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2）
盡管如此，但對于一些與領導密切相關，領導又顧及不到的事情，也要主動承攬，不能一推了事或是一躲了之。即使是非常嚴重的問題，非領導出面不可，也要通過秘書這一關得到緩沖。我說的是攬事，不是攬權，攬事，體現了工作的責任心，攬權，則體現了一個人的虛榮心。說句不好听的話，秘書就像古代的太監，太監是不允許干政的，秘書也一樣，如果攬權，那就是越權了，下場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這一條上，男秘書往往就不如女秘書。女人一般不愛攬事，更不愛攬權，因為她們自己的瑣事就已經一大堆了，沒那個精力再攬事攬權。但男人就不同了，男人普遍都喜歡攬權，這是雄性動物的特點。我前邊為什麼把秘書比喻成太監，也就是這個道理。當秘書，一定要忘記自己的性別，忘記自己的本性。這里有個問題，有時候，攬權和攬事很難分得清清楚楚，權力並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是依附在事物上，攬事很可能就變成了攬權。之于怎麼把握，這就需要你用心去體會，去揣摩了。成事不敗事，這一條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做什麼工作，都只能成功，不能失敗，要麼就是不做。成王敗寇，歷史就是如此，個人也是一樣。秘書給領導敗事的主要情況有兩種，一種是假公濟私，打著辦公事的旗號為領導辦私事，另一種是假私濟私，就是借給領導辦私事的時機辦自己的私事，謀個人的私利。給領導辦個一，自己得個十；給領導辦個十，自己得個百。好處我得，責任你擔，借領導之名，謀個人之利。一些秘書陰溝里翻船，就翻在敗事上。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說的就是這一類的秘書。私心誰都有，但一定要分得清界線，不能越界，不能動不動就搭領導的順風船。
顏華亮激動地說，听師父你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來，我敬你一滿杯，你隨意。這一次，他用的是大杯，足足有二兩。
楊德水說，這不行，我們說好是小飲的，你怎麼能破例呢！他這樣說，是擔心顏華亮喝醉了，到時候不好收拾，自己還要送他回家。
顏華亮卻是不依，你放心，我再喝三五杯，肯定沒問題！
楊德水說，你就留點酒票吧，以後有的是你喝酒的機會！當秘書，酒量也很要緊，某些時候，領導不能喝，喝著喝得差不多了，你就得替他代酒。據我所知，劉省長的酒量很不錯，也喜歡喝。領導喜歡喝酒，下屬肯定都會敬酒，你的責任大著呢，你得保護好劉省長，不能讓他喝醉！
顏華亮說，那是以後的事，今天我就全心全意敬師父你！
楊德水就不好再推了，舉起杯跟他踫了一下，也干了。他很清楚，今天顏華亮管自己叫師父，明天他們就各為其主，他不能在氣勢上輸給顏華亮。
顏華亮不但酒量好，腦子也好使，口才更是了得。或許是酒精的作用，他跟楊德水聊了很多，有些觀點連楊德水都暗暗佩服，譬如說，他認為領導是太陽，秘書就是雲，領導是月亮，秘書就是星星。白天，領導開心，想露臉的時候，你就得扮白雲，讓他看上去光芒萬丈。領導不開心的時候，你就得扮烏雲，把領導那張陰郁的臉給包裹起來，藏起來。夜里，領導要出彩了，秘書就自覺隱身天幕後邊，讓領導逡巡萬物，領導要休息了，秘書才可以出來露一下臉。領導是公眾人物，呈現在公眾的，一定是要最陽光最慈祥的一面。
話很投機，兩人邊喝邊聊，不知不覺中，又三瓶古井貢下去。楊德水還好，滿打滿算，也就是八兩酒，顏華亮就不同了，加上前邊的兩瓶，肯定有兩斤白酒進肚，喝到後來口齒不清了。偏偏人又興奮，手舞足踏的，把幾個盤子都打碎了。服務員進來勸說，讓他別喝了，他便瞪著血紅的眼吼叫，老子花錢消費，關你屁事啊！說完，又拿起一個盤子往地上一摔，嘩啦一聲，滿地都是碎瓷片。服務員尖叫一聲，跑走了。一會，五六個服務員，在一個經理模樣的人帶領下，沖了進來，把兩人圍了起來。楊德水擋在顏華亮前，說，不就破了幾個盤子嗎？賠你們就是了，擺這架勢干什麼？
