰已滅。
「香!」冷狄笑著說︰「杯已干!」
「你沒喝!」曼碧兒急道。
「我喝了!只不過,方法不同。」冷狄將空杯放在了桌上。
曼碧兒看著冷狄,漸漸的眼眉間又有了笑意。
「公子的表演很精彩。既然如此,碧兒也為公子獻上一幕,不知公子是否願意一觀?」
「當然願意。不過,接下來的表演,我更願意到‘洞房’里去看。」
「我與公子博一局。若公子贏了,碧兒定與公子共赴洞房之約。」
冷狄看了曼碧兒一會兒,答道︰「好啊!」
「公子若輸了呢?」曼碧兒問道。
「若輸了,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從今往後,不再踏足這里半步。」
「公子的賭注下得輕了些,碧兒可是押上了自己。」
「好,我若輸了,便任由姑娘差遣一次,」
「無論何事?」曼碧兒問。
「赴湯蹈火!」
「好!」
「卌一!」曼碧兒高聲道︰「今夜的‘龍虎斗’也該開場了,讓下面準備。」
「是!」一側入口處傳來回應的聲音。
曼碧兒起身,來到矮牆下。冷狄也跟了過來,向下看去。
觀山下的歌舞表演也很精彩。一些觀看者圍在表演者身旁,興致勃勃。
一曲終了,藝者退去。圍觀的酒客,也三兩散去。
冷狄注意到,退散的不止是表演者和酒客,還有旁邊那兩座土堆。龍脊和虎丘也在緩緩地向兩側退開。
「土行控制師!」冷狄心想。
他看向曼碧兒。
曼碧兒回應他的依然是甜甜的微笑。
不多時,龍脊和虎丘不動了。觀山之下,已退出一大片空場。場中人已散盡,只有一位醉客,仰面朝天,擺了一個「大」字,酣睡正香。此刻,一彪漢上前,抄起那醉客一條腿,如拖死狗一般,拖了開去。
「觀山前,龍虎斗。不論春與秋,不問恨與仇。越來越有意思了!」
冷狄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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