那經理倒也識趣，見楊德水氣宇軒昂，也不敢得罪，抱拳作揖說，兄弟，盤子摔了也就摔了，顧客之上嘛，怎麼能讓你們賠呢！這樣行不行，都半夜了，兩位是否也照顧一下我們，讓我們打烊休息？
顏華亮是真喝醉了，跳起來，沖著一幫人吼叫，你們休息，我們不休息了嗎？我告訴你，老子喝酒就是休息，哪條法律規定，半夜就不能喝酒了！
楊德水抱住顏華亮說，時間不早了，馬上就十二點了，我看還是撤了，免得影響明天的工作。再說，明天，你也不能酒氣燻燻地去見老板啊，要不，第一印象就壞了！
顏華亮這才悻悻地對那幫人說，算了，看在師父的面子上，我不跟你們計較！
因為時間遲，路上沒幾輛出租車，偶爾有有經過，一看到搖搖晃晃的顏華亮，就遠遠地躲開了。出租車最怕載酒鬼，沒準連自家的地址都說不上來，又賴在車上不走。等了近二十分鐘，終于來了一輛空車。顏華亮大概是等急了，車子還沒停穩，就撲了上去，把引擎蓋敲得呯呯響。司機不干了，換上後退檔，要溜。顏華亮哪里肯，一手拉住駕駛座的窗門。好家伙，蠻力過人，出租車就這樣給他揪住了，半點動彈不得。司機也不是吃干飯的，車一停，怒火沖沖地推開門，要下來跟他理論。門一推，顏華亮頓時失去了重心，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馬路上。這下，火大了，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照著司機的面門就是一拳。那司機也不是吃素的，兩人就扭打在一塊。顏華亮雖然蠻力了得，可動作不協調，三兩下就被司機壓在了身下。楊德水上前勸架。那司機還算理智，丟開顏華亮，爬起身來，朝出租車走去。楊德水伸手去扶地下的顏華亮，顏華亮大概是覺得丟了面子，一骨碌爬起來，沖上去朝司機後背就是一記重拳。那司機猝不及防，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的時候，滿嘴是血。他被徹底激怒了，從車箱里拿出一把鐵鉗，要跟顏華亮拼命。顏華亮還算清醒，見架勢不對，圍著出租車兜圈子。一個追，一個跑，一個說，我今天就廢了你，一個說，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嘶殺聲，驚動了酒館的工作人員，大家紛紛跑出來看熱鬧。當看到被追打的人是剛剛在酒館里耍酒瘋的顏華亮時，大家都有些幸災樂禍，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楊德水一邊勸架，一邊打電話報警。說來也巧，剛打過電話，一輛警車路過這里，看到有人鬧事，便停下車來。車上下來四個巡警，兩人一組，分頭截住了司機和顏華亮。一盤問，是燻酒滋事，巡警就要把顏華亮帶回去審查。楊德水把一個頭兒模樣的巡警叫到一塊，亮出了工作證。那巡警見是省委辦的人，自是不敢得罪，讓手下的人把顏華亮給放了。司機不干了，嚷著要警察主持公道。邊上都是圍觀的人，眾目睽睽，巡警也不好收場。楊德水走到司機身邊，輕聲而有力地說，兄弟，真去了警局，或者派出所，對你也沒有什麼好處。是不是這樣，你開個條件，也不要離譜，大家都方便。
做出租車司機，沒白天沒黑夜，干這活，也是生計所迫，說白了就是賺幾個辛苦錢。他擺了擺胳膊，動了動腿，確定自己沒有大傷後，說，既然你這麼說了，我也不為難你，給一千塊錢吧！
楊德水說，就磕破了點嘴唇，一千塊，也太過分了點吧，五百！
司機說，八百！
楊德水說，八百就八百！說完，飛快地點了錢給他。
司機收了錢，飛快地上車走了。
那巡警頭頭朝圍觀的人群，說，沒事了，大家都散了吧！沒熱鬧可看，眾人都打著呵欠，作鳥獸散去。
見人群散去，楊德水問巡警頭兒，你叫什麼名字，哪個警局的？
那頭兒說，我叫江明燦，西屏區東霞派出所的。
楊德水說，明燦同志，工作很負責啊，半夜還出來巡邏！東霞派出所的所長，叫谷什麼來者？
江明燦說，谷周義。
楊德水說，對對，谷周義，他是我的兄弟。
江明燦討好地說，首長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楊德水說，我就不用送了，麻煩你們送我這位小兄弟回家吧！說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江明燦，這上邊有我的聯系電話，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話，盡管找我。
省委書記秘書，江明燦接過名片一看，越發恭敬得不行，非得堅持要送他回去。楊德水也不客氣，他說，那就麻煩你送我到湖濱吧！
江明燦手一揮，兩名下屬把顏華亮扶上了後排座。江明燦小跑著繞過車頭，替楊德水開了車門，畢恭畢敬地請他上車。楊德水坐上後，江明燦讓兩名警察繼續在附近步行巡查，另一名坐後排照顧顏華亮，他自己則負責開車。
客來客往酒館，離湖濱單身公寓沒有多遠，大概也就是五六百米路。楊德水又不想別人知道，自己住單身公寓，大概還有百來米遠的時候，就讓江明燦把車停下來。楊德水下了車，江明燦也跟著下來，雙手捧著他的手，一臉諂媚地說，能認識首長，十分榮幸，抽空一定要到東霞派出所指導工作！
楊德水說，有機會一定去，你也替我向谷周義兄弟問聲好。
江明燦說，你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周義不僅是我的好領導，也是我的老兄弟！
楊德水說，謝謝你，也辛苦你了，還得麻煩你把我這位小兄弟送回家！
江明燦滿臉帶笑地說，那是必須的，你放心，我送他到家後，就馬上給首長回話！
目送著警車離去，楊德水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這一晚過得太悲喜交集，太驚心動魄了，要不是江明燦他們踫巧路過，還真不知道會造成什麼樣嚴重的後果！這個顏華亮，聰明是聰明，就是太年輕，太容易沖動了，今後不知道會給劉震雲惹出什麼麻煩來。自古中山郎，得志便猖狂，楊德水暗暗為顏華亮擔心。年輕得志，未必是什麼好事。顏華亮只是個主任科員，當了省長秘書後，肯定會提一級。要知道，主任科員是個副領導職務，提一級後，便是副處長。這個副處長，不同于一般的副處長，從某種意義上說，比正處長還牛逼。以他晚上醉酒後暴露出來的個性，往後恐怕不是一個省事的主。看來，今天晚上自己的一席話都是白說了。道理或許人人都懂，難的是按理出牌按理辦事。
越州市三大常委的公選方案出來了，完全按照徐東海的意圖搞的。但市長的推薦人選，有點微妙的變化。上次踫頭會上，楊法明提出的順序是王澤同、包成秋，後來又增加了個賴德勝。到了徐東海嘴里，次序顛倒過來了，變成了賴德勝、包成秋和王澤同。這次楊法明報上來的方案中，排序又變了一下，排在第一個的是包成秋、第二個是賴德勝，第三個才是王澤同。楊德水看到這份推薦表的時候，就斷定楊法明在搞小動作了。人事排序是很有講究的，一般來說，排在前邊的人選，就是領導看中的人選，後邊的人選，說白了，是用來映襯的。作為組織部長，楊法明不可能不明白，這點簡單的道理，排序實際上是一種心理暗示。如果這個排序拿到常委會上討論，常委們肯定會認為徐東海有意調包成秋去越州當市長，通常情況下都會跟著附和。楊德水拿起筆，在賴德勝的名字下劃了條波浪線，再把其他處理過的文件一起送給徐東海過目。
徐東海看到波浪線，眉頭皺了一下，隨手在賴德勝的名字圈了個圈，再引條長線，打上個箭頭記號，放到了包成秋之前。又覺得這樣，還不夠明確，把包成秋的名字也圈了一下，一條弧線引到了第二個位置。做完這些，他說，你去趟法明同志的辦公室，就說是我的意思，調整過來後，打印十份，提交明天常委會討論。
楊德水領了任務，剛要轉身，徐東海又問，三大常委的公選方案怎麼樣？
楊德水說，方案我看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徐東海說，那就好，明天一起過會。
去楊法明辦公室的路上，楊德水心里想，這個楊法明麻煩了，太把自己當組織部長了。組織部長說白了，就是官帽子的保管人，真正有權派發官帽的，只有省委書記一個人。這道理就像公章一樣，保管的人，並不是決定的人，蓋不蓋章，什麼時候蓋章，那得領導說了算。保管的人無權決定。顯然，楊法明越權了。
楊法明看到楊德水，起身說，唷，什麼風把你給吹過來了？
楊德水說，我是郵遞員嘛，給領導你遞信來了！說完，把推薦表遞給楊法明。不用看，楊法明也明白，老板肯定是發現了自己的小動作了，但他還是裝模作樣地看了眼，故作驚訝地說，年紀大了不中用了，把次序給弄錯了。又問，徐書記沒生氣吧？
楊德水笑了笑，反問，你說呢？
楊法明說，我又不在現場，我怎麼知道老板的態度。
楊德水說，我跟你一樣，也沒在現場，也不知道老板的態度。
楊法明呵笑了一下說，公選方案沒什麼差錯吧？
楊德水說，老板沒說呢，應該不會有錯吧！老板讓我來跟你說兩件事，一是這個次序調回來，二是推薦表和公選方案印十份，明天常委會上過堂。
楊法明答應過後說，別總站著，你坐下來，我們哥倆談談心。
哥倆？什麼時候，自己跟楊法明成哥倆了？楊德水總覺得搞紀檢的人有點陰戚戚的，喜歡整人。所以，對這個楊法明，他是有所顧忌的，平時總是保持著些距離。他說，你是我的領導，我可不敢跟你攀哥兒們，你有什麼吩咐，或者需要我向徐書記轉告的話，就說吧。
楊法明說，我這椅子上又沒有火，燒不了你的！
楊德水說，不是我不肯坐，徐書記還等著我回話呢！
楊法明說，就幾分鐘，影響不了你回話呢！
楊德水不好再推辭了，便說，那我就謝謝楊書記賜座啦！說完，一坐了下來。
楊法明說，前天踫頭會回來後，我越想越覺得國曉同志說得對，像你這樣的人才，是應該破格提拔重用。
楊德水說，我有何德何能啊！
楊法明說，你沒听出老板的話外之音嗎？他也是有心要提拔你啊！
楊德水裝傻說，你不知道啊，我都給老板批得不行了，楊書記，你可千萬別學盧書記，再害我啊！
楊法明說，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怎麼會害你啊，我是真心為了你好。你想啊，現在講究干部年輕化，年齡是個寶，你今年三十五歲了吧，這時候再不上去，等年齡大了，困難也就多了。
楊德水想，楊法明怎麼就突然關心起自己的前途來了？他分析了一下，大概不外乎兩種可能︰一是沒話找話，借此跟自己建立感情，拉攏關系。二是出于某種目的，希望自己調離徐東海身邊。第一種情況好理解，跟秘書搞好關系，從某種角度上說，也是跟首長搞好關系。第二種情況，就值得琢磨了。自己在不在徐東海身邊，對楊法明並沒有什麼直接的利益關系，他的意圖何在？楊德水打定主意，不管楊法明出于什麼樣的動機，自己都要守口如瓶，決不吐露半點心跡。于是，笑著說，不瞞你楊書記，我對當官，沒什麼太多的想法，一步一步來，能走到哪一步是哪一步。最關鍵的一點，就是開心，現在呆在徐書記身邊，我覺得很開心，這就足夠了。古人說，士為知己者死，我楊德水跟徐書記非親非戚，卻能得到他的賞識，這是何等的榮耀，我怎麼能當逃兵呢？別說是越州副市長，就是讓我當市長，我也不去！
听了這話，楊法明就不好再提什麼了，說了幾句感嘆的話，夸楊德水忠心可嘉，夸徐東海慧眼識人。楊德水虛以蛇委了幾句，起身回自己辦公室了。
不出所料，第二天，常委會很順利地通過了越州市長提名和三名常委公選方案。會議結束後，楊德水陪徐東海吃過午飯，送他去了機場。徐東海有幾個月沒有回家了，也該回去走一走，看一看，雖然老婆骨瘦如柴，但終究還是自己的老婆。二來，也要跟中央匯報一下越州的情況，順便把市長的人選定下來。
徐東海一走，徐德水就閑下來了。打了個電話給幽雪。幽雪接到他的電話，像頭小鹿似的，聲音歡快地說，楊哥，你怎麼想到給我打電話啊？
楊德水說，怎麼，不喜歡嗎？
幽雪說，喜歡，我天天都等著你的電話呢！
楊德水說，晚上有空不？
幽雪說，空著呢，今天是周末嘛！
楊德水說，你不是要家教嗎？
幽雪哦了一聲說，你記得真清楚啊，不過，今天不去了，小孩身體有點不舒服！
楊德水說，那好，那我請你吃晚飯。
幽雪說，我們上哪里見面？
楊德水說，五點半，我上學校門口接你吧！
幽雪說，好再好不過了，說好了，不見不散哦！
不見不散！放下電話，楊德水心都快化了，電話里幽雪的聲音听起來比現實中更迷人，粘粘的，糯糯的，又十分清純可愛。